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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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周之後,吳邪從北京首都機場出來,望著對他來說有點陌生的北京城,嘆氣。那死胖子借口生意忙沒時間來接他,給了個地址就讓他自己打車過去,他娘的實際上他是出門怕熱吧!

不過北京真是熱死個人!吳邪鉆進車裏,馬上就懷念起才離開了幾個小時的杭州。眼下正是上班高峰,交通擁堵,車裏的重搖滾音樂鬧哄哄的,吳邪想打個盹,片刻後只好放棄。

他拿出手機看了眼胖子給他的新店地址,問司機道:“大叔,還要多久才能到?”司機正哼歌:“啊?快了快了,如果不塞車就快了,不過這看樣子吧,估計得半個小時左右。”吳邪哦了一聲,茫然起來。等下見了悶油瓶,該說什麽好?

小哥好久不見?你最近過得怎樣?你身體好點沒有?或者,我是吳邪,你還記不記得我?

想到這裏,吳邪心裏突然就有點煩躁,又像是有點委屈似的氣悶,閉上眼睛,繼續試圖打瞌睡。

兜轉了幾圈,終於找到了胖子的新堂口,裝修得還頗為古色古香。吳邪進去的時候,只看到了個夥計,那小夥子一見他,就問道:“請問是吳先生嗎?”吳邪點頭,問他道:“你家老板呢?”小夥子撇下句稍等就跑到門口,扯開大嗓門:“老板——”

半分鐘後,胖子趿著人字拖“啪啦啪啦”跑進店裏,“誒?我以為你還要晚個一兩小時才到!”

吳邪深沈地凝視他,“我說,王胖子同志,你就這大褲衩人字拖的形象坐在古玩店裏跟人談生意?”

胖子道:“你小子不懂,外在的都是浮雲,胖爺我的內涵在裏邊,眼力平庸的人那是看不出來的。”

吳邪給自己倒了杯茶,“確實看不出來。小哥呢?”

“大概在內堂裏。”胖子說著就帶吳邪掀開道細密的珠簾,拐過一面紅木刺繡屏風,果然見到張起靈正靠在窗口。兩人進來,他也沒看一眼。

他側對著吳邪,清瘦依然,不過已經恢覆了之前的氣色,眼神如鏡,淡得比以前更甚。吳邪以前就覺得他的眼神好似出世一般,而如今看來,更是淡得好比心思已經根本不存於人世間。眉宇之間,仍然和他離開時一樣,帶著對這個世界的陌生。不管失沒失憶,他倒是如以前那般,理也不理人,果然是本性難移。

吳邪對著他淡靜的側顏發了會呆,直到胖子的公鴨嗓在耳邊響起才回過神,扯了扯嘴角,說了幾句客套話,張起靈果然毫無反應。

吳邪放下行李,就問胖子張起靈的情況如何,醫生是怎麽說的。

胖子搖頭:“不就是那樣,據說是回憶起一些片段來,醫生說是受了強烈的刺激,得精神刺激才有可能好轉,不然每天燉豬腦都沒用。”

“哦?他記起了什麽片段?”吳邪忙轉頭問胖子。

“也沒啥,就是來我店裏之後,看到那些明器古董什麽的,覺得熟悉,想起了一些以前倒鬥的事。不過好像不是和我們一起去的那些,也是,話說我們倒的那幾個,怎麽著也得碰見個粽子才能想起來吧?”

吳邪哦了一聲,半晌才道:“這是好事。”

胖子湊近他,鬼祟道:“要不咱帶小哥去下個地?”

吳邪沒好氣道:“你他娘的是想讓小哥幫你去摸明器吧!”

胖子嘿嘿笑:“老子都快斷糧了,而且小哥這不是得精神刺激才有好轉嘛!這一箭雙雕的事兒不是挺好?”

吳邪有點怒了,“下地的事想都別想!你要去自己去!別他娘的拖上小哥!”

