經過這一晚，對於未來的路應該怎麽走依然沒有定論。我想起了以前語文老師說過青春期可以用魯迅三部作品比喻——吶喊，仿徨，朝花夕拾。唯獨沒有享受果實的那一部分，是否這就是青春的苦澀？漫長的仿徨過後，就是青春的句號。如果是這樣，我情願抱著這樣的迷惘過一輩子。隨著年月對你的愛越來越強烈，一想到分開，很酸、很涼，很絕望。

拿手機聽歌，xx好聲音裏，經典五月天被越來越多的人翻唱。長大就是人必經的潰爛，又有誰能做到我不轉彎？可以這樣放肆吶喊的盛夏光年，回憶裏永遠是那光斑盡頭，你純真、絕美的笑臉，涼涼的風，是純冰糖的味道。

出來沒多久韓大哥給我電話派了任務，這次我沒自己悄悄走，坦白告訴了他，他也沒多說什麽，笑笑說好，去吧。臨行時他幫我收拾行李，我拿起那件牛仔棉絨外套說：“看，這就是我和你說那怪人給我買的，還挺合身。”他盯著那件外套，笑而不語。

這次要去很遠的南方，走之前我娟兒姐給我打電話說她兒子，我外甥過百天，希望我這個舅舅回去熱鬧熱鬧。晚上參加完百天宴，我沒有回家，抱著小鬼兒，回了他那裏。自從他走後，我姐姐帶走了小鬼兒。推開七零八碎木頭拼接成的小院兒門，一切都還如舊。我媽以前賣水果的三輪車還在院子裏，他那輛老二八還在院子裏。只是沒有一條叫沒頭鬼的狗興奮地往我身上撲，也沒有一個拿著收音機笑瞇瞇地出來迎接我的人了。進到屋子裏，冰冷漆黑，開開燈，墻上的粉刷片片剝落，只有那些安靜的舊物，好像還在等待著生活再次繼續。坐在那張舊沙發上，曾經有很多次我坐在這裏吃火鍋，曾經有很多次我坐在這裏聽廣播，曾經有很多次為了躲避家裏的爭吵我坐在這裏自己抱著狗掉眼淚。打開放電視的那個寫字臺下的抽屜，一共三層，其中有一層是專屬於我的。小時候我愛寫日子，有自己的小秘密，卻總被我媽亂翻亂看，他就給了我這一個抽屜。抽屜裏還放著很久很久以前我的那些“秘密”，現在看來傻地親切。翻開那本帶鎖的日記本，裏面還夾著好幾張嶄新的鈔票，以前他一有新票子就會加進這裏面，給我攢著，說等我娶媳婦兒的時候當聘禮。

唉。回憶越想越多，越想越細節，我知道我不該這樣下去。關上它，翻開另一個抽屜，裏面是針線袋和用布包裹著的老照片。其中有我爸爸、我姑姑和他小時候的，那是他們在北京□□前的合影，那時候我奶奶還很年輕很年輕，還有我和我姐很小很小時候的，更多的是能稱得上古董的黑白老照片，照片上的人都穿著民國的衣服呢。

望著這些照片，眼前好像又看到了那些場景，那些百無聊賴的夏日傍晚，廣播沒什麽意思，他就翻出這些老照片，和我講起那些頗具傳奇色彩的陳年往事。

追溯到我幾個太爺爺那一輩，我一共六個太爺，各個出類拔萃，不是富商就是高官，其中值得一提的是我六太爺，是地位顯赫的紅衣主教，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他在北京病危，我的父輩們都去照顧過他。

而我真正的太爺爺，當年剛剛結婚後就去參加了萬裏長征，一去就是很多年，而我太奶奶生下我爺爺後因為實在等不及，以為他早死了，就改嫁了別人。誰知幾年後我太爺爺當上了廣東省的煤炭廳廳長，風風光光轟轟烈烈地騎著高頭大馬來接我太奶奶，看到她早已改嫁別人，便頭也不回地走掉了。後來劃成分的時候，有地主、富農、中農貧農等等階級，本來我們家是地主，要遭□□，後來相傳是因為我太爺爺暗中相助，我們家的結果就是沒有成分，什麽都不算。我爺爺跟著後爹從小調皮搗蛋，也挨了不少打，受了不少委屈，長大後一事無成，剛四十歲，就患上肺癌去世了。而我太爺爺回廣東後，過了很長時間重新成家，生了兩個女兒——我大姑奶奶和我二姑奶奶。聽說她們在廣東特有錢，住地是獨島別墅，小時候她們來過宣化兩次，一次是我六太爺去世，她們去北京送葬順帶來看我們，第二次來說難聽點兒是想“救濟”我們，想出資給做點小生意，但最後這事好像沒成。從目前的狀況看。

