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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離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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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武之人耳聰目明, 院內有異樣響動的剎那,裴嶼舟的鳳眸猛然睜開。

這一夜不曾睡好,他的眼裏布著血絲, 卻更顯淩厲,戾氣隱現。

垂眸看了懷中人片刻, 裴嶼舟俯首輕吻她眼上的白綾,而後掀開被子, 起身下炕,又回身仔細為她整理背角,將她蓋得嚴實。

披上外衣,打開門的那刻,早春晨間淩冽的寒風撲面而來, 割得臉頰作痛,少年踏出一步,反手就將門輕輕合上。

院門口, 跪著阿七。

而他身上,穿著素白的麻布衣。

這顏色刺得裴嶼舟瞳孔驟縮,心臟像是被什麽狠狠錘了一下, 鈍痛難忍。

但他的步伐依舊平穩, 甚至每一步都異常均勻, 便是當初進金殿受封都不曾這般凝然克制。

推開院門,對上阿七滿是熱淚,紅腫不已的眼眸時,裴嶼舟垂在身側的手更緊了幾分,拳頭開始顫抖。

在阿七抑制著情緒, 開口前, 他看向遙遠的西北方, 聲音竟已有幾分嘶啞:“去那邊。”

“是。”

主仆二人一前一後自門口離開,彼時東方的晨光正冉冉升起,少年的輪廓暈開讓人敬畏的金邊,他漸行漸遠的背影仍舊挺拔,卻是孤冷而壓抑。

站定在小路口的樹下,阿七再次“噗通”跪地,唇瓣哆嗦:“世子,國公爺,薨了。”

裴嶼舟不曾言語,站得筆直,覆在身後的雙手驟然松開,又一點點蜷縮。

他的掌心不知何時就破了,鮮血溢出。

即使知道戍守邊關便會有戰死的可能,但父親在他心裏一直是無堅不摧,他從沒想到過,這種可能。

更沒想到,這一天真的會來。

“一個半月前,突厥突襲邊境,國公爺為保一城百姓,苦守半月,直至兵盡糧絕,援軍趕到的時候,國公爺已身中數箭,遍體鱗傷,薨逝於城樓之上。”

說到最後,阿七哽咽出聲,淚流不止。

國公爺重返邊關後,他就回到京城給世子做策應,只是才過去不到兩個月,竟就傳來了噩耗。

誰都不曾想到突厥會突然大規模進犯。

二十餘年前雙方在京城和談,當時突厥的老可汗承諾,三十年內不會主動掀起戰事。

那年聖上剛剛繼位,內外兼憂,采納了首輔與裴嶼舟祖父的建議,應下了議和之事,並最終決定讓和寧公主姜錦玉遠赴邊關和親。

起初的幾年,突厥尚算安穩,後來他們的某些部落雖時常侵擾,但都不難對付。

而這一次,闔家團圓的新年之際,突厥卻不顧天寒地凍,所有部落傾巢而出,打得他們措手不及。

若國公爺不曾死守,只怕邊境幾城此時已是血流成河,滿目瘡痍。

寒風卷著二人鬢邊的發絲,有幾縷遮住了裴嶼舟的眼眸,將裏面的漆黑割得一段一段,淩亂不明,像是瀕臨破碎。

不知過了多久,他方才翕動唇瓣,沒什麽情緒地問:“確認過,是父親?”

阿七聞言險些嚎啕,但他及時擡手捂住了嘴,腦袋聳耷下來,像是要埋進脖子。

很久很久,周遭都沒有一絲動靜。

雞鳴遠近不一地在這片廣袤安寧的土地上回蕩著,亢奮地迎接著新一天的到來。

袍角翻飛,當阿七反應過來時,裴嶼舟已走出三步開外,像具空殼,憑著本能去到他該去的方向。

阿七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隨他走出村落。

見到他後,禁軍統領翻身下馬,雙手高舉聖旨。

而少年也面無表情地對著那卷明黃,屈膝下跪,膝蓋骨下黃土嶙峋,涼意直透心扉。

有些麻木。

“英國公,請您即刻啟程,赴邊退敵。”

擡起雙手,裴嶼舟將它捧進掌心。

這道聖旨講了很多,卻又好像什麽都沒講,歸根到底還不如禁軍統領這一句來得簡單省事。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下,地上的少年站起來,勾起唇角笑了笑。

只是他的眼眸太過猩紅,以至於這笑容看著猙獰,讓人毛骨悚然。

“稍等。”

他轉過身,再次往村落的方向走,禁軍統領回過神,蹙了蹙眉,“英國公——”

後面的話被少年側過來的眼神打斷。

有那麽一瞬統領的腿甚至沒了知覺。

此刻葉神醫已經起身,裴嶼舟一言不發地走進屋,來到書桌前,提筆便寫。

被他的神色,以及周身氣場驚住,老人微張著嘴,忘記了言語。

“給她。”

將疊好的信紙遞到他面前,裴嶼舟嘶啞著道。

垂眸凝了會,葉神醫擡手接過,低聲問:“為何不自己去道別?”

