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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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過後,春寒漸漸散盡,白晝早在春分之後就開始慢慢拉長,隨之變長的,還有吳邪那些混亂的夢境。到了四月,漸漸的就長到占滿了整個夜晚。

後來他即使一入夜便睡下去,依舊睡不了一個好覺。仿佛才剛剛入睡,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就迫不及待地和他自己的記憶揉一揉攪一攪,在他大腦裏熱熱鬧鬧地你方唱罷我登場,碎刀片一樣攪著他的神經,疼得讓人越發難以忍受。如果幹脆整夜不睡,依然會出現幻覺並頭痛難忍。吳邪懷疑自己遲早會被逼出個重度神經衰弱。

然後他就開始了他苦不堪言的藥罐子生活——每天晚上,張起靈都會端一碗濃濃的中藥讓他喝下去。

據說這是用普通的麒麟血竭加上其他七七八八的藥熬成的,用以壓制他愈演愈烈的夜夢和頭疼。

只可惜費心熬出來的藥,像是被他全部付諸自然循環了,沒有留下一絲藥效。喝完了,擦擦嘴,跑趟廁所,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幸而那些記憶碎片再也不會成為他的夢魘,他就當看電影似的,早上精神萎靡地起床吃點東西就回去睡回籠覺,不到午飯不起來,過著豬一樣的生活。

張起靈看著他鬼一樣的臉色,沈默了兩天後,給他換了藥,早晚各灌一大碗。

情況終於得到了輕微的改善——晚上有時一夜無夢,但大部分時候照舊,時靈時不靈,不過頭疼的情況倒是好了不少。

代價是,吳邪每天都要喝兩次藥,也不知張起靈是怎麽弄出來的,簡直苦得天怒人怨。

吳邪每天都仇恨地想,這玩意兒他娘的是人喝的嗎?

所以就這麽持續了半個月後——

吳邪坐在床上神色木然又隱隱怨念地盯著張起靈在他早起洗漱之後照常端進來的藥。張起靈看了他一眼,把藥放在桌上,拿起在木架上擱了多天的黑金古刀,坐在窗邊擦拭。

吳邪見他低頭擦著手中的刀,思想鬥爭了一番,到底沒能滅掉把藥偷偷倒掉的這種幼稚想法。

他端著碗佯裝喝藥,不動聲色地往另一邊的窗口移動。

……事實證明他果然還是太天真。

下一刻就聽見張起靈頭也不擡地說道:“喝完,不能倒掉。”

吳邪動作一僵——我靠,悶油瓶眼睛長腦門上了嗎?

他一臉痛苦地看了看手中這連日來愈發黑苦的藥,忍了忍,終於還是忍不住說道:“喝了這麽些天作用也不是很大,不如算了吧,反正我這幾個月來也都習慣了。”

沒得到回應。

“我覺得,可以換成剛開始喝的那種,那個說不定只是生效比較慢。”吳邪換了個建議。

張起靈眼皮都不擡一下。

吳邪喪著臉:“那早上能不能不喝?”

眼前的人依舊置若罔聞。

“……晚點再喝行不行?”

繼續被當成耳邊風。

吳邪來氣了,把藥重重地放回桌上:“我說,老子真的不想喝了!”

張起靈沒說話,只是擡起頭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吳邪一口氣還沒提起來,頓時堵在胸口,然後一下就洩了。他悲憤地端起藥碗,大口吞下藥汁——反正避不過,早死早超生。

眼角瞥到張起靈又繼續用布慢慢擦拭著那把黑金古刀。窗外修竹間落下淡淡日光,他微側著的臉部輪廓像是畫出來的,低垂的眉目安靜淡漠,面無表情,橫於胸前的黑色刀身反射著日光映在他眉眼間,無端生出幾分冷凝的煞氣。

吳邪喉頭一動,“咕咚”一聲咽下藥汁,胸口忽然竄起了一把邪火,和憤憤然的暗火攪和在一起,燒進了腦子裏。

他一口氣把藥喝光,吞了滿口慘無人道的苦味,然後走到張起靈面前,雙手撐在椅子把手上,低頭就吻了上去,舌頭猛地一陣翻攪,把口裏殘留的苦味全部渡了過去。

張起靈微微一楞。唇齒糾纏間吳邪隱約覺得他似乎是笑了一下,不由呆住。在這一恍神間忽然一股大力把他往下一扣,吳邪站立不穩一個踉蹌,反應過來時發現自己整個人都被張起靈抱在了懷裏,坐在了他的腿上,然後腦後就被一只手按住,轉瞬間身子都被吻得向後傾去。

