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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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醒過來的時候,覺得自己好像是昏迷了很久,但這或許也只是因為太過疲累而產生的錯覺。

他就這麽躺在地上睜著眼迷糊著,腦子像是一大塊浸了水的海綿,暈暈沈沈,混沌不清。他轉動腦袋,四下裏看了看,身邊是一堆燃燒得正旺的篝火,火邊有幾個陌生的人,背對著他坐著。胖子的身影就在不遠的地方,似乎正在幫別人包紮傷口。

他有點艱難地半撐起身子,發現自己似是位於一座地下山巒的山腰處,他往下望去,忽然就有些恍惚。眼前的山林古木蔥蘢,翠蔓交纏,微微的暮色從巖縫裏月光般輕落,濕涼的空氣中,山中的黑夜宛如夢境般的淡墨層層湮開,游弋的螢火星星點點。

吳邪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像是置身於夏夜暮色初臨的大山,清幽寧靜。身旁的人看到他醒了,遞過來一壺水,道:“醒了?喝點水吧。”

也許是因為失血,吳邪的頭還有些暈,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想說聲“謝謝”,然而擡頭看到那人的臉的剎那,吳邪立時像被雷劈了似的呆住了。

“三……三……咳,咳咳!”吳邪結巴著還沒說完就被口中沒咽完的水嗆住了。

那人笑了一聲,拍著他的後背給他順氣,道:“別激動。”

吳邪眼淚都嗆出來了,咳了半天終於吐出了句完整話:“三叔?!”

其實吳邪一眼看到這人的面容時,驚愕之下是想罵人的,這老家夥失蹤了這麽久害他也擔心了這麽久,但他還是呆住並且結巴了。因為他第二眼就看出來了,眼前的這個人,不是解連環。

這人是他的真三叔,吳三省。

或許是因為常年戴著面具假扮陳皮阿四,吳三省和解連環有七八分相像的面容顯得更為蒼白和年輕,也更瘦一些,眼神裏有種和解連環不同的狠戾之氣,宛然當年去雲頂天宮時吳邪見到的陳皮阿四的眼睛。

這或許還真是吳邪長大後第一次面對真面目的三叔,而他一直熟悉的三叔是解連環,他不由得就有些呆楞和不知所措。

吳三省看到他傻楞著的樣子,覺得好笑。他此時看著吳邪的那雙眼睛裏雖仍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戾氣,卻沒有扮作陳皮阿四時的陰冷,反而和解連環的眼神很像,那是一種看著自家侄子的眼神。

吳邪忽然就覺得鼻子一酸,曾經被耍的那一點憤怒霎時沒了,又叫了一聲:“三叔!”

吳三省笑了:“嗯。”他笑著看了看吳邪身上的傷,道:“你小子身手還是沒什麽長進啊。”

吳邪:“……當然比不上四阿公你。”

吳三省笑出聲來,拍了一下吳邪的腦袋:“就這點本事還要來九黎王陵亂來,不怕真的死在這裏?”

吳邪怎麽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吳三省,問道:“三叔,你怎麽會在這裏?”

吳三省往身後指了指,道:“和霍老太婆一樣,來拿個東西。”

吳邪轉頭一看,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霍老太,她雪一樣白的皮膚和銀發淩亂地沾著不少血跡,躺在不遠處的另一堆篝火邊昏迷著,那張雪白的臉此刻更是蒼白得像死人似的,也不知情況如何,周圍幾個霍家的夥計更是傷痕累累。

原來在他還沒醒來的時候兩批人已經會合了,吳邪有點擔心地道:“她沒事吧?”

吳三省隨意地往霍老太那瞥了一眼:“死不了。”

霍老太婆雖然並不喜歡吳邪,但她作為一個雖已高齡卻仍為了女兒而親身涉險的長輩,吳邪對她還是存有些敬意的,也不想她出事,聽了這話放下心來,問吳三省道:“你們到底是來這裏拿什麽東西?拿到了嗎?”

“嗯。”吳三省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小瓶子,在吳邪眼前晃了晃又收了回去。

吳邪看到瓶子裏似乎裝著什麽血紅色的液體,若說是血,卻又太過濃稠,他問道:“這是什麽?”

“千年麒麟血藤的樹脂,凝固了之後也就是麒麟血竭。”

吳邪驚訝地揚起了眉,隨後他一轉眼看到吳三省腿上有好幾道看起來十分嚇人的傷口,還未包紮,猙獰縱橫,鮮血淋淋,和自己身上的抓傷有些像,他嘖了一聲,道:“你這傷也是被那些屍蠱抓的?”

然而吳三省搖了搖頭:“不是。”他嘲弄地看了吳邪一眼,“你以為我是你,過一個樹林就能把自己弄成這麽一副半死不活的鬼樣子?”

“行行行,我就是個添頭,吳家的臉都被我丟盡了行了吧?”吳邪無奈道,心裏卻想這他娘的又不是我的錯,下鬥的身手又不是天生的,從小你們就不教我,老子才下了幾次鬥就能這樣已經算是天賦異凜了。

吳邪問道:“那你是怎麽弄的?”

吳三省面色變得有些陰郁,道:“拿那東西的路上弄的。”

吳邪瞧見他的臉色,心想這老家夥該不是扮陳皮阿四扮得太久了,丫這麽一看就一自以為寶刀未老結果信心受挫的老頭子。

吳邪心裏居然有點幸災樂禍,但也沒那個膽子揶揄他,他還是在解連環面前更放得開些,於是他努力把表情調整得自然點,問道:“你們為什麽要拿麒麟血竭?因為這吃了這東西就會有麒麟血嗎?”

