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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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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上門, 若梨進院子不久,葉神醫便朝她招手,示意她隨自己一塊挑揀些藥材。

將眼角的淚抹去, 她來到老人身邊,捧著他遞來的籃子, 低著頭,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

“葉爺爺, 他大概需要多久才能痊愈?”

半晌,若梨輕聲問,蔥白的指尖在飄著淡淡苦澀味道的藥材間撥弄著,美眸裏像是染了苦意,略顯黯然。

“郁血吐出, 按時服藥,不消半月即可身心通泰。”

“前提是他的情緒控制得當。”

“若梨,那麽多難關都挺過來了, 還有什麽好猶豫的?”

老人邊問,邊在偌大的架子前抓著各種曬幹的草藥。

行醫問藥幾十載,葉神醫已深谙各種配方, 也不需要特意稱量, 信手捏來。

垂下眼簾, 若梨靜靜地看著籃子裏面越來越多的,種類繁雜的草藥,眼底漸漸起了波瀾。

“葉爺爺,他待我的好,其實遠遠勝過那三兩月的刻薄。”

“而我好像從沒有為他做過什麽。”

葉神醫楞了楞, 繼而有些無奈, 但他的語氣仍舊溫和:“你可有強迫過他如此?”

若梨頓了頓, 搖頭。

“那他可有過不願之意?”

這次,若梨直接搖頭。

“他傾盡所有待你好,所求也只是你這一生的相守,所以孩子,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他如今需要你。”

抱著籃子的手緊了緊,指尖陷了進去,竹簍發出輕微的脆響,卻一聲聲蹦在了若梨心上,仿佛在鼓舞,催促著她。

最後,她輕輕放下竹簍,重重點頭。

將裴嶼舟所需要用的草藥都準備齊全,打包好後,若梨簡單用了晚膳,而後便走到槐樹下,輕聲道:“送我回去吧。”

“此事先別告訴他,讓他好好休息。”

不消片刻,一襲黑衣,只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在外面的暗衛便從樹上躍下,朝她屈膝行禮。

“是,夫人。”

不到半個時辰,阿誠便駕著馬車風塵仆仆地趕到,若梨朝葉景昱他們揮了揮手,利索地登上車,踏上回京的歸途。

城內的街道已經逐漸恢覆往昔的熱鬧繁華,她抱著包裹,靜靜地坐在車中,透過時開時合的窗簾,看著外面的萬家燈火,唇角不由得彎了起來。

原本,這裏是她一心想要逃離的地方。

可如今她也有了歸屬。

若梨就這樣看著,直到馬車停在國公府正門口,一身素衣的她踩著木踏下車,徑直往府裏去,步伐比平常快了許多。

走進奕竹院時,下人們看到她皆是停下手中的活,面露喜色,向她問安。

這兩日滿心焦慮的丹顏和丹青小跑著迎上前,接過她懷裏的東西,緊跟著她,詢問她是否用過膳,是否需要沐浴,像是生怕她跑了。

昨日裴嶼舟是被阿七和阿誠擡回來的。

兩人一塊出門,最後卻成了這番情形,她們怎可能不會擔憂害怕。

“沒事的,我不會走,幫我備些水吧,我看過國公爺便去沐浴。”

走到主屋門口,若梨笑著寬慰二人,而後輕輕推開屋門,走了進去。

“是。”

看著那扇門在面前合上,丹顏和丹青懸了兩日的心總算放下,幾乎同時擡手擦拭眼角的淚。

還以為國公爺又被夫人拋棄,還好是瞎擔心一場。

兩人走到今天,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而屋裏的若梨將腳步放到最輕,越靠近,空氣中氤氳著的苦藥味便越發濃郁,她的心也愈發悶疼。

床帳後,躺著那道熟悉刻骨的身影。

裴嶼舟似乎睡得很沈,呼吸均勻輕緩。

若是以往,哪怕是半夜,睡得最熟之際,在他身旁的若梨稍有動靜,他就會立刻醒來。

前段日子熱,若梨來月事,裴嶼舟不讓在屋裏放冰,睡覺時她便也不讓他抱。

他就拿著扇子給她扇了整夜的風。

自己熱得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

可如今,若梨都在他旁邊坐下,手也輕輕探上了他發燙的額頭,他卻仍未有絲毫反應。

“我回來了。”

移開手,壓下喉頭的酸澀,她很輕很柔地道。

雖然屋子裏很黑,但透過窗外的月光,依稀可見男人蒼白的容顏。

三年前,他雖也受傷昏迷過,但那時她目盲。

所以這是若梨第一次親眼見到他如此虛弱的模樣。

就這樣坐在床邊靜靜地看了他一陣,她便起身,準備去隔壁沐浴。

只是還不曾邁開腳步,手腕便被裴嶼舟攥住。

他不曾睜眼,似乎只是潛意識的動作。

“不許再走。”