張起靈反客為主的吻舔舐過他口腔的每一處,劃過他的上顎時帶起一陣讓人戰栗的酥麻,最後卷住他的舌吸吮翻纏。吳邪一下子反應不及,被吻了個暈頭轉向。

吳邪在喘不過氣的暈眩裏頓時有種作死遭報應的悲從中來——他總算是徹底地明白了,這人不是當真清心寡欲,他只是有著強大而變態的自制力,惹崩了他的自制力,就有得受的。

……不過承受起來感覺也不賴。吳邪這麽暈乎乎地想。

於是他下意識地不怕火燒得更旺地糾纏了回去。

待吳邪回過神的時候,張起靈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伸進了他的衣服裏,牙齒咬了下他的下頷,又往下一滑,吮住了他的喉結。

一股說不出的酥麻感順著脊椎竄上了頭頂,吳邪顫了一下,只覺得他的手撫過的地方像是能激起一片小小的電流,身體都被激得軟了下來,隨即他就發現自己這狀況簡直就像是被抱著任君采擷似的。

“我靠!”吳邪在心裏罵了一聲,一下漲紅著臉,奮起反抗。

當然,被無情鎮壓了。

張起靈制著他,側過頭,吻著他頸側的肌膚。

或許男人在晨起的時候都會比較容易激情,吳邪反抗未果,自暴自棄之下很快就生出了一種享受的興奮感。

見他老實了,張起靈便放松了鉗制,吳邪的手趁機就摸上了他的胸膛。

而就在這時,吻著他側頸的張起靈突然停下了動作。

他忽然就這樣停頓了下來,僵在了他頸間。

吳邪楞了一下,隨即猥瑣地想:難道胸口是悶油瓶的敏感地帶?

他的手立刻在張起靈胸前更加不安份地游走。

張起靈仍舊沒有動。

吳邪開始感到有些不對勁,他停了手,低頭正想開口問時,卻見張起靈慢慢擡起頭來,看著他的臉。吳邪楞楞地望進他的眼裏,卻猝然望進一片深邃的幽黑,深得像是望不到邊際的荒野上無望而濃重的黑暗。

他眼裏讓人看不透的黑讓吳邪想起當年分別之後,每每從那些反反覆覆絕望的噩夢裏驚醒時包圍著他的黑夜——仿佛夢裏那些令人窒息的情緒的延伸,緊緊地纏繞著他,讓他即使從夢裏驚醒過來,也怎樣都逃脫不開。

他驟然有點心慌,問道:“小哥?”

張起靈沈默著,按下了他的頭,把他輕輕地抱進了懷裏。

吳邪心裏越發不安起來,靜了片刻,伸手試著推了推他,問道:“小哥,你怎麽了?”

張起靈依然一聲不吭,良久,終於放開了他,他一言不發地站起身收拾好藥碗,轉身離開了房間。

吳邪一頭霧水地呆坐在椅子上,半天搞不清狀況。

半晌,他搖搖頭,心想算了,琢磨不透幹脆就不琢磨了。

他站起來換衣服,卻轉眼從鏡子裏瞥到了脖子上星星點點的紅痕,不由齜牙揉了一下,低罵了一聲,翻出了一件立領襯衫換上。

吃午飯時吳邪沒見到張起靈,他原本想飯後和他一起去幫胖子買點東西,結果只能自己一個人去了。

胖子追姑娘時就跟條大尾巴狼似的,追到手後更是美得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各種疼自家媳婦的花樣層出不窮,招搖得很。前幾天一個電話過來讓吳邪替他買點兒苗族銀飾,說他媳婦就喜歡些民族風的東西,他要送給她當相識一周年的禮物。

古鎮上的銀飾鋪子不少,但吳邪徑直往橋頭那家鎮上最大的銀器店去了。他心想自己和老板也算認識,說不定會打折。

這個銀店的老板是個相當標致的苗族姑娘,苗女大膽而多情,這位姑娘就是一個典型。吳邪自認為自己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被阿寧開了句調戲的玩笑話就臉紅的青頭,在女人面前是絕無再被調戲的可能,但來到這裏後,他就曾被這姑娘用靈動潑辣的眼神上三路下三路地掃得差點落荒而逃。不過這姑娘也就是個以看出挑的男人為興趣的花癡罷了,沒打算幹嘛,於是平時招呼打多了,就算認識了。

吳邪一踏進店裏就笑瞇瞇地直言道:“美女,我來你這裏買點銀飾,能給我打折嗎?”

