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七

關燈
“天氣真好啊!”喬然伸了個懶腰,跑到院子裏蹦蹦跳跳活動了一會手腳。

自從每天去煙水坊“教學”,喬然覺得自己的日子過起來充實了很多。

人一忙碌,就沒空閑去胡思亂想。

盧溫玉手裏提著琺瑯食盒,等喬然蹦噠完,才微笑著招呼他過來用早膳。

“喬弟剛才練什麽功?怪有趣的。”盧溫玉細心地替他攪勻紫芋肉糜粥。

喬然笑得粲然,他說道,“哪裏是什麽武功哦!哈哈!聽好了,這是——全國中小學生第九套廣播體操!”

盧溫玉:“……”

喬然喝完粥,舔了舔嘴唇。

盧溫玉眼神慌亂,即刻就挪開了眼睛,“喬弟,好久沒見你笑得如此燦爛了。”

“今天陽光很大,風也很大。”喬然擡頭看著波瀾起伏似海洋的朝霞,露齒笑道,“牙齒也要曬曬太陽!”

盧溫玉:“……”

“走啦走啦,帶她們排練了這麽久,今天煙水坊改頭換面重新開張,我們必須捧場去!”喬然拉起盧溫玉就往屋裏頭走。

盧溫玉被他拉著,雖然隔著衣物,但他跟在背後,情不自禁。

喬然解開起居時穿的外衣,眼神放空了一陣說道,“小狼那丫頭不在這,我都不曉得外出怎麽穿衣服了。”

盧溫玉從牛皮銅鎖的樟木箱子裏取出一件水藍綾月白紗的直裾,“之前見你穿過這件深衣,很是清然,如今乍暖還寒,也是適合的。”

盧溫玉順手給喬然披上,喬然還在手忙腳亂地找袖子,盧溫玉就動作很自然地替他套進了貂頦刻絲的袖籠子,一個轉身,盧溫玉與喬然面對面而站立,盧溫玉低著頭,神情十分認真地替喬然系上衿帶。

以帶束腰後發覺無以為飾,盧溫玉解下自己腰上的翡翠垂珠平安佩,系進喬然的腰帶裏。

喬然聞到盧溫玉身上淺淺地香氣,有點像梅花散入春風裏,若有似無,清淡雅致。

陌上溫如玉,公子世無雙。依舊這麽人如其名。喬然正這樣想著,仿佛聽到了豎琴的聲音,一時心思蕩漾,真奇怪,怎麽會有幻聽?

這時盧溫玉擡起頭來,發現喬然目不轉睛對著自己,他自然而然溫柔地笑了,“怎麽了?這樣看著我。”

說話之間,盧溫玉還不忘把喬然的頭發撩出衣服,撥到後背。

喬然幹笑幾聲,連說沒事。趕緊假裝換鞋子,沒話找話,便來了一句:“以前崔硯也總說藍色很適合我。”

喬然背對著盧溫玉穿好他的靴子,沒有發現盧溫玉眼裏,似有流星墜落,瞬間就暗淡了光芒。

一大早煙水巷已經人滿為患,摩肩接踵。聽說姑娘們要唱新式歌曲,有些公子哥兒不遠千裏從京城趕來,上回喬然唱過一首《滄海一聲笑》,震驚全場,賞金無數,一傳十十傳百,沒多久就傳開了,聽說煙水坊請他做了老師,有錢只怕沒處花的王孫貴族都趕來了,好像皇帝與崔氏之間、中央與地方之間的矛盾,對他們來說,都不如一場“演唱會”重要。

“沒錯,就是演唱會。”喬然一個拍板就定了案。於是“演唱會”這個詞,極度拉風地出現到了這裏。

喬然好不容易撥開眾人,擠進了煙水坊,他熱得用手扇風,“外頭那些人是瘋了嗎?”

姑娘們笑靨如花,“就是要瘋魔了才好呢!”

