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他真的很少在我面前接電話，但我還是知道一天當中不知道有多少電話被他拒接。他的公司正是起步階段，卻因為之前良好的人脈關系發展地異常迅速，況且他們這一行除了場地、人事開支之外基本上就是靠一張嘴賺地純利潤，按他的說法一個課程一人一萬塊，每次至少三十人開課，又或者直接進客戶店面、公司培訓那會是更高的收費，那麽休息這幾天少賺的錢就真像流水一樣。有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很任性，很不懂事，當初下的想要變強大的決心呢？總是他在為我付出，我卻沒有很大的能力為他付出什麽。是我不夠努力嗎？努力的定義，在今時今地是不是跟以前不同了呢？努力已經不再是從前想的那樣勤奮、刻苦就夠了對嗎？

他又掛掉了一個電話，我笑笑說還是趕緊回去吧，你出來這幾天肯定耽誤不少事。他抓住我的手說：“那這幾天你開心嗎？”

“嘿嘿，當然開心啊，開心地不得了~”我傻傻地笑說。

“呵呵，開心就好，開心了你的腦子就不會去想那些亂起八糟的事。要我說啊，你的腦容量越小越好，最好有百分之九十裝的都是我，剩下百分之十就是吃喝玩樂！”

“呵、那不是人，那是狗！”我失笑佯裝生氣說。他摟住我摸摸我腦袋說：“你懂我的意思的！我只想讓你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忘掉所有的煩惱，總之一切有我，好嗎？”

“呵呵，我懂。”我抿嘴笑笑，是啊，我懂你的感受，可是如果我真的是那種一切都依賴別人又卻心眼兒的樂天派，你還會愛上我嗎？你還會對我心疼嗎？唉，愛，真是覆雜的東西。但是我相信他，難以離開他，想要一直完完全全擁有他的懷抱。

當我們打算動身回京的時候我爸給我打電話來，他幾乎沒有給我打過電話。有點奇怪地接起電話，他說我哦大爺病了，希望我趁這次回來去看看他。

我倆都已經馬上要上高速了，張傑說要不他等我一起走，我笑笑說不用啦，從宣化到北京坐火車也非常方便的，我一再說你放心吧他才答應，最後他自己上了高速，我自己打車去了我大爺家。

這麽多年我大爺還是住在當初那個院子裏，一進院子就總是能聽見小鬼兒的叫聲然後看到它渾身臟兮兮地撲棱著我。我發現它有幾顆牙都歪了，突然意識到，當年它還是小狗，如今，它已經是老狗了。就是這麽快。不知怎的一股心酸，這些年來，我沒有常常來，沒有餵你好吃的，沒有在你身邊，那我大爺發脾氣的時候誰保護你呢？天寒地凍的時候有沒有人把你抱進屋子裏呢？那你還記得以前我在的時候發生的種種嗎？

大爺退休了，每個月能拿到一千五六的退休金，家裏比以前幹凈了，倒也有了大彩電和冰箱這些家電，其實我知道我們家換了平板電視的錢就是我大爺高價把我們家的舊電視買走的結果。冰箱也是如此。這些年他一直單身，病了也沒有人照顧，想想小時候他對我的百般疼愛，又意識到自己對他的關心也已經少之又少了。不知道他病地嚴不嚴重，走進屋子卻發現他沒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沙發上，一見我沒有像從前每次那樣熱情又慈愛地開心笑說我們臭寶兒來看大爺了，這次卻是瞧見我，瞪了一眼，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心涼到極點——那種感覺就像做噩夢一樣，一直以來對我那麽好的人，我從沒想過有一天他會這樣對我，那種感覺不真實，很詭異，很可怕。

我不知所措，面對這個從小帶我長大的親人我竟突然害怕起來，竟動也不敢懂，說也不敢說。

“龍龍，你這次真是太讓我失望了！”他又瞧了我一眼，用很陌生的重語氣說：“你知不知道從小到大家裏人對你有多高的期望？你知不知道為了養你長大你爸、你媽付出了多少？！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在你小時候為了給你買上百塊的好奶粉，一大早起來就跑到張家口，可最後卻連五塊錢的坐車錢都不舍得掏一路從張家口走了三個多小時走回來的！這些你都知不知道？！你怎麽能這樣對他們？！！”他越說越激動，紅著眼睛尖著聲音，我真的很怕、很怕、我大爺明明是最疼愛我的，他怎麽可能會對我發這麽大的脾氣？