那姑娘眉梢一挑,烏溜溜的眼眸轉過來,一見是他,眼睛立刻就彎成了月牙,放下手裏銀飾迎了出來,笑嘻嘻地道:“行啊,你要買什麽?全給你打七折!”

吳邪轉了一圈,作為一個對苗銀沒啥審美能力的俗人,他土豪做派地揮手就隨便點了一堆,什麽圍帕、發簪、花梳、耳環、衣帽飾、項圈、腰鏈、手鐲等等等等,點得姑娘的臉都笑成了一朵花兒。

將銀飾分樣包裝的時候,姑娘看了看他,眼波一轉,臉頰忽然浮起了一絲薄紅,怕被人聽見似的湊過頭悄聲問吳邪道:“問你個事,這些天經常跟你在一起的那個小哥,他是你朋友?和你一樣是杭州人嗎?”

吳邪看到她有些反常的嬌羞小女兒情態,不動聲色地笑了笑,道:“不是,說起來他倒勉強算是你們這邊的人。”

姑娘眼睛一亮,立即踮起腳尖從竹木架子的高層處取下了一個十分精致的銀鈴,遞給吳邪:“那我給你打六折!只要你幫我把這個銀鈴在四月八節那天送給他。”

“……哦?”吳邪頓了頓,慢吞吞地接過那個漂亮的銀鈴,問:“為什麽要在那個時候?”

“你知道四月八節嗎?”

“嗯,知道,你們苗族的重大節日,所以?”

姑娘給他解釋道:“我們這裏還有個習俗,四月八節那天姑娘們可以送自己的銀鈴給小夥子。”她的臉忽然有點紅,眼神變得憧憬起來,說:“如果男的沒有把銀鈴還給女的,那麽就算接受了這番心意,算是定情信物。以後如果成了,那麽等到他們結婚的時候,男的要把女的迎回家,就要提前一個月親自把銀鈴掛在女方閨房的窗臺上。”

話至此,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吳邪盯著手裏的銀鈴看了一會,又微笑著還了回去,說道:“真可惜,他有媳婦了。”

姑娘聽了臉一垮,失望之情毫不掩飾。

吳邪看著她唉聲嘆氣的模樣,嬉笑道:“美女,我天天從你鋪子前面晃過,怎麽就沒想過送給我,你不覺得我比那小子帥嗎?”

姑娘斜眼看他:“你不是早說過你來這裏就是為了等你媳婦嗎?”

吳邪想了一下,好像自己以前確實和這裏對他有意思的姑娘說過這種話,只好點頭道:“好像是說過。”

姑娘很郁悶,揮手示意他快滾。

吳邪嘿嘿笑,付了錢就聽話地滾蛋了。然而才走出幾米遠,他停了一下,忽然又轉了回來,說:“那個鈴鐺,我買一個。”

姑娘詫異地看了看他,問道:“你買這個做什麽?”

吳邪道:“替我媳婦買的。”

回到客棧,吳邪把鈴鐺掛到了張起靈房間的窗臺上。

風從遠處的田野上吹來,銀鈴輕晃,聲音輕細空靈,吳邪退開兩步仔細端詳,滿意地點了點頭。

張起靈不在房裏,吳邪推開合著的半扇窗向外望去,偌大的院子裏空無一人,墻邊的花樹綻了一樹的輕紅淺粉,越過了墻,便只看到連綿的青瓦,空中掠過幾點燕影,不知哪家孩童在放著紙鳶。

吳邪看了一會,正要走開,忽然空中的一只紙鳶斷了線,飄飄悠悠地栽到了院子裏的花樹上,隨後一個熟悉的小小身影就急急忙忙乍乍呼呼地跑進了院子。

吳邪站在窗邊往下看了幾眼,微挑了下眉,笑著搖了搖頭,轉身下樓。

走進院子裏,果不其然,客棧兩夫妻唯一的小女兒正在樹下幹著急。

小姑娘才六歲,小名湘湘,今天穿了一件藍底白花的小裙子,紮著馬尾辮,一張小臉白白凈凈的像團包子,乍一看,幾乎稱得上乖巧文靜。

小湘湘圍著樹團團轉了幾圈,沒註意到走近的吳邪。她仰頭望著高高的花樹,瞪著眼睛鼓了鼓腮幫子,然後一擼袖子就要爬上去。

吳邪忙走近兩步捉住她後領把她拎了下來,伸手抱起她:“你小心掉下來。”

小姑娘立即豎眉辯駁道:“才不會!我還爬過比這還高的樹呢,鎮長家前面那棵我都上過!”