少年淡淡地背過雙手,擡首望向西北,不曾回答。

片刻後,他方才再次開口:“梨梨還要仰仗神醫看顧,我回來自當重謝。”

捋了捋白須,葉神醫側過身,視線不由自主地追隨他的背影,忍不住問了一句:“若你回不來,又當如何?”

他的腳步並無停頓,冷冽的聲音遙遙傳來:“不會。”

漸行漸遠的背影竟似與天地相接,高大,堅定,周身的悲慟,讓葉神醫也為之動容。

他或許是不同的。

放下了捋著胡子的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葉神醫方才望向東方,一輪朝陽正緩緩升起,明亮炙熱。

垂眸看向手中的紙,老人沈沈地嘆了口氣,竟突然不知該作何抉擇。

裴嶼舟為她付出太多,便是塊石頭也該被打動,更何況是與他一起長大的小姑娘。

只是因著姜錦芝,若梨還不曾放下芥蒂,可感情之事向來難以用理智框束,若她當真決定不顧一切,日後會痛不欲生也只有她。

在若梨還不曾彌足深陷時,狠心為她斷情,大抵也只是痛這一時。

她與裴嶼舟之間實是孽緣。

早晨起身時便不見裴嶼舟,若梨在床上坐了許久,才忍著羞臊出門詢問孫姨,卻被他們挨個打趣了一番。

所有人都覺得裴嶼舟多半是去鎮上給她買東西了,準備送驚喜。

但葉神醫也久等不到,李柱叔去尋過一趟,沒找著人。

這般情況若梨難免感到忐忑不安,好在孫姨,李月兒還有永誠都陪在她身邊,寬慰她,她便繼續耐著性子等。

午後,葉神醫推門而入,而他的身邊跟著一位長身玉立的公子,芝蘭玉樹,俊美清雅,行走間帶起淡淡的松香。

托著下巴陪若梨坐在院裏曬太陽的李月兒一時看呆了。

雖然裴嶼舟也很俊,但他們是截然不同的好看。

葉景昱是溫雅隨和的,讓人感到舒服,不由自主地想要親近。

只有若梨心裏湧上了難以言說的失落。

聞著味道,她便知道不是他。

他究竟去哪了。

“不好意思丫頭,今早有些事便來晚了些,讓你久等了。我們先進屋吧,外面這日頭厲害,你的眼睛許久未曾見光,受不住。”

說完,葉神醫便又看向李月兒,示意她將若梨扶進去。

傻傻望著葉景昱的李月兒猛然回神,莫名紅了小臉,她不停點頭,有點慌亂地挽住若梨的胳膊,將她架了起來。

直到坐定在床上,思緒飄散不寧的若梨才回過些神。

她終是忍不住問:“月兒,永誠,他可有回來?”

問旁人或許會騙她,但兩個孩子是最不會撒謊的,就算裴嶼舟真要給她驚喜,他們也會露出些端倪。

“沒有。”

姐弟二人異口同聲地回答,自然又響亮的聲音在屋內繞著圈,片刻才完全靜下。

放在腿上的雙手蜷縮,若梨的唇瓣翕動著,變換過數次口型,最後她什麽也沒說,唇齒緊閉。

屋內靜了半晌,氣氛有點低迷。

在心底輕聲嘆息著,葉神醫的神色有幾分無奈,他開口勸道:“丫頭,先拆吧,蒙久了也不好。”

所有人都在看著若梨,而她像是聾了般,動也未動。

過了很久,久到李永誠都蹲不住,爬到炕上坐著,輕拽若梨的袖子,她的頭方才低了一下,很慢,也很遲鈍。

像是想要再拖延一分,再等一分。

她還不曾死心。

昨晚種種仍舊歷歷在目。

裴嶼舟那般強勢,說第一個看見的人只能是他,可為何他遲遲不曾回來。

明明發過重誓,他竟又騙她。

陌生的松香味漸漸靠近,若梨能感覺到他的胳膊溫柔地繞過她的頭,手落在了白綾上。

下一刻,跟了她數月的柔軟束縛消失,耳畔也響起如春風般清和的聲音:“可以睜眼了,要慢一些。”

長睫輕顫,少女深呼吸許多次,卻依舊沒能平覆,心臟反而跳得越發急促猛烈。

“阿梨你就睜眼吧,除了兇巴巴的周嶼,你就不想看看我們嗎?”

“給你解白綾的哥哥生得可好看了,不比他差的,你快睜眼瞧瞧。”

李月兒撲上前包住她握成拳,隱隱發抖的白皙雙手,清脆的聲音在她耳邊甜甜地響。

揚起唇角,若梨努力擠出絲許笑容,嗓音已然變啞:“我想的。”

一點點吐出堵在喉間的那口氣,少女在所有人的註視下,慢慢擡起如羽般濃密的長睫。

起初,視線昏暗而模糊,依稀可見些許光影,隨著她一次又一次的眨動,越發清晰。

直到最後,完全看清。

若梨仰著頭,茫然地與眼前這個全然陌生的男子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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