早幾年每年過年的時候家裏都會給她們打個電話拜個年，後來就越來越少了，遠親不如近鄰，現在說起她們都覺得。。。我還真有這麽一號兒親戚呢？

說起親戚，我們家的親戚實在太多了，說起來這事不知道該讓我驕傲還是愧疚什麽的——我家出過一位紅衣主教，一位主教，三位神父。曾經有一位神父叔叔來跟他要過這些照片，可他就是沒給。想必這些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吧。把它們重新用布包好，放回了抽屜。

人苦苦守著回憶，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小鬼兒，走了。”小鬼兒還窩在曾經它最喜歡的沙發角兒裏，只要他不註意，那兒就是它的地盤兒，然而一旦被他發現，喝上那麽一聲，它就夾著尾巴逃下來了。

“今天和我回去吧。”我抱起它，摸摸它腦袋說。

抱著它一進家門，我媽臉色立刻就變了，吵嚷叫罵不斷，我無語走進自己房間，反鎖住了門，戴上耳機，調到最大音去掩蓋我不想聽的。

翻動著聯系人列表，躊躇再三，最後還是把這社交軟件關掉了。

廣東在我印象裏一直都是“土豪”的代言詞，沒想到也有這窮山惡水。任務結束後回到縣裏稍作休整，忽然接到了一個陌生女人的來電，接起來第一句話就是：“我是你姑媽。”

其實聽到這句話我也不是太吃驚，我在廣東的確有親戚，可奇怪的是我家裏人沒人知道我來這裏，她們又怎麽可能知道？？這口中自稱是我姑媽的家夥是我大姑奶奶的小女兒，有點印象，小時候她們去宣化的時候請客吃飯，飯桌上她最顯眼，也就十幾歲，長長地紮了兩條辮子，雪白的皮膚圓圓的眼睛，特別像南方人。。。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時候她包攬了兩只烤鴨的鴨頭，啃個沒完。。。

自己坐車去了廣州，出了車站就有人接我，開的是一輛之前在車展見過的寶馬概念版，我暗嘆想當年的概念終於成了現實了。。。我靠，坐進去雲裏霧裏，當時我就想了都是一脈相承命運就這麽不一樣呢。。。

而傳說的的確也沒有錯，她們真的是住在島上的。。。不過就是比我想象的島小了點兒。。。這就是一別墅區的人造小島。那司機送我進去以後開門的是。。。這是我二姑奶奶，我印象裏她是個很洋氣的中年女人，大長發燙著卷二紮了個高高的馬尾，可眼前她真是老了很多很多，有點像小老太太了。

“小明吧？快進來快進來！大姐馬上就回來，知道你來我特地趕來看你，都長這麽大啦！”她熱情地招呼著我，我尷尷尬尬地跟進去了，土包子進城似的四周看看，沒成王八家大，但是比他家裝修地要精致許多，腳底下的地毯上印花繁雜，觸感絕佳，著實讓人舒服。很快到了飯點兒，我大姑奶奶也回來了，她是短發，比較胖，反而顯得沒老多少。阿姨做了滿滿一桌子飯菜，桌子上蠻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見都沒見過，尤其是我姑奶奶們的老公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姑奶奶父？額。。。正囧，一個女人打著哈欠從樓梯上走了下來，我看一眼——似曾相識卻又不知怎的滿懷敵意。。。

她坐下來看我一眼，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藏著什麽陰謀似的似笑非笑：“我就是你姑媽。”

“。。。”我盯著她不說話，似乎想起了她是誰。。。小時候記住的那個，和長大後噩夢般看到的那個，竟然是同一個人！！一頓飯她沒再和我說第二句話，只是那個啃鴨頭的習慣還沒變。。。

晚上躺在客房裏，上等的絲質床具和富麗暖黃的燈光讓我覺得特別搞笑，小時候我經常夢想著其實我是有錢人家的孩子被調了包，終於有一天真相大白我做回了有錢人家的大少爺，想象中那“大少爺”的房間竟然和這裏這麽像，哈哈。。。正躺在床上愜意，手機響了，拿起一看是短信：“乖侄子。明天到天河城一杯咖啡店找我。”

第二天一醒來就聽見了淅淅瀝瀝的雨聲，趴在窗戶上看外面那人造湖被打起漣漪，風景很好。去衛生間早有準備好的新毛巾、牙刷、那柔軟的質地讓我這在窮鄉僻壤呆了好一陣子的家夥倍感窩心。和大家吃過早餐，沒見她，百度了一下路線後坐地鐵找了過去，是一家裝修地很小資的咖啡店，靠窗有幾層臺階，走上去便是座位，有珠簾擋著，很安靜隱蔽。可能因為下雨，沒有一個客人。沒看見她，自己走上臺階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正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商業街，忽然聽到了杯子落在桌子上的聲音。回過神一看，她穿了件高領緊身線衣，胸部線條呼之欲出，正端著咖啡站在我眼前。

