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困芳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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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眸中的光有片刻的凝滯,裴嶼舟短暫地忘記了調息,只皺眉看向若梨,危險地反問:“你說什麽?”

抱著腿的小姑娘沒理他,又將腦袋埋回臂彎之間。

每次看見他都會被氣,還會給自己招來麻煩,不若不見。

勾起唇角,裴嶼舟看著對面軟軟的,慫得可憐的少女,笑得陰沈沈的,瞳孔也深不見底。

程若梨,你真好樣的。

馬車停在國公府正門前時,少年的異狀也剛平息。

他推開門,在所有人困惑又畏懼的目光下,大步流星地往府裏去,頭也沒回。

剛剛車內時靜時鬧,最後就只剩若隱若現的哭泣聲。

春枝她們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眼眶仍紅著的若梨出來後,春枝趕忙上前扶她,一路上好幾次欲言又止,最後滿目心疼地將她扶進房裏。

哪怕是面對長公主,被立規矩,挨板子姑娘都不曾哭過。

一定是世子他又欺負人了。

馬球賽結束後,若梨便沒再出過院子,裴嶼舟也沒來找過她。

原以為長公主會尋她的不是,可戰戰兢兢地過了近半月,並沒有任何人來請她去皓月院。

饒是如此,若梨仍覺不安,因為含霜看她的眼神過於平靜,好像篤定了會有厄運降臨到她頭上。

放榜那日清晨,蘇繡姑姑來了若梨的園子。

彼時她剛梳妝打扮好,還沒有用膳,可也不敢耽擱,便直接起身隨她去皓月院。

路過含霜時,若梨忍不住側首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怎麽了?”

順手攙扶住莫名往她身邊靠的少女,春枝湊到她耳畔,小聲地問。

心臟像是被一只寒冷刺骨的手捏住,提起,雖不曾用力擠壓,可若梨已然覺得難受,有些喘不過氣。

她努力擠出笑容,輕輕搖了搖頭,柔聲道:“無事。”

而恐懼,卻已在被鬢邊發絲和眼簾遮擋的瞳孔裏四處亂撞。

她們到皓月院時,長公主剛起身不久,兩個婢女正跪著為她挽發梳妝。

“若梨給殿下請安,殿下萬福。”

不管心下有多慌亂,禮數上若梨都不敢有失,怕再落下更多錯處,讓她懲戒,而蘇繡姑姑已經回到姜錦芝身後站著。

修長白皙的指尖慢悠悠地在梳妝臺上擺著的,琳瑯滿目的脂粉珠釵上拂動,慵懶靜坐的女子也不急著挑,更沒有讓若梨起身的意思。

不知過了多久,當窗外的陽光鋪灑在她塗著鮮紅色蔻丹的指尖時,姜錦芝方拿起口脂,點上朱唇。

抹完後,她目光未動,只落在西域進貢的玻璃鏡上,裏面的女子皮膚依舊飽滿光潔,眼尾也沒生出一絲屬於歲月的細紋。

成熟優雅,還有著無數女子難以企及的高貴。

可也不過是孤芳自賞。

彎了彎唇,長公主移開視線,沒再看鏡中的女人。

“再過兩個時辰便要放榜,你且去福安寺為吾兒祈福吧。”

淡漠的話音還未落下,若梨的心臟便因為那三個字猛地漏跳一拍,眼前隱隱泛黑,暈眩得直反胃,筆直的腰背也軟了下來,險些跪倒在地。

她沒想到,長公主竟是要讓她去那裏。

“殿下,若梨願長跪宗祠為世子祈福,求,求殿下——”

“程姑娘,莫要忘記自己的身份。”

“你沒有資格入國公府的宗祠。”

後面的話被蘇繡姑姑冷冰冰的聲音打斷,她站在長公主身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面色蒼白,搖搖欲墜的少女。

像在冷漠地旁觀一只做著無用掙紮的垂死螻蟻。

“舟兒過會要來請安,你退下吧。”

以帕掩面,姜錦芝打了個哈切,長睫悠懶地扇動,聲音柔啞如常。

若梨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出來的,她被春枝攙扶著,行走在春日早晨,溫暖怡人的陽光下。

但她的身子一直在哆嗦,掌心冰涼,仿佛在冰窟裏浸過一遭。

春枝入國公府還不到三年,所以她不明白主子為何會這般恐懼。

只是她這樣,她沒法不擔憂。

主仆二人和來時一樣,跟在蘇繡姑姑身後,當她們走到後花園時,遇到了正要去皓月院給母親請安,陪她用早膳的裴嶼舟。

原本他只是餘光瞥過,下一刻便皺起眉,側過臉正眼看向前方緩緩走來,面色蒼白,步履虛軟的少女。

“世子。”

雙方相距不到五步,蘇繡姑姑停下,屈膝給少年行禮,若梨與春枝緊隨其後。

在她們即將與他擦肩時,裴嶼舟卻頓住腳步,再次看向眼神空茫,孱弱無力的女孩。

“程若梨。”

他喚了她一聲。

只是剛開口,少年的眸中便劃過一抹懊惱。

她都說過不見,他堂堂一個世子至於把臉送過去給她打?