“那你說你有啥打算?我跟你說我這兒就四十多個平方,可實在局促,你要讓他住在這裏,我連相好都不敢找,別人一看我藏著個小白臉,還以為你胖爺我是兔兒爺。”吳邪態度十分堅決,胖子有點郁悶,轉而提出目前最困擾他的事。當初吳邪說讓張起靈先和他住他答應得挺幹脆,只是後來真住一起胖子就後悔了,做什麽事都不方便。

“你這人真沒良心,人家可是不止一次救過咱的命,你擔心這不靠譜的幹啥?”吳邪更加沒好氣地道。

“他又不住你那兒你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要我出錢給小哥找個房子,那咱是一句話,他要住四合院我都給他拿下,和我住一起就不行,這和救命不救命沒關系。”胖子道,“你看要不這樣,我掏錢租房子,你掏錢找保姆,咱們把他安頓在這附近,給他好吃好喝,沒事周末過去探望一下。”

“你這他娘的整得好像金屋藏嬌一樣。”吳邪道,“他又不是傻子,你得問問他自己的想法。”

於是胖子便看向張起靈:“小哥,你自己說怎麽著吧,今後有什麽打算?”

張起靈閉了閉眼睛,似乎在思考,隔了很久才道:“我想到處去走走。”。

吳邪問道:“走走?到哪兒去走走,有目的地嗎?”

張起靈淡然道:“不知道,到你們說的那些地方,長沙、杭州、山東,看看能不能記起什麽東西來。”

吳邪心裏咯噔了一聲,最不願面對的情況還是出現了。雖然心底清楚張起靈無論如何都放不下自己的過去,但吳邪還是存了絲希望,現在卻被張起靈的話徹底打碎。

吳邪嘆氣,看來只有和他一起琢磨這些事情,幫他找回他的過去了。可是他至今都沒有打聽到關於他背景的一點消息,就不知道胖子這邊有沒有點進展,吳邪於是問胖子道:“你上次不是說你有辦法能知道小哥的背景,後來如何?”

“別提了,這事兒說起來就惡心。”胖子道。

原來胖子是打算問問那些夾喇嘛的人,那些人消息廣,張起靈既然能被解連環聯系到,自然有一些信息留在那些人手裏,只是那些人被問起竟都死不開口。

吳邪聽了,雖有些失望,但覺得這也怪不了人。行有行規,那些人可能就指望著這些信息吃飯,一旦透露出來,恐怕不止混不下去,還有可能被做掉。

“這些人口硬得不得了,這條路也是死路。”胖子道:“你那邊怎麽樣?”

吳邪嘆了口氣,搖頭。

“那你就別琢磨了,我看還是按照小哥說的來,咱們給他報個旅行團,準備點錢,讓小哥自己出去走走,”胖子道:“要不咱幹脆替他征婚,把他包給一富婆,以小哥的姿色,估計咱還有得賺,以後就讓他們自己過去,你看如何?”

吳邪瞪他一眼,轉頭一瞥張起靈,然後搖頭不語,琢磨起胖子剛才的說法。突然他想到一個人,心中一喜,說不定倒可以從那個人入手!就對胖子道:“不對,你剛才找夾喇嘛的辦法,也許還不是死路。”

“怎麽說?”

“那些人不肯說,無非是怕得罪人,又或是不知道,怕說出來露短,但是有一個人,就沒這個顧慮,也許咱們可以從這個人身上下手。”

“哪個人?”胖子問。張起靈也轉過頭來。

“去長白山的那次,替我三叔夾喇嘛的,是一個叫楚哥的人,你還記得嗎?”

“你是說那個光頭?”

吳邪點頭,楚哥楚光頭,是三叔合作的地下錢莊老板,被陳皮阿四買通後,被雷子逮了,現在不知道在哪裏坐牢。他聯系了悶油瓶和胖子,肯定知道他們的信息,而且他現在身在牢房,也沒什麽顧慮,只是不知道怎麽找到他,還有怎麽讓他開口,畢竟他說也沒顧慮,但是不說也沒顧慮。

胖子一擊掌:“哎呀,還真是!這我倒沒想到,不過,咱要是去找他,他把我們舉報了怎麽辦?”

