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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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雨季,在帝都一下雨就有人會掛掉的雨季。發呆有時候是一件特別有意思的事,可是在這個15層樓高的窗前坐著,我看不到打傘路過的行人,看不到雨滴打起的一串串漣漪,看不到從屋檐飛流而下的珠簾,只有灰蒙蒙的遠方,只有那些一閃而過幽靈般的紅色車燈的影子,此刻的雨就像一粒粒尖銳的金屬顆粒刮過這一片朦朧,滲出一絲絲紅色的血液。

一個人的時候,這個客廳太空曠了,我真的不喜歡大房子。什麽破會,一定要去外地開嗎,切。二丫的電話打過來,說今晚要來北京看蕭敬騰的演唱會,我說以前沒聽你說過喜歡他啊,她說參加微博活動抽獎抽到的,她說想借這個機會來北京玩兒幾天,問我方便借住一下不,我說別的沒有住的地方管夠,她欲言又止,我說怎麽了啊別吞吞吐吐的,她苦笑一聲說沒事,想囑咐你別和家裏說,跟兩個大男孩住一起家裏老古板們又沒完了,不過。。。你根本不需要我囑咐吧。

被她一說心裏有微苦的味道,我說怕他個姥姥,我愛他總有一天讓全世界都知道。說完了心裏很爽,這個現實雖然沒達到,但這個義憤填膺的想象,已經可以填補我心裏那一絲絲的苦了。

7月21日,這一晚北京的夜景有多閃亮,不多描述了。我開車從五道口到五棵松去接她,打她電話關機,應該沒電了,下車後在一對又一對的人潮湧動中尋找,他們還未從演唱會的興奮中脫離狀態,一張張人臉在我眼前晃動,最後連成一片成了一幅有千百萬張詭異笑容的印象派油畫。

突兀的,一個嬌弱的,無助的,積滿惶恐的身影矗立在那裏,她看見我,竟然向我撲過來抱住我開始哭泣。

狂風暴雨的尾聲顯得靜謐安詳,依然有雨珠打在身上,我不知所措說:“怎、怎麽哭了?演唱會有這麽感人?”她不回答,只是哭,此刻她的目的不是向我吐苦水,只是,需要哭。

我不再問什麽,輕拍著她後背,給她盡量多一點的,我身上的溫暖。

回家後她掏出自己洗漱用品先洗了一個熱水澡,洗完澡她換上自己的睡衣,我心想準備的挺齊全。她參觀了我們的臥室,那盞有著星星月亮投影的轉燈依舊像每天晚上一樣散發著溫暖的微光,玫瑰紫的地毯在幽幽的燈光下顯得神秘又浪漫,淡粉色的墻紙上不時地有被放大的星星緩緩移動過去。她發了一會兒呆,呵呵,女孩子應該更喜歡這個房間吧。

她說張傑呢?我說出差去了,她說這房間你布置的?我說是啊,她說,像你的調調。不過,這麽幹凈整齊,一定是張傑的功勞,我說可不,我倆天生一對兒麽不是。她輕嘆口氣,低著頭說為什麽好男人不是我弟,就是我弟媳,我靠,剛才還淚眼婆娑的現在怎麽又耍開貧嘴了。她擡起頭笑著問我今晚我在這個房間睡可以嗎?

雖說二丫一直是我們家裏公認的大美女,可我一直沒覺得她哪漂亮,會來事兒,到哪都吃的開能拿的住人,我就把她當兄弟一樣的,可是今天她有些慘白的臉色,微紅的眼眶和鼻尖,鬢邊濕亂的發絲,第一次讓我覺得她是個女人,漂亮的女人,和其他任何一個會受傷的女人一樣。見我不說話,她說我睡地上,我回過神來說你睡床上吧,沒事我代表你弟媳表示不嫌棄你,我睡地上就行了。