蕓苕遞來浸過蘭花露的鮫帕,“快擦擦汗吧,正是易傷寒的時節。”

蕓苕遞給盧溫玉,盧溫玉又給了喬然,剛要給喬然遞濕帕的蕓苕,只好半道回手轉而又給了盧溫玉。

鮫帕拭汗過後,又是清塵又是凈手又是溫亮嗓茶。忙活了好半天,外頭喧鬧聲一陣高過一陣。蕓苕問要不要去新搭起來的舞臺,拉開簾幕,喬然說,再等等。

盧溫玉上了二樓,指著坊間那個牡丹花形狀的戲臺子問,“喬弟,為何取名‘舞臺’呢?”

盧溫玉這麽一問,喬然還真答不出所以然來,舞臺為啥叫舞臺?這個得百度。

好在盧溫玉也就是隨便問問,馬上又說到別的地方去了,“喬弟很喜歡牡丹花嗎?”

“也沒有啦。”喬然悠然自得地托著腮,“牡丹,花之富貴者也,雍榮華貴,歷來以國花著稱。我想迎合大部分人的口味嘛。只要是漂亮的花,我都喜歡。嘿嘿,那你呢?”

“菊花——”

盧溫玉本想借陶淵明“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詩句表達心境,誰知話還沒說完,就聽喬然噗嗤一聲口水都笑噴出來了。盧溫玉驚詫地呆楞在那不知所措。

喬然趕緊用手背抹了抹嘴,“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要笑你的,誰叫你——哈哈哈——誰叫你戳到我笑點了。”

“笑點?”盧溫玉不理解,“何為笑點?為何菊花就是你的笑點?”

喬然愈發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菊花笑點,哈哈哈哈!救命——菊花只能是我的淚點好嗎?!哈哈哈哈!”

盧溫玉一臉“你開心就好”的表情。

這會子蕓苕又來催了,“巳時都去了過半,喬公子,你看?”

底下人頭攢動,聲音鼎沸。喬然“嗯”出一聲鼻音,很是滿意的樣子,“拿剪刀!”

“我隨身帶著呢!”蕓苕興奮地亮出一把鏨珍珠的鎏金剪。

“走!剪彩去!”

大門口熙熙攘攘,有錢的人買票入場,沒錢的人只好背個小板凳坐在煙水坊外,湊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整條煙水巷已經水洩不通。

有人爬到樹上,有人攀上墻頭,還有的人最幸運,直接蹲守在自己家房頂,順便還能收想上房頂來觀看的人的錢。

喬然根本沒想到,自己舉辦的“演唱會”居然把“黃牛”這種職業提前了幾百年。或許古代也有“黃牛”,只是不叫這個名字。眼下喬然可沒時間想那麽多,他喜笑顏開說了一通別人都聽不懂“開業致辭”,然後拿起剪刀喀嚓喀嚓,剪斷紅彤彤的綢緞。樓上放響禮花,五顏六色的綢帶飄落,女孩們站在廊上往外撒花,漫天花雨,溫柔香。

首先出場的是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個個玲瓏剔透十分可愛,統一著裝,衣服的顏色也是喬然親自到染布坊去試驗,才染出來水蜜桃似的漸變色,小姑娘們梳著一邊一個的垂掛髻,用明亮亮的鵝黃色絲綢紮成一朵朵小花貼著發髻,她們興高采烈地登上大牡丹的舞臺,以高中低音劃分,背靠背站成幸運草的隊形。

喬然帶頭鼓掌,盧溫玉自然跟著喬然一起拍手,蕓苕也做同樣的動作,眾人雖不明意,但興起之中全都鼓了起來。

“Ladiesandgentlemen,boysandgirls——”喬然拿著自己用竹紙層層粘貼起來卷成圈做成“擴音器”,“Weetotheyanshuifang!下面請欣賞由煙水坊水蜜桃童聲合唱團傾情演唱的歌曲——《茉莉花》!另外——誒呀現在不用鼓掌啦!另外還要感謝煙水坊的演奏團!多謝他們的伴奏!”