若梨死寂的眸中裂開一道細弱的縫,掙紮出一絲不甘和哀求,可當她要看向裴嶼舟時,卻先對上了蘇繡姑姑冰冷的眼眸。

餘光中,原本在她身側,目力所及之處的少年已邁開長腿,與她們背道而行。

蘇繡轉過身繼續走,仍停在原地的若梨泛白的唇瓣輕輕翕動了兩下。

聲音小得連春枝都不曾聽清,但她沒有詢問。

因為蘇繡與其說是送,倒不如說在監視。

殊不知,背對她們的少年停頓過片刻,方才繼續往前。

“今日翠姐他們也會進城來看榜的,春枝你家就在隔壁村,便隨他一道回去小住一段時日吧。”

回到芳華園後,若梨看著為她收拾東西的春枝,咽下了翻滾在喉間的酸澀,用與平常無二的溫柔聲音緩緩說道。

忙忙碌碌,將能想到的東西都收進包裹的春枝停下動作,轉過身看向若梨,神色不安:“可是姑娘,我還不曾向含霜姑姑告假……”

她知道含霜便在不遠處的門口站著,所以有些話不能直說。

“無事的,她會陪我去。”

從榻上起身,若梨來到梳妝臺前,從抽屜裏取出一個窄而長的錦盒,放到她手中。

“聽說你與張廣已在議親,這個便當做是我給你的嫁妝吧。”

春枝只覺得這盒子異常燙手沈重,一個勁地搖頭推辭,少女卻笑著緊了緊覆在她手背的沁涼指尖。

“不要與我客氣。”她的聲音很輕,又有幾分隱忍的顫意。

春枝是這府裏唯一屬於若梨的人。

她只需裝作不知情,回去好好過日子。

長公主大抵也不屑為難一個婢子。

春枝看著面前比她矮了小半個頭,纖細不已的少女,眼眶紅得厲害。

她這雙泛著淺淺淚光的眼眸裏好像藏著千言萬語,在與她訣別。

擡手抹了抹眼睛,春枝努力平覆情緒,忍著哽咽,輕聲道:“謝謝姑娘。”

以前若梨一定是在福安寺遭遇過什麽,所以才會這般恐懼。

那裏的確香火不旺,名聲平平,可它終歸供奉著佛祖。

她相信姑娘這次也一定可以逢兇化吉。

從偏門上馬車後,若梨得了含霜應允,讓車夫繞了些路,先將春枝送到放榜的地方。

四周已經聚滿考生,人頭攢動,比春闈結束時還要熱鬧,張廣自然也身在其中。

春枝在人群中費力地擠著,終於到了他身邊,而後與他一同朝馬車的方向揮手。

淚水即將溢出的那一刻,若梨有些匆忙地擡手,將它抹去。

關上窗,少女慢慢地靠在冰涼堅硬的馬車壁上,合上了眼睛。

除了含霜,車夫,還有兩個府兵負責“送”她去祈福。

她或許真的逃不過了。

對面的含霜看了她一眼,神色冷漠,瞳孔深處卻有一絲殘忍的快意。

以為憑一張禍水的臉便能迷惑世子?

就算真有可能,她這比紙還不如的賤命也等不到了。

傍晚,國公府門前的鞭炮聲才有所止歇,來往道賀的各家大人和夫人也已各自回府。

始終不驕不躁,從容不迫,仿佛獲得好成績是理所當然的少年在他們散盡後,唇角便開始揚起,就差將興奮二字貼在腦門上。

十七歲便獲得會試第十一名的好成績,屬實不易。

若發揮得好,殿試一甲也不是沒有可能。

裴嶼舟走了一條與父親不同的路,但他相信,自己終有一日能與他比肩。

“母親,程若梨呢?”

走進膳廳,看著一桌美味佳肴,裴嶼舟卻是微微擰起眉,低聲詢問身旁的姜錦芝。

一個時辰前他交代過蘇繡,晚膳前將程若梨請來。

按理說,今晚的宴她不該拒絕,畢竟也沒有外人,還是他放下面子主動請的。

不知為何,裴嶼舟前一刻還在雀躍的心驟然冷卻,甚至有絲許說不上來的怪異感。

像是哪裏漏了個洞,“嗖嗖”地竄著涼風。

不對勁。

面對兒子的疑問,長公主的神色沒有分毫變化,她輕笑著道:“前些日子氣著說不管,如今人沒有來,你又想了?”

語氣玩味,似是單純地調侃。

裴嶼舟面色一僵,大步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了下去。

“母親說的我很稀罕她一樣。”

輕嗤一聲,少年拿起筷子吃飯,試圖將若梨從腦中撇出去。

只是當夜幕完全降臨,伺候在膳廳的婢女們開始添燈的時候,裴嶼舟咀嚼的動作又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他側首看了一眼無星無月,濃雲密布的夜空,那陣莫名的空洞感再次瘋狂湧出,攪得他食不知味。

同時,耳畔又開始回響今早聽到的,那兩個帶著哽咽,哀求而無助的字眼。

那一晚被他趕下床,哭著離開後,若梨便沒再喚過他“哥哥”。

“母親我吃完了,你慢用。”

咽下口中的菜,沒吃幾口的裴嶼舟擱下筷子起身,朝主座的姜錦芝行禮告別,也不等她再說什麽,便大步流星地離開膳廳。

作者有話要說:

裴小狗:我不稀罕她。

但是腿他自己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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