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離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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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蚊子。”輕輕吐出嘴裏鼓著的小氣團, 若梨氣悶地道。

“哪來的蚊子?”

話雖如此,裴嶼舟卻已垂眸打量起她的臉和手。

睡在車裏的第一晚,若梨被蚊子鬧得難受, 卻忍著不說,第二天頂著幾個包出來, 問什麽都是不要你管,將他氣個半死。

野外的蚊蟲異常兇猛, 丹青和丹顏配的那些香囊起不了什麽作用。

所以這幾天裴嶼舟都提前將車裏的蚊蟲處理幹凈,再讓她進去休息。

不過今晚若梨會直接出來,難免有點出乎他的意料,畢竟之前她是寧可被追著咬,睡不著都不要告訴他的。

或許是這破馬車哪裏壞了洞, 他沒發現。

想著,裴嶼舟卷起袖子準備繞到另一邊上車檢查。

只是腳步剛動,他又轉回身, 看向眼前不言不語的少女。

她的腳尖輕輕碰在一起,又分開,如此循環, 纖細的小手時不時地攪著袖子。

夜色下, 白皙柔美的小臉上依舊是煩悶之色, 卻沒有絲毫讓他幫忙的意思,好像只是單純地出來抱怨一番。

猝然掐住她的細腰將人從車上抱下來,在若梨眼中燃起小火苗,正要開口之際,少年淡淡側眸, 漫不經心地說了句:“再不聽話我就把你丟樹林裏, 讓你和蚊子睡一晚。”

似乎又想到什麽, 他挑了挑眉,懶懶地補充道:“興許還有蛇。”

這話一落,若梨眼底的火熄滅,小臉上的血色似乎都淡了幾分。

她自小在村裏長大,蚊蟲尚能忍受,但若是蛇,莫說有所接觸,看到就嚇個半死。

即使她如今眼盲,可想想便也能起一層雞皮疙瘩。

收回視線,裴嶼舟心口多少有點不順。

好歹是給她打蚊子,落不著半句謝不說,還差點被她言語重傷。

小白眼狼。

末了,少年直接從她身旁躍起,登上馬車,帶起的風吹開了若梨散落在肩頭的青絲,她秀氣的鼻子微動,聞到些不算濃烈的血腥味。

不知為何,她又想起那個出逃,被他抓住強吻的晚上。

那日風很大,卻始終沒能吹開他身上濃重的味道,也平的增了讓人恐懼的暴戾之氣。

一時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膽怯,還是憂慮更甚,若梨忍不住看向味道傳來的方向,雙手輕輕揪著衣裙,不安地問:“你,你殺人了嗎?”

彼時裴嶼舟剛拉開門,半個身子還沒完全探進去,聞言他又鉆出來,聲音低沈,似乎還有點莫名其妙的不爽:“你怎麽不問我是不是受傷了?”

沒想到他會如此反問,若梨眨了眨眼睛,神色有過片刻的茫然,繼而又偏過臉,試著躲過他強烈的目光追索。

唇瓣微不可見地動了動,她想說什麽,最後又垂下眼簾,沈默以對。

受不受傷她都看不見,他願意說便說,不願就當作不知。

明知幫不上,卻還要傻傻地關心,是以前還將他當作哥哥的自己會做的。

以後他的身邊也不會缺少這些殷勤備至的關懷,不差她一個。

小臉上漠然抵觸的神色幾乎將她的心思都表現得明明白白,裴嶼舟冷笑了一聲,狠狠移開視線,進了馬車。

兩只手握得死緊,又在聽到蚊子的聲音後猛地伸出,“啪啪”的拍擊聲異常響亮。

不遠處眼觀鼻鼻觀心,默默裝死的阿七在寒風中可憐地哆嗦,忍不住用手堵上了耳朵。

這一路還不知道要受多少這樣的折磨。

以前程姑娘性子軟糯,望著世子的眼神柔得像水,從不與他作對,如今卻像變了個人。

真是造孽。

站在車旁的若梨聽著裏面的響動,動也未動,只長睫多顫了兩下。

動靜鬧得不小,但裴嶼舟也就發現了兩只肚裏空空的小蚊子,車身上也沒檢查到任何漏洞。

按理說香囊便能防住它們,至多“嗡”的煩些,卻咬不著若梨。

出來後,裴嶼舟先倒了些水將手洗幹凈,接著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直到將最後些許水跡都抹幹凈,他方才繞到若梨面前,俯視著她,語氣惹人心煩:“都打完了,還不上去睡?”

緊了緊牙關,若梨心口湧上一陣無名火。

她猝然擡起頭,沒有聚焦的大眼睛似乎都因著怒意亮了幾分,神色倔強:“我想沐浴。”

難得見她這般甩脾氣,裴嶼舟積壓的情緒反倒淡了不少,眼底多了分興致。

他仰頭喝了兩口水,慵懶開口:“荒郊野嶺哪來的地方沐浴?先忍著。”

“已經好幾日了,你和阿七都是男子無所謂的,我又不行。”