吳邪看了客棧前樓一眼,“你就不怕被你阿娘看到?”

小姑娘撅嘴道:“我才不怕。”

“膽子肥了?那下次不要跑來找我。”

小姑娘一聽,立刻就沒出息地粘在了吳邪肩上,撒嬌:“不行,我知道吳叔叔最好了。”

吳邪彈了她一個腦瓜崩兒。

其實吳邪很放心這丫頭,攀墻爬樹上房揭瓦無所不能,只是這娃每次被她媽逮到了的時候,免不了一頓臭罵外加打屁股,這種時候她就很機靈地跑去找吳邪躲在他身後,因為她知道她爸媽相當給吳邪面子。

吳邪算不上特別喜歡小孩子,他打心眼裏覺得就這丫頭這樣皮得無法無天的熊孩子,就得教訓教訓才像樣。可是追究起來,她其實也沒鬧出過什麽太過分的事,除了每天領著一幫跟她年紀差不多的小破孩滿大街滿田野的跑把自己弄得像只泥猴之外,至多也就爬墻頭偷一把鄰居家的果子,把家裏的牲畜弄得雞飛狗跳,把別家男孩子欺負到哭,往她討厭的客人行李上偷偷放幾只小毛蟲。所以每次她四肢並用地扒到吳邪身上眨巴大眼睛奶聲奶氣求他救命的時候,吳邪心也就軟了,如果當真不管,讓她媽把她揍了,她那哭聲可謂驚天動地持久不衰,鬧心得簡直能把整個山頭的竹子哭成湘妃竹。

因此每次吳邪一碰到她又要皮,就堅決地把她的犯罪意圖扼殺在搖籃裏。

吳邪有點好笑地打量了下她難得整潔秀氣的裙子,問道:“我說你今天這是怎麽了,玩起小女孩玩的東西了。”

小姑娘炸了毛:“我本來就是女孩子!”

吳邪趕緊安撫:“好好,你是這裏最漂亮最可愛的女孩子。”

湘湘哼了一聲,隨後得意洋洋地表示:“我問過阿成他們我是不是最可愛的,他們都說是。”

吳邪聽了,啼笑皆非——瞧這些小男孩被欺負得,都睜眼說瞎話了。

吳邪笑著揉了下她的腦袋,替她把掛在樹上的紙鳶拿下來,塞她懷裏,然後就要把她放下來,哪知湘湘忽然轉頭看著那棵花樹,說道:“叔叔你幫我摘朵花好不好?”

這要求略驚悚,吳邪詫異地想:這丫頭難不成當真往正常小姑娘的方向長了?

他一邊伸手摘花,一邊逗她道:“你拿來做什麽?送給阿成?”

湘湘皺皺鼻子:“給他做什麽,下次我抓到水蛇就把蛇送給他——這花香啊,我喜歡。”

吳邪聞言一楞,他看著身前這一樹繁花,忽然被定住了一般不言不動。

湘湘歪了歪頭,奇怪道:“叔叔?”

隔了好一會,吳邪像是才反應過來,他折下了小小的一枝橫斜盛開的花枝,輕插到小姑娘的紮起的馬尾上,笑了笑:“好了,就紮在你頭發上吧。”他把小姑娘放下來,拍了拍她的頭:“去玩吧。”

湘湘覺得有些奇怪,但小孩子心性讓她很快就只註意到自己頭上的花兒了,這整天泥裏滾水裏撲的小野丫頭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頭上嬌柔的花朵,終於像是個愛美的小女孩兒一樣興奮得眼睛亮晶晶,連謝謝都忘了說就開心地抱著紙鳶跑了。

看著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出了院子後,吳邪的目光又靜靜移回身前的這樹繁花上。

他擡起手,摘下了那花瓣尖上宛如抹了層淡淡胭脂的花朵,慢慢湊近鼻端,眼神忽然有些空白的茫然。

這種花他曾在小花家中的院子裏見過。

海棠,又名解語花。然而這是單瓣的垂絲海棠——不同於西府海棠,這類海棠,是沒有香味的。

吳邪的手緩緩握緊,花朵被掐進了掌心。他閉上眼,辨出了抵在鼻尖的手背上陌生而又熟悉的淡香。在這一刻,終於明白了早晨張起靈的反常。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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