即使意識不清,這個男人依舊強勢得讓若梨心疼。

她回過身,另一只手輕輕覆上他攥著自己的手,聲音很低,帶著溫柔的勸哄之意:“我不走了,只是去沐浴,然後回來陪你休息。”

但裴嶼舟仍不放手。

看著他緊閉的眼簾片刻,若梨只覺得吸進來的空氣都變成了利刃,劃著她的喉嚨,疼得厲害。

她的神色卻越發柔軟,俯下身,輕輕吻了一下他有些幹澀的唇。

“真的不走。”

“夫君,你也要聽話。”

輕柔的聲音落下許久,那只鉗制著她的大手方才一點點放下。

摸了摸他的面頰,若梨眸中盈滿了淚水。

在淚珠落下前,她轉身離開。

他曾經那樣驕傲。

在她面前,卻需要裝睡。

若梨這個澡泡的有點久,在兩個婢女的服侍下擦凈頭發後,她便回到屋中,撩開床帳,自床尾爬上去,在裏側躺下。

身子往前挪,若梨輕貼著他結實的臂膀,小臉柔柔地蹭了蹭。

接著,她又在被窩裏摸索到他溫熱的大手,五根柔若無骨的手指柔柔地擠進他的指縫,與他五指相扣。

“裴嶼舟,其實應該是我先喜歡你的。”話音未落,與她相握的修長手指動了動。

若梨裝作不知,繼續道:“你從衡陽書院回來,每一次不顧阻攔,闖進公主府來看我,我心裏都是既怕,又歡喜的,但我不能表露半分。”

“不然含霜就變本加厲地給我立規矩,讓我抄《女訓》,《女誡》。”

“那時候我常在想,為何會有女人寫出這些來為難自己,為難自己就罷,還要為難子孫後人,若是日後我的夫君要我遵從那些,我又該如何?”

“畢竟京城的名門閨秀還要如此約束幾身,而我,一無所有的。”

“好在我嫁給了你。”

“你還要我寫夫訓。”

想到這,若梨忍不住輕笑出聲,又半擡起身子,湊上前親了親裴嶼舟的面頰。

“我們倆真是離經叛道,若傳出去,大概要被言官長篇大論彈劾的。”

額頭輕輕抵著他的胳膊,她又道:“我其實不該因為你的母親,而遷怒於你,如今我知道錯了,你也不許怪我。”

“除了你,怕是沒有男子能接受我這樣思想的女子。”更不會有人能像你一般,待我好。

停頓半刻,若梨的指尖輕輕撓了撓他的手背,“最後一件事,我昨日只是想讓你吐出那口郁血,不是想離開,真的不是。”

“這場病好了,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擡手抹去淚水,若梨咽下喉間的酸澀,側過身,另一只手擡起,搭在他精瘦的腰腹上。

她也可以抱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當若梨的呼吸終於平穩之後,裴嶼舟方才睜開眼睛。

轉過臉,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剛剛與他說了許多的女子,鳳眸微微泛紅。

他知道還有些話她不曾說。

於她而言,悄悄喜歡他的那段日子,是她最為卑微難熬的時候。

要想著藏匿,要在自尊被他一次次踐踏的時候小心拼湊起來,倔強地不被任何人發現,努力地攢著失望,到最後逼自己放下。

如今,她選擇摒棄過往種種痛苦,再次和他在一起。

又何來錯。

“傻。”

最後,裴嶼舟只說了一個字。

他擡手輕彈她的額頭,似乎有些恨鐵不成鋼。

末了他又俯下身,薄唇緊緊地印在剛剛被他彈過的那片肌膚上。

而熟睡的若梨因為他的動作嚶嚀一聲,但她只下意識地緊了緊抱著他的胳膊,軟乎乎地哄道:“你不要鬧,乖乖睡……”

與她夜裏睡不著時,裴嶼舟哄她時說的話很像。

“不鬧。”

點了點頭,男人移開唇,低聲應,唇角的笑意格外寵溺,但他的眸色很深,藏著不舍。

她這麽笨,他真的不放心留下她一個人在京城。

第二日,若梨沒有睡懶覺,早早地便從床上爬起來,梳洗打扮後,便要動手伺候裴嶼舟。

卻見夜裏還在發著低燒的男人若無其事地掀開被子下床,單手接過她端著頗為費事,雙手都在隱隱發抖的水盆,來到架子旁梳洗。

漱口,潔面,剃須,一氣呵成,完全不需要她插手。

而且他還極有耐心地給她畫了眉。

雖然費了很大一番功夫,但比第一次畫時好上許多,至少若梨能出去見人了。

盯著裴嶼舟喝完藥後,她立刻塞了塊蜜餞到他口中,瞧著他想吐又極力憋著的模樣,抱著罐子笑出了聲。

秋日陽光下,女子的笑顏溫暖而明媚,大眼睛彎成了月牙,卻藏不住裏面動人的光亮。

他將這一幕牢牢地記在了心裏。

慢條斯理地將口中又酸又甜的蜜餞咽下,裴嶼舟猝然上前扣住若梨的後腦勺,在她懵然的目光下,吻住了她。

強勢地闖入後,他便惡劣地戲鬧著她的舌,將嘴裏苦中泛酸甜的怪味都分享給她。

起初若梨還會氣惱地“嗚嗚”抗議,一雙小手高高舉起成拳,又輕輕落下,在他肩膀上。

最後,她緩緩合上迷離的美眸,五指無意識地舒展,攀住他的肩。

結束時,裴嶼舟溫柔地抹去若梨唇角蜿蜒的銀絲,語氣卻是讓她心梗的玩味:“味道如何?”