聽著他不以為意的話,若梨心口悶得厲害,憋得慌,怒火都化作了抑制不住的委屈。

她跟著兩個什麽都不懂,也不能說的男人,晚間都只能燒些熱水,獨自躲在車裏清洗,實在難受。

換下來的貼身衣物全堆在包裏,無法拿出來洗幹凈晾曬,眼看著就要沒新的更換。

更何況如今雖已入秋,天氣卻仍是悶熱,無論從何處考慮,她都堅持不下去了。

在車裏輾轉發側許久,最後出來主要也是為了這件事。

垂下眼簾,若梨牙關緊閉,克制著心底難以言說的酸楚情緒,籌措著語言,想讓裴嶼舟領悟到一點深層意思。

只是不等她想好,他溫熱的呼吸便噴灑在她細白的脖頸旁。

裴嶼舟輕輕吸氣,聞到的仍是淡淡的少女幽香,不過沒有往日那般明顯誘人。

眼神微暗,在氣息有所改變,被她發覺前,他又若無其事地直起身,擡手便揉她的後腦勺,帶著幾分安撫意味。

“再有五日就到啟平縣,那時你——”

話未說完,柔滑觸感便從指尖流失。

在情緒崩潰之前,若梨轉身,也不再顧形象,手腳並用地爬上車,將門“砰”的一聲重重合上。

少年的眸光有片刻的僵滯。

半晌,他收回空了的手,餘光寒刀般劃過不遠處撥弄著篝火,悄悄看他們這邊的阿七。

對方嚇得一個哆嗦,立馬攏著衣襟原地倒下,裝死。

“程若梨你究竟怎麽了?”

盯著緊閉的車門,裴嶼舟耐著性子,壓低聲音問。

真只是沒法沐浴她應該不至於這樣。

半晌沒得到答覆,心不定,一時沒留意到裏面動靜的少年索性擡手將車門拉開。

只是當看到抱膝蜷縮在角落,哭得一抽一抽的若梨時,他所有的話都接二連三地撞在嗓子眼猝然豎起的一堵無形屏障上,沒蹦出半個字。

但有些疼。

摸了摸後腦勺,裴嶼舟保持著單腳蹬車轍,另一腳踩地的姿勢,進退兩難。

心裏卻已經開始後悔。

不就沐個浴,何必要讓她忍。

一個晚上的功夫,那群殺手不至於這麽快。

“明天我們就去前面的小鎮落腳。”

“別哭了。”

上了車,裴嶼舟彎腰蹲在若梨面前,手擡起一半便又頓在半空。

想抱她,但又擔心她因此哭得更兇。

畢竟平日裏她就提防抵觸。

收回手,少年默不作聲地在若梨身前蹲了半天,最後腿腳都變得僵麻,但她的抽泣聲依舊。

裴嶼舟心焦,也顧不得許多,直接伸手揉她頭頂,試圖安撫她。

只是沒一會兒他便將手拿下來打量,忍不住低聲嘀咕:“是該洗洗了。”

意識到不對,他趕忙看向若梨,見她仍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哭,悄悄舒了口氣,心道她應該沒聽清。

放下手,裴嶼舟嘗試著哄她:“真的,我們明天就住客棧,你想怎麽沐浴就怎麽沐浴。”

“再哭對眼睛不好。”

說完後他等了片刻,但若梨依舊不理。

吐出口濁氣,裴嶼舟半直起身,忍著雙腿裏洶湧流竄的麻痛感準備出去,再給她燒些熱水讓她擦拭一番。

因著不適,他背過身後沒有立刻下車,在原地緩了片刻,而一直將臉埋在膝頭的若梨忍無可忍,擡起一條纖細的腿狠狠踢過去。

馬車簡陋狹小,再加上裴嶼舟腿麻行動遲緩,所以雖看不見,但她這一下落得實在,且正巧在他小腿。

心裏的火仍沒有發洩幹凈,若梨便又踹了他一腳。

而這也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草。

原本還能勉強維持站立的裴嶼舟沒想到她會再來,猝不及防地跌倒,若不是他反應及時,攥住了旁邊的坐凳,只怕真能摔出門去。

這陣動靜不大不小,但足以讓若梨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她微張著小嘴,一時忘記了哭。

骨關節凸得像是要撐開皮肉,裴嶼舟的眸中噴著火星,黑燙得嚇人,好似只要他轉過身,便會將若梨吞進去,燒得骨頭都不剩。

胸口深深起伏著,待到腿上的麻勁過去後,他慢慢轉回身,看向瑟縮在角落裏,小臉上遍布淚痕,錯愕不已的少女。

顯然她也沒想到自己真的會將裴嶼舟踹倒。

下意識眨了兩下酸澀的眼睛,長睫上墜著淚滾落,倒映在裴嶼舟熊熊燃燒的眼底,明明微小,卻像是真的砸進了那片火裏。

它滅了大半。

“程——若——梨!”

他壓著聲,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念著她的名字,卻竟想不到該怎麽懲罰她。

狠了他舍不得,不狠他面子又掛不住。

若梨仿佛聽到了裴嶼舟磨牙的聲音,還有骨頭攥動的“咯噔”聲。

咽了咽喉嚨,盡管心裏有些發慌,但她沒露半分怯,甚至不甘示弱地朝著他聲音傳來的方向瞪眼。

“若我不說,你根本想不到讓我沐浴,剛剛卻還嫌我臟。”

“你自己有味道而不自知,我也忍得很辛苦!”

若梨粉嫩的小嘴先一步動了,後半句直接讓裴嶼舟瞪大眼睛,瞳孔震顫,難以置信。

他下意識擡起臂膀,不停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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