躺下來後,已經是一點多了。十足的困意,卻被空氣裏彌漫的陌生的沐浴露味道撩擾著保持清醒。我們說了好多小時候的事,說我們去洋河南堆沙子,說我們在孫家房子的田地蓄水池裏玩兒水,說我們逮兩只蝸牛比賽誰的爬的快,說我們一起在大野地裏參加彌撒,說我們共同參與過的那些哥哥姐姐們的婚禮,說我小時候膽子小不敢自己上廁所被她嘲笑,說我小時候沒少穿過她穿剩的小棉襖。說我們一起度過的那三年時光。一場雪,一張賀卡,一條熟悉的路,在黑暗中一幕幕呈現,鮮活地那麽近,可我們都知道回憶觸手可及,但我們已經永遠都無法再真實地觸摸到了。

說著說著累了,安靜地想一想,念一念,感慨一番她忽然低聲說龍龍,我好像懷孕了。

第二天陪她走在被雨洗刷地幹凈地一塌糊塗的大街上,陽光劈頭蓋臉地砸向地面,如果沒有車輛來去的喧囂,行人流在地面上的每一滴汗,一定都能聽到嘶嘶的燃燒聲。

沒有方向,就在街上走著,一直走著,我問她累嗎,她說不累,她說在這裏走著,一點都不覺得無聊,如果我現在能用平常心好好看看這一切有多好,可是我很擔心,很害怕,從來沒這麽怕過,龍龍,你。。。你能不能幫我去買個試紙?

我。。。我抓抓臉,傷口應該在愈合,總是發癢。她抓住我胳膊,用女生用起來百年不敗的撒嬌無賴樣央求,她說大不了我們一起進去買,我說沒事,我去吧。

走進藥房的短短幾步路,我想了無數個我應該表的情,哪一個可以讓我看起來更從容,這時候我想到了張傑,如果是他,一定會大搖大擺地走進去,泰然自若地問價錢,問有什麽區別,然後拿東西,付賬,走人。

想象中,我已經這麽做了,出來後自嘲,小事一樁而已。

她迫不及待地走進一家快餐廳,要我在女衛生間門口等著,她說別讓別人進來。我抱著胳膊靠著墻,不少女孩子被我攔住,她們都會厭惡地看我一眼,十分不耐煩。

過了一會兒二丫出來了,沈重地看了我一眼,沈重,卻不像之前那樣飄忽忐忑。

我們走後,衛生間的門被那些女孩摔地很響,有個尖利的女聲喊了句真沒素質,自私自利。

當天晚上她發了很多條短信,卻沒有接到一個電話,最終她撥了過去,電話以二丫一句你別說了作為了段。掛掉電話後二丫大罵混蛋男人,像這種人一輩子斷子絕孫才好!老娘都要做人流了他居然說有時間就來,沒時間的話讓我自己看著辦!媽的!回去以後老娘找個娘們兒勾引他再雇個男的假裝去捉奸打不死他的!

我暗笑,這才是二丫,潑辣,有主意。不過我說這麽做對你有什麽好處,太幼稚了吧。那種人跟他犯不上。她說對我是沒什麽明顯的好處,但老娘那麽做心裏就會很爽!說完她哈哈笑,苦笑著說不過現在老娘這筆錢得用來做人流,收拾他的費用還得再攢一攢,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恨死他了,真的恨死了,哪怕花上十萬八萬我也要雇個好打手好好地讓我爽一爽。這天晚上我沒怎麽睡著,我想她比我更甚。

這就是北京,完全不用擔心你會碰到什麽熟人,什麽七大姑八大姨,完全不用擔心誰會在角落裏看到你,然後你的一切一切都會被家人了如指掌,讓你所有小心的防備都變成掩耳盜鈴一般的愚蠢和可悲。我們堂而皇之地坐在醫院二層的大廳裏等待著,陽光一直從頭頂移到腳踝,掛號,排隊,門診,排隊,B超,排隊,驗血,排隊,婦科檢查,排隊,手術,排隊。