“這種人精明得很,他手裏信息很多,他要是有心吐出來,長沙一片倒,他忍著沒說就是因為知道不說才對自己有利。”吳邪道,“他現在落難,求人的地方很多,我看套出話來不難。”說著心裏已經有了打算,這事不敏感,可以托潘子問問。

既然決定幫張起靈查,找楚光頭這事就這麽定了下來。只是吳邪覺得這些事情自己沒法一個人幹,他雖然閑著,但那邊局勢混亂,不能讓張起靈跟著他到處跑。最重要的是,吳邪擔心張起靈如果想起了什麽突然又溜了,那他到時候去哪撞墻都不知道!得拖胖子下水看住他。

吳邪於是就和胖子商量,胖子也只好同意,他道:“別的不說,最好是能找到小哥住的地方,那咱們可以省很多力氣。”

胖子一答應,吳邪松了口氣,“那這樣,小哥先住你這,我明天就回杭州,楚光頭那裏我去打聽,有眉目了再一起商量。”

胖子一聽,沈吟了一下,沒有回答。吳邪於是就罵道:“靠!你他娘的不至於這麽沒良心吧!小哥再和你多住兩天都不行?”

胖子不爽道:“你哪只耳朵聽見胖爺我這麽說了?”

“那你在想啥?答不答應就一句話!”

“過幾天在杭州有個拍賣會,據說東西還不錯,有朋友給了張請帖,我就想去湊個熱鬧。要不這樣,明天我跟小哥順便和你一起去杭州,也好商量事情,你看怎樣?”

“哦,那也行。”吳邪看了看表,“這回到你地盤上,你得帶我去撮一頓!趕緊的!時間不早了!”

胖子道:“行!胖爺我請你吃全聚德去!”

吳邪到了店裏,立刻就點了最貴的三人套餐,又點了濃湯涼菜和一堆甜點,能宰胖子的時候吳邪絕不手軟,反正這家夥花錢不眨眼。

一頓晚飯,吳邪吃得極滿足,張起靈吃得不多,甜點更是碰都不碰,大部分都是被吳邪和胖子消滅掉了。

吃完了,吳邪癱在椅子上打飽嗝。胖子還在啃鴨翅,看了眼早早就擱了筷子一直在望天花板的張起靈,對吳邪道:“你今晚就別住賓館了,麻煩!和小哥擠一晚明天就一起去機場。”

吳邪楞了一楞,轉頭看向張起靈,發現張起靈也正好把視線從天花板轉到他身上,對視了一下,吳邪咳了一聲,道:“你家就一個客房,床也不是雙人床,兩個大男人擠著睡不舒服,我還是去賓館吧。”

胖子扔了鴨翅,皺眉道:“擠一下怎麽了,你們這兩小身板兒加起來才抵得上胖爺我!那床胖爺我都睡得下你們一起就不行?住賓館才更不方便!”

說得也是,其實也不是不行……吳邪看了看張起靈,覺得他大概是不會介意的,只是……吳邪抓了抓頭發,以前他也不是沒和兄弟們擠過一床,比如老癢以前跑他家玩的時候經常就在他家過夜,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一想到是和那悶油瓶,就有點不大自在。

眼看胖子就要拍板,吳邪忙道:“那既然這樣,我就不去賓館了,我睡你家沙發吧,好了就這麽定了——死胖子你到底吃完沒有?!”

胖子的家樓層高,落地窗外是北京城璀璨的夜景,火樹銀花不夜天,霓虹絢麗,從高處俯視,繁華中幾絲妖嬈。

在這樣的大都市裏,早就沒有床前明月光了,而是床前霓虹光。張起靈半夜起身到客廳倒水喝的時候,就看到吳邪坐在沙發上,擁著一床薄被看著地上半明半暗的光影發呆。

張起靈站在房門前,還沒走過去,吳邪就已經發現了他。他似乎是吃了一驚,然後輕聲問:“小哥你大半夜的這是要幹嘛?上廁所?”

張起靈搖了搖頭,走過去拿了個杯子倒水。安靜的客廳內,“嘩啦嘩啦”的水聲顯得格外大聲。

水聲停止後,靜了片刻,似乎是想打破這沈默的氛圍,吳邪開口道:“晚上吃撐了,我睡不著。”

張起靈低頭喝水。飲水機旁,淡淡的城市燈光透進窗,帶了模糊的虹彩,勾出他暗色的身影。

吳邪繼續道:“到了杭州我請你們去樓外樓吃飯,那兒的東西黑貴!但是真是不錯。不過杭州的東西都有點甜,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張起靈微轉了頭,看向吳邪,那人半個身子埋在被子裏,還是望著地上發呆的樣子,自言自語般低低地說著話。

