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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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工作的地方比較遠,家住海澱上班在朝陽,從西北跑到東南。雖然擠了點,好在北京地鐵兩塊錢全搞定。張傑說送我,我說快得了吧,天天掙的錢還不夠加油的呢。每天不得不早早出門,在五道口城鐵站前被鐵柵欄圍成迷宮一樣的過道緩慢地繞上好幾圈才能進去。早上從光明駛入黑暗,晚上從黑暗駛入黃昏。加班下班晚的時候,就是一路黑暗。著急忙慌地跑進店裏換上工作服打好卡,站在大廳裏開始點名。餘光瞟見玻璃窗外那輛我一見就煩的保時捷就知道今天又要不順了。店長例行說些羅裏羅嗦的話,說完了往邊兒上一退,那家夥上來別的不提,直接點我名字說裴明,為什麽別人都換上新工服只有你還穿舊的?是沒給你發還是你就喜歡特例獨行?!

“發了。”我面無表情地說。

“哦,那就是故意和我作對是嗎?”

“臟了,洗了,沒幹。”

“都是全新沒拆包裝的為什麽只有你的是臟的?”那語氣就還是認定我是故意的。

“我怎麽知道,別人的都是幹凈的我怎麽知道為什麽只有我的是臟的!不信自己去看!”

“呵,振振有詞。”他冷笑一聲不再理我開始說其他事情,開完早會後我正要該幹嘛幹嘛去,他說裴明跟我來。我翻翻白眼,哼,又來了,當老板的一天不訓話他一天就拉不出大便一樣!望著天花板走進他辦公室背手站著,他坐椅子上皺眉盯著我,沈默了半餉說坐下吧。

“不坐,您有什麽事就快說吧。”

“你知道我是誰嗎?”

“劉凱,我老板。”

“知道我是你老板,還當著那麽多人面用那種態度和我說話?”

“我只是說實話。”

他用鼻子長出一口氣,很無奈很不爽的感覺說:“裴明,你九幾年的?92?”

“93。”

“恩,93。已經快21歲了,現在已經不是你應該憤世嫉俗的年紀了,大家都說你不好相處,你就喜歡這樣被人評價嗎?”

“別人說我是什麽樣,那我就是什麽樣,沒什麽好說的。做老板,你已經習慣了用耳朵代替眼睛。”

“你是說我瞎了?”

“不瞎,只是對於我這種小人物,您沒必要了解地太真實。”

“你給我坐下!”他皺眉指指沙發勒令說,我繃著嘴,望著天花板坐下了。

“難道你從來沒想過你要什麽,怎麽得到嗎?我知道裴明有技術,手藝好,可是也沒好到誰都看不起的份兒上吧?更何況現在的社會不只靠好手藝就能混出一片天!再這樣下去你永遠都只是一個甜點師傅,店長、經理、或者是將來有一天自己開店,這些你都沒想過嗎?名牌手表,高檔跑車,別的男人都擁有這些,難道你就不想要嗎,不想爭取嗎?!”

“那些我都不在乎。”

“別說不想要,不想要是因為你得不到,不想要證明你無能!得到了,再不要,那才是本事!”他說的每個字擲地有聲,不容細想,在當下,我無話可說,無力反駁。

“裴明,其實我也比你大不了幾歲,私底下我希望我可以跟我的每一位員工兄弟相稱,所以我也希望你放下心裏對我的成見,打開心,好好在這個店裏幹,只要你肯努力,我向你們保證,我會讓你們每個人的前途都非常光明。之所以跟你說這些是我覺得你有可塑之處,如果一個人一無是處,我又何必費這些口舌呢?”

“。。。”

“好了,晚上和我一起出去吃個飯吧。”他站起來拍拍我肩膀說,我奇了八輩子怪了盯著他看,表情在說,你確定?

“呵呵,怎麽了,我請你吃頓飯有那麽奇怪嗎?”

“不是、劉總,我、跟您、”

“別老您您您的,我說過私底下叫哥就行了。酒量好嗎?”

