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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困芳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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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移開停滯的視線,裴嶼舟飛快轉身,喉結也狠狠滾動了兩下,內息在丹田間流動,想要化開身體裏這陣突如其來,橫沖直撞的無名火。

“不是的,哥哥,是蘇嬤嬤她說你讓我過來,而且我本是趴在桌上的,不知怎的就,我沒有要——”自薦枕席......

他周身內息波動十分強烈,若梨不免被波及到,心口滯悶難受,但她第一反應還是看向背對自己的少年,本能地做著蒼白又無力的解釋。

眼裏迷蒙的,惹人憐惜的倦意因著他的話瞬間散了幹凈,急促的聲音猶帶幾分嘶啞。

低嗤一聲,裴嶼舟壓著燥意,雙臂環胸半側過身,目光死死釘在她蒼白一片,無辜可憐的小臉上,沒再占她半分便宜。

“蘇嬤嬤上午就告假了。”

“況且你沒有,那就是本世子要趁人之危?”

鳳眸微瞇,裴嶼舟唇角噙著一抹刺目的諷刺,甚至還有讓若梨全身發涼的輕蔑。

她想再解釋什麽,卻如鯁在喉,上湧的酸澀將唇齒都浸得麻木了,視線也越發的不清楚。

“以後別叫我哥哥。”

“還有,就算你一絲.不掛地杵我面前也是徒勞,收拾好就給我出去!”

她這副仿佛所有人都在欺負她,誤會她的小可憐模樣裴嶼舟今天已經看得夠多,也實在膩煩,再加上科考在即,他身心疲憊,又有些焦躁,心情此刻已是差到極點。

少年再次轉身,懶得再浪費時間和精力在若梨身上。

直到他最後一句話落,小臉慘白的若梨方才眨了眨酸疼的眼睛,垂下眼簾,模糊的視線落向寢衣。

豆大的淚水也在這一刻滴落。

她想明白了這整件事,卻無濟於事。

裴嶼舟已經不信她了。

不知道自己的外裙被放在了何處,若梨也不敢去找,便就這樣走下床榻。

纖細的,猶有顫意的雙手緊緊攏著衣襟,她的腳步異常生硬,明明二人一前一後未隔多遠,可當她來到與他齊平的位置時,纖柔的身子已貼上一旁沁涼的憑欄,盡可能地遠離了他。

披散在肩頭的香軟青絲也悄然滑落,擋住了少女小半張臉。

在她與自己擦肩時裴嶼舟便收攏目光,松開環胸的雙臂,頭也不回地往床榻去。

不過若梨雖只躺了不到一個時辰,但屬於她的幽香已滲透被褥,揮之不去。

猛地丟開棉被,裴嶼舟死命壓住又要變烈的火,重重呼出兩口溫度異樣的氣,繞過屏風大步往外走,要將若梨喊回來給他換床單。

只是他的手剛擡起,還未觸及門扉,便聽到少女極力克制的嗚咽聲。

“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

她不曾說別的,前前後後只有這三個字。

片刻後,少年耳邊便只餘呼嘯不休的風聲,他的心也靜了下來。

再次回到裏屋後,裴嶼舟在略有淩亂的床榻前站了片刻,或許是背對燭火,那雙矜貴又傲然的目中有幾分看不透徹的幽意。

他終是動了起來,並非更換被褥,而是脫了鞋襪掀被上床,簾帳落下前夕,一陣勁風掃過,裏屋的兩盞燭火也都熄滅了。

合上眼時,一些回憶開始在腦中浮現。

七年前,若梨初入勳爵之家,異常拘謹膽怯,若非母親傳話,她從不主動踏出院子。

那日家中有宴,她被含霜姑姑帶出來,坐在席間最末,無人問津的偏僻角落,宴席尚未過半便獨自離開,也無人過問。

裴嶼舟小解回來時,卻看到表妹姜昭雲拽著若梨不放,將她的衣裙和發鬢扯得淩亂不堪,旁邊的宮婢還時不時地推她兩下。

偌大的後花園只聽到她們主仆言之鑿鑿,汙蔑她偷了公主的月牙鐲。

若梨本就比同齡人矮小瘦弱,除了“我沒有”,飽受欺淩的她不曾說過其它,更無法還手。

明明還不到八歲,她的聲音裏卻已有了讓裴嶼舟很不是滋味的淒楚和無力。

他過去後便將若梨護在身後,聲色俱厲地駁斥姜昭雲,將嬌縱的,從沒受過委屈的公主氣得放聲大哭,嚷嚷著要讓父皇殺了他。

但裴嶼舟頭也沒回,只冷冷地丟下一句,“我頭就在這,你砍吧。”

當看到若梨濕漉漉的,重新有了星星點點光亮的漂亮眼睛時,他心中那股形容不出的不適感才煙消雲散。

裴嶼舟極為利落地彎腰,沒等女孩說什麽,便自顧自將被婢女推崴了腳的她背起來,離開了後花園。

“我真的沒有偷.......”