吳三省默然搖頭,沒有答話。他把玩著手裏的兩顆鐵彈,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篝火的映照下,他蒼白消瘦的臉看起來竟有些黯然神傷。

吳邪悚然覺得這就好比看到胖子一臉明媚憂傷地仰望天空,他用看怪物般的眼神上下左右掃視了吳三省幾遍,以判斷他是不是中邪了。他性格乖張的,梟雄般狠戾陰鶩,一身江湖氣的三叔,居然會有這種表情?!

忽然他心念一動,聯想到了霍老太,頓時如醍醐灌頂,猜到了緣由,他微微嘆氣,問道:“三叔,你來拿這個東西,是為了救文錦姨嗎?”

聽到文錦的名字,吳三省鷹鷲般的眼眸似乎也柔和了兩分,點了點頭。

吳邪皺起了眉,他還記得張景原說過,雖然麒麟血可以壓制屍化,但隕玉丹藥和麒麟血藥力沖突,會導致失憶,文錦若是吃下了這東西,豈不是也要失憶?

他提醒道:“三叔,雖然這東西可以救文錦姨,但她可能會因此失憶。”

吳三省點起了一支煙,抽了幾口,才道:“我知道。這些年來,我和解連環一直在尋找他們,但她再也不肯信任我,也不願讓我找到。如果我說我這些年下鬥的主要目的之一是為了尋找救她的方法,她也許根本就不信。也許忘了一切也好,她就不會再恨我當時對她的隱瞞和放棄。”

聽了他的話,吳邪微感意外。他從小聽解連環說過當初吳三省和文錦在一起五年,是如何如何的深愛過文錦,為了假扮吳三省假扮得像模像樣,他也就一直沒結婚,常常一副心傷難愈的情癡樣。但後來見到文錦、知道陳皮阿四就是吳三省並且了解了當年西沙海底墓的事後,他就有點懷疑起他三叔是不是真的愛過她,如今看來,他三叔對文錦確實是有感情的。

吳邪見識也算廣,識人也深,深知有時候,看似風流成性或是陰狠乖張的人,才是最為深情的人,就好像當年老九門的二月紅與半截李,只是他實在沒想到他三叔竟然也是這樣的人。他當年為了大局而放棄過她,但唯一愛過的女人,也只有她一個。

吳邪無聲地嘆了口氣,問道:“那文錦姨現在在哪?”

“她還在那塊隕玉裏,呆在那裏能夠暫時抑制她的屍化,但不能久待,否則她的身體會變異成另一種屍化的形態。”吳三省頓了頓,又道,“其實用麒麟血竭救她的方法我一早就知道,但這只是最後的選擇。”

吳邪想了想,道:“也是,其實如果能不失憶還是不失憶的好。”

然而吳三省道:“不是因為這個,雖然千年麒麟血藤的血竭很難得,但並不是吃下去了就一定會有麒麟血,這是看個人體質的。”他斜睨了吳邪一眼,道:“你小子比較幸運,吃的那片魯王宮的麒麟血竭才是旁人求而不得的寶貝,那片特殊處理過的血竭不僅能讓人有麒麟血,而且能壓制屍化,也不會失憶。我這兩年一直在找和那種麒麟血竭一樣的東西,但是沒有找到。已經沒有時間了,我只能選擇來這裏取那株千年麒麟血藤的樹脂,賭上一把。”

吳邪聞言吃了一驚,那塊掉到他嘴巴裏的惡心東西居然這麽難得?不過他轉念一想,自己有時真他娘的是好運和黴運一起碰到,他誤吃了那東西,下鬥也好像比別人更容易招邪一點。但不管怎樣,被他吃了總是不太值得,不由苦笑:“這玩意被我誤吃真是浪費了。”

吳三省抽了口煙,神色不明地笑了一笑:“不,你吃了也好,這也許是天意。”

吳邪苦笑搖頭,猶豫了一下,道:“三叔,文錦姨說霍玲已經屍化成了禁婆,霍老太也許還不知道吧?是不是還是告訴她比較好?”

吳三省冷笑道:“你以為老太婆那麽傻?這麽多年過去,老九門裏只有霍家的實力不減反增,堪比當年的上三門張家,她當了這麽多年的霍家當家,連這點事都查不到?只不過她不信命,但凡有一點希望就不會放棄。”

吳邪微微動容,轉頭看了看霍老太,她仍未清醒,雪膚上的斑斑血跡依然觸目驚心。

到底是多深的母愛,才會讓她不顧年老體衰也一定要親自前來為女兒求取最後的一點希望?

吳邪對她不禁又多了幾分敬意。他接觸過的從事盜墓這種危險行當的女人也只有阿寧、陳文錦,現在再加上一個霍老太,但全都是完全不輸於男人讓人由衷佩服的女人。

他看到霍老太身上的傷其實並不算多,也許是因為有手下的夥計護著,而她身邊的那幾個夥計就傷得很嚴重了,他皺了皺眉:“你們是在哪拿到那東西的,怎麽都傷得這麽厲害,那株麒麟血藤難道有千百只粽子護衛著?”

一說到這個吳三省臉色又不太好看了,看了他一眼,問道:“你現在能站起來了嗎?”

吳邪不明所以,但身上的傷口都被上藥包紮過了,吳邪便扶著邊上的巖石站了起來。

吳三省道:“你跟我過來就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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