“還行吧。。。”

“哈哈,那就好。帶你見個老板,說白了就是陪哥應酬應酬。鍛煉鍛煉,別老悶不吭聲的。”

哼,我心想裝什麽裝,套什麽近乎,還不是為了公事占用我的下班時間,完了還整得我應該特感謝他器重我似的。像他這種人,不當老板簡直浪費了。我是一萬個不樂意,可如果拒絕了就太不給他面子了,我還得在他的地盤兒混呢。真暈菜。

下班後他把車鑰匙拋給我讓我先上車等他,我坐進去感受了一下,很濃的香味,很成熟的那種香味。保時捷也就這麽回事兒嘛,能有多好,切,還不照樣一個方向盤來回轉。他一邊打著電話一邊坐進來,掛掉電話啟動發動機,然後看了看我,我不明所以,他問我家裏有西裝嗎嗎?我心想我靠,真JB麻煩,把我扯進他們那些人的酒局幹嘛,吃頓飯他媽的有這麽覆雜!累不累!我哪有那種衣服,非要的話湊合穿張傑的好了。

“有。。。”

“你家住哪?”

“五道口。。。”

“唉算了來不及了。”說著他就把車子開的飛快,電子狗一個勁兒說前方限速前方限速他直接把它關了。開到國貿把車停停車場,他說你坐這兒等著。過了十來分鐘他提著一套衣服塞給我說換上。

“?”

“換啊?”

“在、這兒?”

“貼了反光膜從外面什麽都看不到。”他瞅著車窗玻璃說。

“不、不是,劉總,咱們到底跟什麽人去吃飯啊這麽隆重?”我怎麽總覺得有點兒上賊船的節奏?

“呵、當然是對你我前途都有好處的人。”他笑笑拍拍我肩膀說,超有大哥哥的範兒,我心一熱腦子裏就出現了他會給我介紹什麽鼎鼎大名的甜點大師給我做師傅、要不就是有什麽重大活動需要我去大展身手,比如某個名人的婚禮?會議?晚會?我覺得第二種可能性比較大,他那種超會算計的人怎麽可能自己掏腰包請吃飯給我找老師。這次讓我去幹活兒指不定他要從中抽多少呢,不過好歹是機會,還是有點激動的。想象著等待著我的那場活動的華麗場景,躍躍欲試的心跳跳動不安,我說好吧,我換,那個劉總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他歪嘴一笑,不是灑脫的那種笑,只是當時我沒心思去細品他笑裏的意味。

我靠。。。這姓劉的真夠能湊合的,既然給我買衣服好歹也帶我去試一下問一下我的size什麽的,什麽都不問直接買回來穿地我好難受!他媽的外套穿上綁肩綁肩的,我估計我現在伸個懶腰它就能繃開!深灰襯衫淺灰外套,穿上一看就二十五六了,真夠郁悶的。不過也好,看上去成熟點兒客戶也能信服我點兒不是。一路上我動動這兒弄弄那兒,怎麽坐怎麽不舒服,姓劉的似笑非笑地說看不出小明身材挺好的嘛,我跟他打哈哈說沒胸沒胳膊沒腹肌哪裏好,他說有腰有腿有曲線啊,額,我聽了一陣反胃,不是俏皮話,是真反胃。聽他這麽說恨不能立刻換上我寬松的牛仔褲棉T恤。

車子穿梭在北京最最繁華、最最遙遠的街區,夕陽的餘暉、繽紛的霓虹、閃亮的玻璃交織成一幕幕光影琉璃,車窗中,我看不清自己的影子,被如此繁雜的光源打地支離破碎。

望著這些燈火如海的畫面,望著這些浮誇的華麗,望著這座城市濃妝艷抹的美麗,我再一次感受到我愛它,我愛這座城市。不是它能帶給我什麽,而是它能讓我逃離什麽。逃離生命最根基處的,永遠無法出土的陰暗。