回去的路上,七歲的若梨依靠著少年瘦削的肩膀,稚嫩的嗓音有幾分幹啞,可語氣堅定。

“我只是迷路了,才在附近徘徊,也沒有看到任何飾物,就算看到了,我也不會偷的......”

或許是沒有得到裴嶼舟的答覆,怕他不信,若梨便又努力解釋,鼻音越發濃重,像是下一刻就會如姜昭雲一般哭嚎。

但他們走了半晌,除了微弱的哽咽,裴嶼舟耳邊再無其它。

“怎麽不和她們解釋?”

少年將背上輕飄飄的女孩往上托了托,隨口一問,眉眼間依舊是一片耀目的晴朗。

“她是公主,不會信我的......”更何況我不過是她的發洩口,解不解釋都沒有意義。

吸了吸酸澀的鼻子,若梨及時擡手抹去眼中搖搖欲墜的淚,繼續咬緊牙關,乖乖地趴在裴嶼舟背上。

“想這麽多幹什麽?你沒偷就是沒偷。”

步伐穩健的少年驟然停下,他側首盡可能多地看向背上的女孩,將她驚愕的,有些呆傻的模樣收入眼底,神色卻愈發堅定。

要這麽簡單就能給人定罪,那刑部,大理寺,京兆尹還要了作甚?

律法適用於所有人,天家也不該例外。

被欺淩時都能咬牙忍著不哭出來的女孩這一刻卻怎麽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豆大的淚水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滾,她甚至來不及擦拭,只嗚咽著,努力從嗓子裏擠出些字眼,“你這般......”信我嗎?

後面的三個字若梨沒能說出口,不知是哭得太厲害,還是因為其它。

“你怎麽就哭了?我剛剛也沒很兇吧......”

前一刻還張揚無畏的少年此刻變得手足無措,他想將人放下,又記著她傷了的腳,兩只手懸在半空無處安放。

好在沒一會兒他便眼前一亮,忙不疊地將袖中的幹凈帕子掏出,獻寶似的遞到若梨眼前,甚至帶著幾分從未有過的小心和討好,“你別哭了。”

接過他遞來的帕子,若梨不停搖頭,盡管心中的委屈此刻全奔湧出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還是努力穩了穩呼吸,不想讓裴嶼舟誤會,“不是這樣的,是,是你,你信我......”

想到姜昭雲剛剛那番做派,裴嶼舟嗤笑出聲,怕若梨誤會,他又趕緊收住,放低聲音,有些生硬和別扭地道:“不信你難不成要信姜昭雲?”

那之後兩個孩子都沒再說話。

裴嶼舟繼續背著抽抽噎噎,卻並不讓他感到厭煩的若梨往她院裏去,而瘦弱的女孩猶豫再三,終是由著那一點不該有的渴望蔓延。

她垂掛在少年胸前的細嫩手臂緩緩擡起,收緊,最後虛圈住他的脖頸,沒再往前,更沒用力。

這樣便足夠她暖和起來了。

將人背回芳華園,裴嶼舟又施展輕功在府裏飛檐走壁,沒一會兒就到了自己的院子。

他將最好的外傷藥全揣進布包,回到芳華園後便直接把包塞到若梨懷裏。

只是半晌都沒等到她開口,同自己說個一言半語。

這園子位置偏僻,光線不佳,緊緊抱著東西的女孩始終垂著眉眼,裴嶼舟看不清她的神色,能捕捉到的只有她眼尾那一抹嫣紅。

氣氛靜得透出了些尷尬,最後少年有些挫敗地撓了撓頭,別開視線,吞吞吐吐道:“你什麽時候能叫我一聲‘哥哥’?”

雖不算是難以啟齒的事,可這是裴嶼舟第一次要求女孩子這般叫自己,難免局促,白皙的耳廓暈開了紅。

他們已經生活在一起兩月有餘,說過的話加起來卻沒超過二十句。

每次都是裴嶼舟主動跑到芳華園來找若梨玩,而她大多時候便是這般乖乖坐著,垂著眼簾小聲拒絕。

饒是如此,他依舊鍥而不舍。

畢竟若梨是恩人遺孤,裴嶼舟覺得他們一家有責任照顧好她。

此番只是要她叫自己一聲“哥哥”,應該不算過分吧?

屋裏又靜了許久。

就在少年挫敗地背起雙手,準備向她道別回宴席上時,少女擡起了頭,一雙尤有水霧,純稚漂亮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撞入他漆黑的,初顯桀驁的眼眸。

“哥哥。”

這兩個脆生生的,一點也不拖泥帶水的字眼響起時,裴嶼舟甚至忘記眨眼,長這麽大頭一次犯起了傻,一動不動地與她對視。

作者有話要說:

我回來啦~

所以“哥哥”是七年前的裴小狗求著梨梨叫的,不是咱們梨梨主動的~

相信我,以後裴狗會為了求梨梨再叫一聲“哥哥”深陷火葬場無法自.拔(狗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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