“唉！龍龍，你先坐那兒。”他收收火兒壓低聲音說，我機械地坐了下來。

“龍龍，你知道從小大爺就希望你考上大學，為咱們家人爭口氣，為你爸爸爭口氣，可最後你成績那麽好竟然退學了、那時我就對你很失望，但是我知道龍龍不是不求進取的人，也就算了，可是現在你怎麽能做出這種事來呢？我實在是想不明白！”

隱隱約約，我好像知道他在說什麽了，而我除了這件事還有什麽事是這樣不能讓家人知道的呢？除了這件事還有什麽是深藏在心、怎樣也無法拔出的讓我總感到不安、總是提心吊膽的事？

我突然很想自嘲笑笑，出來混總要還的，可卻怎樣都笑不出來。

昏暗的光從陳舊的木框窗戶中滲進來，水泥地上的老槽黑紋路密集，在這一點點微弱的光線中可以看見急躁跳動的一粒粒灰塵。小鬼兒夾著尾巴臥在水缸邊，偶爾舔舔嘴，發出黏膩的聲音，偶爾用低著腦袋用狗眼看看我，露出很大一塊眼白。

“你也知道你爸爸這個人，從來不多說一句話，幹多少活兒多苦多累也不和你們說一句，到現在他連你都不敢面對，都不知道怎麽去跟你說。你這幾年在外面可能不知道，你爸看著年輕，但畢竟也是五十歲的人了，從早到晚鋪那點地板磚到現在腰都直不起來，身體虛地厲害，我們都勸他幹活兒別那麽拼命，他也就那麽笑笑啥都不說，你知道這都是為了誰？前一陣子他給人家幹了整整一個月活兒，可人家因為一點點兒小毛病就一分工錢都不給，你爸爸給人家打電話翻來覆去就只會說一句話，不能不給呀，兒子要買房媳婦兒要看病，不能不給呀，不能不給呀。。。不管對方說啥，他只會說這一句話。到現在人家都沒給他錢，你說他有啥辦法？你爸是私人單位，還得再熬好幾年才能退休，退休的時候還得花五六萬才能辦下來，你媽這麽多年沒工作，又老讓你爸不得安寧，你說他支撐這個家有多難？他要是能說能嚷罵你兩句打你兩下發洩發洩也就好了，可你爸爸他不會說、他知道你這樣心裏有多難受有多苦，有多長時間連覺都睡不著，龍龍，這些你都想過沒有？！再說你媽，脾氣再不好那也是你媽，她從小就沒媽，小學都沒上完，跟著哥哥嫂子們混大，去哪都受排擠受冷眼，跟你爸認識那會兒她連條棉褲都沒有！大冬天地穿條破毛褲，濕了幹不了凍著冰也得穿！你想想你小時候，挨過凍挨過餓沒有？別人有的少了你一點兒沒有？龍龍，你老覺得你媽不夠愛你，可她絕對不比別的母親對你愛地少！可以說你爸你媽這輩子都沒享過一天福，眼看地他們都老了，你想讓他們熬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兒？！你想讓他們傷心到什麽時候才能長大才能懂事兒？！龍龍，人活在這個世上還有比你自私的感情更重要的，那就是良心！”

大爺拍拍心口說那就是良心。

我記得，有一次過六一我媽給我買了一塊兒奶油蛋糕，雖然不是很大塊兒，但是上面有巧克力，有很精致的包裝盒子，還有送的小刀子小叉子，可好吃了。

我記得有次過六一爸媽給買的小桶，裏面有鏟子什麽的，用那些東西玩兒土可有意思了。

我記得有一天早上醒來看見床邊多了一雙鞋，穿上以後鞋跟兒會一閃一閃發光的那種。

我記得剛上一年紀時，我的書都是用書皮包地整整齊齊，是全班最漂亮的，都是卡通人物的。

我記得那時候的陽光很溫柔，我腦門上一個紅點兒就去照相了，雖然只能照五章，可穿著小皇帝裝，可神氣了。

我記得那天從外面洗完衣服回來，我媽手裏多了一個小熊娃娃，那是被別人丟掉了，之後，它陪了我很多年。

我記得小時候我可喜歡聽兒童歌曲了，像泥娃娃這類的，那盤磁帶都很舊了可我沒事兒就聽，我不喜歡我媽給我買的那盤新磁帶，裏面都是讓我們蕩起雙槳這類的歌，在我看來那都是大人的歌。

承載記憶是很累的事，我能記得多少歡笑就能記得多少淚水，我能記得多少陽光就能記得多少擔驚受怕的夜晚。經過多少掙紮，應該忘記的一直都倔強地不肯忘記，忘不掉恨更放不下愛，眼淚掉下兩行，我說我們只是兄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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