走進酒店,上下五層的大廳貫通,吊下一只巨大的水晶燈,把整座建築照耀地金碧輝煌。

飯桌上四個人,比我想象地少很多,總覺得應酬什麽的就應該是一大桌子人。一頓飯剛開始時吃地糊裏糊塗,姓劉的只是簡單介紹了我的姓名而已,並沒有像我想的那樣甭管真假先把我的手藝好好誇一番,而對方一老一少兩個男的也沒提有什麽要求,老的姓王,少的估計是他跟班兒之類的,就一個勁兒地喝酒。我到現在都不理解中國的酒文化,不知道為什麽酒桌上一定要敬酒一定要喝地多就表示多麽牛逼多麽真誠似的,甭管是有求於人還是朋友小聚,逼酒那是必須的。雖然我不理解但卻深陷其中,仗著自己遺傳老爹那點酒量就愛耍牛逼。越喝我越發現對面這老男人(34~40之間吧)看著眼熟,他好像去過我們店,姓劉的對他挺客氣恭維,那會兒都忙著就我一個人沒事幹,他訓我沒眼色,連杯咖啡都不懂給人家倒,我十萬個不爽倒了杯咖啡,還不小心滴這老男人褲子上了。。。

越想越覺得蹊蹺,冥冥中有點兒失望,也許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樣,今天只是帶著我來給這老男人賠不是了。。。

我已經喝了不少了,頭暈臉燙,姓劉的還一個勁兒讓我給姓王的敬酒,我都忍地夠久了我,老子不想尿你了,於是盯著姓劉的故意面露難色。

“呵呵,小兄弟,來。”姓王的沖我招招手示意我坐他旁邊,我沒動,他笑了笑站起來拿盤子夾了菜坐到我身邊,用勺子盛起一口遞給我說吃點兒東西,然後又沖姓劉的說:“哪怕吃完再喝,你這人對員工照顧地也太不到位了!”

“哈哈,我哪像您那麽會照顧人。不過我還是很器重小明的,我也希望他在我這兒繼續有個好前途,所以今兒不是帶他來見您了嘛,不光他的前途,我們整個公司的前途,不都還得您扶持一把嘛。”姓劉的笑裏藏刀,明知我快撐不住了還不幫我一把,在桌子對面,遠遠地坐著。

“小明,聽王哥的,別聽你們老板整天忽悠你們,吃點兒東西別真把胃喝壞了。”姓王的假惺惺地靠近我說,他摟上我肩膀的那一剎那我汗毛全炸開了,大腦和心臟同時變得惶惶不安,在酒精地攪拌下更頭暈目眩,可我清楚地意識到危險的來臨。

那種感覺就像小時候的那場奔跑,有種危險,正在一步步逼近的感覺。也許我現在明白是什麽回事兒了,身邊三個人,一個等於空氣,一個不可靠、一個對我虎視眈眈。我急了,我現在必須自己想辦法趕緊脫身。酒精麻痹著神經,感覺自己已經處於漂浮狀態,他們說話的聲音離得很遠,好像在另一個世界似的。

“王哥、我給劉總打工、也是給自己打工、我知道公司有事需要您幫忙,您說吧,我喝多少,您就滿意了?”我還從來沒這麽相信過自己。

“呵呵,那好吧。”姓王的終於露出半截兒尾巴,放下放著菜的勺子,拿來還剩大半50多度的茅臺,往他小酒盅裏倒了一點,剩下的全部遞到我面前,我不知道怎麽形容他的表情,用笑這個字,我覺得很對不起倉頡。

“小明陪王哥喝最後一杯,幹了,王哥什麽都答應你。”說著他幹了自己那一小盅,看著我,意思是輪到你了。

我瞟了一眼姓劉的,他面無表情,既不是慫恿我喝,也不是擔心我,讓我別喝,是真正的面無表情地盯著我。

望著眼前這瓶好幾千塊的酒,暈眩中盤算著就這樣喝下去會不會酒精中毒的時候它已經流到我喉嚨裏了,茅臺是好酒,細品起來口感屬於比較溫和的,就這樣喝了真的浪費。酒液像一條火龍一樣在我喉嚨、腸胃裏流竄,越來越刺激、越來越疼痛、想放棄的感覺別又摟在肩上的的手湊近臉頰渾濁發臭的呼吸打斷,我只想立刻、立刻離開!!!