大廳側面有個樓道入口,那裏寫著婦科,男士免入。每一次被叫到號後她就自己進去,我自己坐在塑料椅子上等著,從來沒想過這輩子我還可能會來這種地方。在這裏坐著的人,是這個世界上最脆弱,最敏感,最需要保護最需要給予安慰的人,可她們得到的只是無盡的等待和一張冰涼的椅子,和我無法見識的那些醫生的面孔。幸好,有些大著肚子的女人,身邊有老公,有母親。她們看起來簡直比那些年輕孤身一人的女孩幸福地太多。

馬上就要做手術了,她抱著我胳膊靠在我肩膀上,緊握著手機,直到護士喊98號,鄒曉,她終於顫抖著哽咽起來,他真的不管我了,龍龍,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不敢去,你陪我,你陪我。。。在崩潰到極限時爆發出來的是只屬於小孩子的怯懦,她抱著我脖子就是不撒手,我拍拍她後背一直說沒事,沒事,我在這裏等著,放心吧,這是正規醫院,什麽事都不會有的,晚上回去我給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護士不耐煩地哎呦一聲,說這時候淚眼兒兮兮的,早幹嘛去了?到底是做還是不做啊?

不耐煩,這個世界只剩下不耐煩。

天主十誡,第五戒是不可殺人,第六戒是不可行邪淫。墮胎,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是通過告解都無法免去永罰的大罪。

“我還沒有在母胎內形成你以前,我已認識了你;在你還沒有出離母胎以前,我已祝聖了你。”(耶一5)

現在正在消失的那個生命,是否已經得到了祝福?

她,會不會得到祝福?在一個有著根深蒂固宗教信仰的大家庭,在一個騎車兩個小時就能轉完的小城市?犯第五戒是大罪,犯第六戒,更是大罪,難以啟齒的,讓整個家族都蒙羞的大罪。

哈哈哈。。。我把她推向手術臺,此刻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儈子手,一個惡魔。

親愛的二丫姐,我們都是十惡不赦的罪人,我們家怎麽會出我們這兩個敗類。

夏日的黃昏,光線金燦而灼熱,那些說著外國話的亞洲面孔和說著中國話的歐洲面孔來往穿梭著,他們的魔音耳機是那麽炫亮多彩,他們身上的衣服是那麽時尚潮流,他們手中的冰激淩都快要溶化了。

宇宙中心五道口街邊音像店的大屏幕上五月天的演唱會畫面有著錄像帶特有的那種泛黃的朦朧。

興高采烈的破蛹

華麗新生的沖動

尋找燦爛美夢

主宰愛情的是誰 奮不顧身

就算輪回只為襯托

你笑你哭你的動作

都是我聖經 珍惜的背誦

你喜我悲 我的生活

為你放棄自由要為你左右

你是火你是風你是織網的惡魔

破碎的燕尾蝶還作最後的美夢

你是火你是風你是天使的誘惑

讓我作燕尾蝶擁抱最後的美夢

讓我短暫快樂很感動

興高采烈的破蛹

重獲新生的沖動

尋找愛情世界美夢

既然不是毛毛蟲就要壯烈的撲火

短暫青春要像煙火

此生此愛此刻揮霍

揮霍我的色彩在你的天空

你想你說你要我做

其實我很快樂全都因為

你是火你是風你是織網的惡魔

破碎的燕尾蝶還作最後的美夢

你是火你是風你是天使的誘惑

讓我作燕尾蝶擁抱最後的美夢

讓我短暫快樂很感動

“你是火…你是風…你是織網的惡魔…破碎的…燕尾蝶還作最後的美夢…你是火…你是風…你是天使的誘惑…讓我做、燕尾蝶、擁抱最後的美夢、讓我短暫快樂很感動、讓我短暫快樂很感動……”

鹹的淚水隨著她泛白唇角的呢喃不知所蹤,究竟滴到地上還是流進心裏。也許此刻她更適合瘋狂地尖叫,像個瘋子一樣吶喊,尖叫著痛快地唱一次,哭一場,然後讓過去這一切真的就像夢一樣燃燒掉,連灰燼都不剩。

可是她只是在那兒站著,小聲哭著,我站在她身邊,卻覺得離她好遠,離她那個悲傷的世界好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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