剛要開始,就聽到喬然又拿起他的“擴音器”補充一句,“拜托各位演唱期間不要說話,不要吃東西!”

“好!”有人帶頭應道。

馬上場面就安靜下來。

各種傳統樂器響起,天衣無縫地配合。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芬芳美麗滿枝椏

又香又白人人誇

讓我來將你摘下

送給別人家……”

玉笛飛聲曲飛揚,坊內坊外歌聲繞梁。

循著天籟之聲鉆進巷子裏的一個光著腦袋的馬臉叫花子,遭到周圍的人嫌棄的目光。

他不以為意地往裏頭擁,嘴裏還念念有詞“真好聽啊!是仙女在唱歌吧!”

前頭一位大嬸回過頭來推了他一把,“別做聲!欸——原來是個叫花子!走開些!”

那人賠笑,找了個角落盤腿坐下,閉上眼睛不做聲了。

煙水坊裏面剛唱完《茉莉花》,停了一會,叫花子隱約聽到一個極好聽的男聲報出下一首曲名,《南海姑娘》

“椰風挑動銀浪

夕陽躲雲偷看

看見金色的沙灘上

獨坐一位美麗的姑娘

眼睛星樣燦爛

眉似星月彎彎

穿著一件紅色的紗籠

紅得像她嘴上的檳榔

她在輕嘆

嘆那無情郎

想到淚汪汪

濕了紅色紗籠白衣裳

呀南海姑娘

何必太過悲傷

年紀輕輕只十六半

舊夢失去有新侶作伴……”

清風搖曳似帶著碧濤海浪,燕子停在枝頭,好似被音樂感染,連叫也不叫一聲。

緊接著又唱了《甜蜜蜜》、《夜來香》、《梅蘭》等在喬然以前生活裏耳熟能詳的歌曲。正是因為年代久遠,傳唱度廣,唱著唱著不加思索就能記起歌詞來,所以喬然的“教學”更加得心應手。先是他自己唱幾遍,叫樂師記下宮商角徵羽,然後再叫樂師按照譜寫出來的曲子合奏幾遍,喬然查漏補缺,填歌詞放在最後,因為喬然至今不習慣寫繁體字,就借了盧溫玉的手,一個唱,一個記,完工後請先生教姑娘們自己謄抄。之後搭建舞臺,訓練舞美,設計衣飾,無一不是喬然的心血。

“各位聽眾,壓軸的來啦!讓我們熱烈歡迎煙水坊的當家花旦——蕓苕!為大家演唱《紅塵客棧》!這首歌的故事呢是講一個武林高手想為了自己心愛的人隱退江湖但是——”喬然話還沒說完,底下鼓起掌來,原來蕓苕已經粉墨登場。

她戴著喬然托盧溫玉用黃金打造的鏤月紋雲面具,猶抱琵琶半遮面,吊足了臺下的人的胃口。

喬然垂目,“好吧,美人當前,我不廢話了。”

底下已經響起了前奏,盧溫玉挨著喬然輕聲道,“不是廢話,我聽著呢,你跟我說。”

喬然食指放在嘴上,“噓——其實不用我說,你聽便知道。”

“天涯的盡頭是風沙

紅塵的故事叫牽掛

封刀隱沒在尋常人家東籬下

閑雲野鶴古剎

快馬在江湖裏廝殺

無非是名跟利放不下

心中有江山的人豈能快意瀟灑

我只求與你共華發……”

一曲唱罷,眾人仍舊回味,先醒過來的人拍手稱快,金銀珠寶拋上牡丹臺。

蕓苕換著方向向眾人行禮,不忘說道“常來光顧”之類的場面話。

這時有位肥頭大耳的富家少爺站到自己座位上,像“豬立人群”似的打眼,他扯著嗓子叫道,“老子花了足足一兩的黃金!一定要聽喬然本人唱歌不可!”