痛苦延續著直到終於再沒有液體灌進嘴裏的時候,臉上又濕又熱的一下,酒精作用,心理作用,身體裏面絞痛翻滾著,想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想把所有的血都吐出來!!!!!

不可抑制地發著抖,整個世界都在不停地晃動,我就像搖晃骰盅裏的骰子一樣被顛簸地失重,跌跌爬爬地沖出去。我知道我的意識在動,卻不確定我的身體是否還有意識支配,直到我摸到冰涼的洗臉池,確定自己跑到衛生間後的第一反應是去把門鎖住、緊緊鎖住!!!

吐出一點點又酸又苦的東西後我擰開水龍頭開始拼命地洗自己的臉,可是渾身發軟,連拼命都做不到。

腦海裏開始串聯起所有的真相,開始逼真地出現他們做交易時的談話聲音,我真實地聽到那個男人說,那種類型,正是我喜歡的!!

我看著鏡子裏紛亂水珠中的自己,所有讓我覺得屈辱的畫面叫囂著襲來,我望著我自己,我憤怒含恨地望著我自己,我極度厭惡地望著我自己!!到底是哪裏長了下賤的模樣,到底是哪裏能勾起男人的欲望?!!!

大喊一聲一拳砸向鏡子,把所有讓我厭惡的地方砸地粉碎,可是它沒有流血!!明明是人,有血有肉,砸碎了怎麽可能不流血,為什麽不流血?!!

我瘋了一樣一拳一拳砸向已經碎裂的鏡子,直到我看見在那張分裂的、醜陋的臉上流下鮮血。

愚蠢,可笑,你他媽的傻逼!!

手機鈴聲響個不停,催命一樣,我拿起早就讓我看了堵心的早就爛掉的手機看,屏幕上顯示的那個“劉”紮著我的心,狠狠把它摔在墻角,一聲脆響,摔地四分五裂。

為什麽我的命運這麽不堪,為什麽要一次一次輪回在恐懼、痛苦的奔跑中?為什麽明明有家明明有愛卻一直要逃、逃、逃!

為什麽噩夢要一次又一次地輪回,為什麽每個白天都那麽幸福為什麽每個黑夜沈睡中的那個我還是要害怕還是要失去還是要哭哭哭!!!為什麽生命最底層最壓抑的渴望總是不肯踏進一種歸屬!!

朦朧中,每個不安的夜晚交疊上演,直到把我完全淹沒,被黑暗籠罩的心,被酒精麻痹的腿,一直往前,一直往前走,往前跑。

昏睡在城市不知名的角落,分不清是一層比一層深的夢境中還是被回味一次又一次的真實記憶中,我最渴望的那個身影一直出現,一直出現,每一次出現他都很溫柔、很溫柔地把我抱在懷中。

用一種陌生的方式看一眼這全新的世界,卻一切照舊的世界。密集的片片銀杏樹葉搖曳著,從縫隙中閃爍著篩下一顆顆陽光,短暫的清涼預示著今天其實還一樣的炎熱。動動僵硬的四肢,雖然酸痛,但感覺找回來了,它們現在屬於我了,我可以隨意支配了。站起來的那一刻有一種我是主人的優越感,那種感覺竟然還不賴。

乘第一班地鐵回去,出了城鐵路過KFC買了皮蛋瘦肉粥、香菇雞肉粥、油條、漢堡,還要了好幾包番茄醬。急切地打開家門,聞到屋子裏清新撲鼻的味道我知道我終於可以好好地洗一澡、換身舒服的衣服、邊吃早點邊看《第一時間》、吹著空調,冰箱裏好多水果、喝口香茶,茶幾下不少茶點。

這一切好像都很舒服,可我卻不敢真的高興起來。桌子上放了張紙條,比劃恨不得飛起來。

回來告訴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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