“以前倒鬥的時候,每天都吃壓縮餅幹,巧克力像苦瓜一樣,吃得我都要吐了,可是小哥你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一回到外面,我就覺得連我最不喜歡的芹菜都是美味。

“不知道小哥你喜歡吃什麽,我留意過,可是你一點都沒表現出來,也沒和人說過。

“很多東西你都不告訴別人,現在你忘記了,我想幫都幫不了你。”

微明的光照在他的臉上,雙眼怔怔的,有點無神。自語了半天,他突然像是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麽,甩了甩腦袋,仿佛是覺得自己現在這樣子實在有些好笑般,笑了一聲,“砰”地向後一躺,道:“小哥你早點睡,我也要睡了。”

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安靜過了頭。

吳邪覺得不對勁,擡起身子看了看那個人影,修長而清瘦,脊背總是挺得很直,還是站在那裏,沒有動,凝固了一般。他整個人站在陰影裏,吳邪卻能感覺得到他在看著他。

“小哥,你……”

“吳邪,抱歉。”

吳邪話還沒說完,張起靈就出聲了。吳邪楞了一下,坐了起來,道:“為什麽這麽說?”

沈默了片刻,張起靈道:“我忘了你。”

吳邪也沈默了。半晌,他笑了一笑,想要說話,可是發現喉嚨有些發澀,銹住了一般沒法發聲。過了會兒,才開口道:“忘了也就忘了,現在不是要幫你找回過去麽,說不定以後就記起來了。大不了,再去下幾次那些鬥。”

張起靈沒有言聲,依然站在那裏,背著光。

吳邪見他沒說話,又笑著說:“如果下鬥,我這添頭可能又得讓小哥你救命了,一年多來,都不知道欠了你幾條命,所以小哥你對我,沒什麽好抱歉的。”

他的眼睛裏映著霓虹的微光,清澈而溫和。張起靈忽然覺得熟悉,明明是陌生的一雙眼,卻讓他覺得他已經見過了很多次他這樣的眼神。

吳邪靠在沙發上,偏頭想了想,對他道:“小哥,你能不能答應我件事?”

“什麽事?”

“以前你不管是在鬥裏還是出了鬥外,總是一個招呼都不打人就不見了,你就一職業級別的失蹤人員。”吳邪想到那悶油瓶一次次的突然性失蹤,笑得有點無奈,“你這回,能不能不要這樣?”

張起靈哦了一聲,然後又安靜下來。

也不知道這聲哦算不算是答應了,吳邪於是看向他,“你這算是答應了?”

過了幾秒,才聽到張起靈淡淡地“嗯”了一聲。這悶油瓶子果真還是半個字的廢話都沒有,吳邪又無奈地笑笑,倒回沙發上,道:“也許就像你以前說的,你的事情不是我能理解的,但我還是希望能夠陪你一起去尋找,希望你想起來後能夠告訴我。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幫到你,但我想有個人陪著,一起分擔,總不是件壞事。所以,你不要再擅自一個人跑掉。”

又是靜了幾秒,張起靈才道:“我答應你。”他這次,答得很清晰。

吳邪看了他一眼,心說你他娘的別給我食言了。然後往後一倒,翻身睡去。

第二天中午,三人坐飛機去杭州。為了買票,胖子弄來了他那個店裏夥計的身份證給張起靈用。

吳邪看看身份證上的那個小平頭,再看看張起靈,沈默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對胖子罵道:“你好歹倒騰了半輩子古玩了,他娘的這點鑒別能力都沒有,這簡直是沙子和珍珠的區別!等下要怎麽上飛機?”

胖子道:“那你就跟人說,沙子被貝殼裹巴裹巴,過個幾年,不就成珍珠了嘛。”

吳邪無奈瞪他一眼,現在票也買了,也沒辦法了,就希望機場工作人員不要那麽盡職盡責。

不過事情還挺順利,兩個小時後,吳邪三人就到了杭州。吳邪把胖子和張起靈安排到離他鋪子不遠的一個賓館裏,一回到家就打電話給潘子,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讓他幫忙。潘子十分夠義氣,一口答應下來。吳邪想著以潘子的高效率,事情應該很快就有眉目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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