……

一個上午她都不是很想搭理他了。

明知道她怕苦。

臭無賴。

下午,裴嶼舟在書房作畫,還不曾上色,便見若梨神色不愉地走進來。

“燒剛退,你就不能多休息會?”

說著,她站定在他身旁,垂眸看向他作的畫,眉眼間的無奈和嗔怒淡了,唇角也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

“如何?”男人輕輕擱下筆,大手撫了撫她未施粉黛依舊軟嫩誘人的面頰,鳳眸中深深映著她,溫柔而炙熱。

雖然心中很歡喜,但若梨還是努力斂起唇角,故作勉為其難地道:“還行吧,最多只有五分神韻,不過你從軍這麽多年,能畫成這樣也不錯了。”

雙手捧起他布著繭子的大手,若梨輕柔地捏住,掰扯著。

裴嶼舟也不生氣,因為他覺得莫說五分,便是一分都及不上,但還有一個月便要分別,能留住一點是一點。

俯首輕咬她柔軟的耳垂,他嗓音微啞,蠱惑含情:“別亂摸。”

楞了楞,若梨垂眸看著他的手,又好氣又好笑,她微微後仰,與他的臉拉開些距離,試圖躲著他灼熱的,吹得人指尖酥麻的呼吸。

“就只是手,你怎的這般——”

“只是手,所以你還有其它想摸的地方,嗯?”

最後的“下流”二字被裴嶼舟打斷,他抵住她的額,鼻尖同時輕戳她的,呼吸糾纏間,火光擦出,久未有過的暗湧也被引燃,在二人之間彌漫。

清楚地從他的眼底看到了熟悉的情愫,若梨也有些熱,心跳得快,終歸有些受不住這般的氣氛。

“你生病了,要清心寡欲。”

垂下眼簾,若梨躲開他要將自己也一同燒起來的目光,嗓音很軟,中氣不足。

沙啞卻迷人的低笑聲在耳畔響起,裴嶼舟攥住她的小手,同時故意對著她的小臉呼出口猛烈的熱氣。

“你來滿足我。”

……

最後,若梨紅著臉,捂著手從書房跑回去。

到晚膳的時候都不是很想理他。

有若梨在,裴嶼舟的身體恢覆得很好。

二人相守在一起的時候,時間也走得飛快,不知不覺,四十九日孝期便過了。

這段時間她們雖有親密,卻從沒有更近一步的溫存,畢竟禮法還是要守的。

九月二十四日,裴嶼舟和過去一樣,天未亮便起身,換上朝服去往宮裏參加早朝。

雖然不需要若梨服侍,但她也跟著醒了,在床上輾轉反側到天明,始終未曾再睡著。

她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要讓帝王俯首認錯,需要代價。

只是裴嶼舟不說,若梨便忍著沒問。

反正生也好死也罷,她都陪著。

如今他們出了孝期,或許那一日很快就要來了。

最後,若梨起身,在丹顏和丹青的服侍下沐浴更衣,梳妝綰發,因著心中有事,她早膳用的也不多。

在書房將九月的賬核對過一遍,把下人們的月例都撥出來後,若梨便執著一卷書,沐浴著陽光,漫無目的地看。

快到用午膳的時辰時,外院的下人匆匆跑了進來,請她去前院廳堂接旨。

若梨神色一怔,思緒紛紛,卻不敢耽擱,在兩個婢女的陪同下去往前院。

廳堂內,裴嶼舟正與捧著聖旨的內監總管王順閑話,見到她來,二人便笑著散開,一個迎上若梨,一個在廳中央站定。

“英國公夫人接旨。”

若梨與裴嶼舟齊刷刷地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冰涼的地磚上,聽著王順用尖細的嗓門念著聖旨上的內容。

姜武帝封她為昭允郡主,同時給予了諸多賞賜,以做補償。

不管若梨想不想,明面上都只能接受,至於她是否真的原諒,聖上管不了,也不會管。

雙手接過明黃色的絹帛,若梨在裴嶼舟的攙扶下起身,示意丹顏將事先備好的一袋金葉給王順,再將他客氣地送出去。

“我已是誥命之身,為何還要為我單獨求一個郡主的封賞?”

王順走遠後,若梨將聖旨遞給丹青,側過身看向裴嶼舟,一雙大眼睛裏有著探究,以及一絲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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