“嘗嘗吧，我自己磨的。”她撥了下頭發坐在了我對面，翹起二郎腿毫不避諱地盯著我從上到下，眼神裏滿是不屑，她看夠了癟癟嘴，從精致的盒子裏抽出一支煙來點上，吸了一口，瞇著眼睛把煙盒遞給我，我看了眼煙，又盯著她沒動。

“餵，你總用這種眼神盯著陌生人嗎？太露骨了，別人一看就知道你在想什麽。”

“。。。”我仍舊盯著她，她對於我這種反應終於不耐煩地皺了下眉，調整了下坐姿以便更舒服地靠在椅子上，揚著頭，幽幽地抽著煙用不加掩飾的鄙視神態說道：“我還以為被他愛上的是個多特別的人，要有多漂亮，沒想到竟然這麽普通。我真不理解他到底愛你什麽？”

“。。。”

“好啦，別再用這種仇視的眼光看著我啦，怎麽講我都是你的長輩。”她說著往前探了探身子：“不過呢，細看五官好像也挑不出什麽問題。”她笑笑又靠回椅背，從胳膊上抽出一根粘在上面的頭發說：“小時候我們應該見過一面，不過老實講我那時對你沒什麽印象。”

“你怎麽知道我在廣東？”

“我自有我的辦法。怎麽樣？只在夜裏見過一次我的側影，就能一眼認出我來？”

“你找我究竟什麽事。要認親戚的話也不必等到現在。”那身材、長發、和感覺，這輩子我都忘不了。那個噩夢般的夜晚，張傑抱著的女子，正是眼前人。

“呵呵，我知道你恨我，不過我今天找你來是想告訴你真相。”

“真相？什麽真相！”

“真相就是，有一個傻瓜似的男人，愛你愛地快瘋了，真的是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裏怕化了，他想盡一切辦法想要保護你，保護你的身體還要保護你的尊嚴，最後選擇傷害自己。他警告過我，到死都不能說出真相，可我上次去北京看他，他那白癡地讓人窩火的樣子我真的看不下去了。有一個男人，高大帥氣、溫柔，專一，最重要的是永遠把你放在第一位而不是金錢、事業、你知道是多少女人求都求不來的嗎？所以，看到他愛地竟然是這麽平凡的你，的確讓人很妒忌。”

“你是什麽意思。”心裏冰火兩重天，所謂的真相可以讓我多欣喜，就同樣會讓我多害怕。胃又開始痛起來，腦袋發暈，滲著冷汗。

“其實我和他認識很久了。”她說著瞟了一眼咖啡：“怎麽不喝？趁熱嘗嘗啊。”

“我不喜歡喝咖啡。太苦。”

“呵呵。你和他說的還真是一樣。其實我回到廣州後開了這家咖啡店，也是受他影響。他說過以後想開家咖啡店，要做很多蛋糕甜點，呵說實話當時他剛剛打完一場血腥的拳賽，聽他這麽講真的被惡心到了，他那種人怎麽會想做這麽小氣的事情。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因為你。不過我不喜歡甜的東西，所以這裏只有咖啡。”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彈彈煙灰繼續說：“那時我在深圳讀書，特別叛逆，拿著家裏給的錢天天混在酒吧夜店，在那裏認識了嘉哥，他看我長地漂亮就和我接近，那時候我涉世未深，以為他真心喜歡我，和他在一起他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不怕告訴你，我甚至幫他運過毒，就連我自己也染上了毒癮，當時我不知道自己已經懷了他的孩子，因為吸毒過量流產的時候才後悔莫及。他玩過我就當做沒事了，可我想要戒毒，怎樣都戒不掉。不敢跟家裏要太多錢，怕你姑奶奶生疑，當時我差點去賣身。就是那個時候我認識了傑仔，他經常和嘉哥手下打比賽。是他幫我、逼我戒掉了毒，那段難熬的日子如果沒有他，我想我不可能活到現在。那時候我身體虛弱，他每天都來看我，幫我帶外賣，照顧我的生活，他對人那種好法，任誰都會以為是喜歡自己嘍，可當我身體好了他卻不再聯系我，我問他為什麽，既然不喜歡我為什麽還要救我，他只說了四個字——我看見了。我想他的意思是所謂的見義勇為吧。”

“。。。”這是他的作風，太平洋警察院長。

“後來發生了那件事，所有人都看不起他，我想他自己一定也很痛苦，那段時間，沒人能聯系到他。和他認識了那麽久，他都不會告訴我他住在哪，讓人感覺有時候他離你很近，可根本上，他好像就沒打算和誰親近過。不久後他就離開深圳了，我以為他擺脫了陰影，可沒想到再見到他時，他竟然又上了擂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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