好事者跟著起勁,一時之間沸反盈天。

喬然以前沒錢的時候經常背著經紀人走穴接私活,去一些聽都沒聽說過的鄉鎮地方拼盤演唱,可惜他的歌曲要麽太古風要麽太小眾,老百姓們喜歡接地氣的歌曲,越鬧騰越受歡迎,對喬然的那種風格,自然不感冒。現在有這麽多人眼巴巴地求著自己唱歌,這種感覺……還真爽!

唉,喬然剛才還面露喜色,立刻又頭頂烏雲。以前崔硯說過,不許他在別人面前唱歌,“教學”是為了讓煙水坊的姑娘們有一技傍身,登臺獻唱不可相提並論,若崔硯回來知道,指不定怎麽折騰自己,這個“罪”還是能免則免。

他舉起“擴音器”說道,“你們想聽我唱歌,一兩黃金怎麽夠,等你們中間誰能比崔硯更有權有勢,我定與君夜夜笙歌!”

一提崔硯的名字,無人應話。

原來死變態的名字在哪都這麽有威懾力,哼,喬然不滿地一擦鼻子,“小樣兒,回來就收拾他。”

“喬弟?”

“嗯?盧兄,你幹嘛……這麽看著我?”喬然摸了摸自己臉,“臉上有東西?”

“剛才那一刻,我特別羨慕他。”

“嗯?”

“與生俱來眾星供月,連你都如此在乎他。”

喬然意識到他意有所指,又想像之前那樣假裝聽不懂。但聞盧溫玉自顧自言道,“曾經有個人也像你在乎他一樣在乎我,可惜,我們已經彼此失去。”

“別這樣說嘛。”喬然有些傷感,拍拍盧溫玉肩膀說,“我們都很在乎你呀!盧兄你是陌上公子,謙謙如玉,好似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何愁沒人喜歡呢?”

盧溫玉看著喬然癡癡笑了一瞬,莫名地透出十足十的落寞之感,他卻以一種玩笑的口吻,換了語氣說道,“若比財勢,我盧氏不輸崔氏吧?喬弟從此與我夜夜笙歌可好?”

喬然抖了一抖,搓著雙臂跳腳道,“我的媽呀!沒想到盧兄也會調戲別人,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盧溫玉看喬然誇張滑稽的樣子,一掃剛才不快,溫柔如春風一般,他笑言,“我只想見你開心的樣子。”

演唱會結束,煙水坊裏的人還沒散去,他們留下來,寧願花上比外面貴一兩倍的錢,也要一邊點歌一邊用膳,逍遙得不行。

蕓苕幾乎要拜倒了,拉著喬然直喚他財神爺,弄得喬然一時半會也走不成,便與盧溫玉一起在坊裏吃了中飯,歇了一會才回清河府。

快走出煙水巷的時候,喬然餘光瞥到一個臟兮兮的叫花子,他無意中目光一掃就掃過那個叫花子的臉,過身幾步猛地一驚又退回來。

盧溫玉見喬然倒回去拖住巷口的叫花子,仔細端詳後驚叫連連,聽見喬然的驚叫聲,暗羽們嗖嗖嗖地從各處現身,圍了上去。

那個叫花子十分惶恐的樣子,連掙都不敢掙一下,可是眼睛騙不了人,他的眼裏並沒有多少害怕的意思,連說話都沒什麽情緒波瀾,“大爺饒命,我就是路過清河討口飯吃。”

喬然松開手,依舊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喃喃道,“光頭,馬臉,和尚,乞丐,朱元璋,明□□……”

盧溫玉緊張地關註喬然,“喬弟,你怎麽了?他是誰?”

喬然這會沒空答覆盧溫玉,回過神來就劈頭蓋臉地問那個人,“你是鳳陽的朱元璋?!”

那人怎料到喬然知道他的來歷,心裏萬分疑惑,但轉頭一想,或許遇上了遠親也未可知,看他一身富貴的樣子,或許……“我是鳳陽人,我也姓朱,可我叫朱重八。”

此言一出,喬然幾乎要暈厥過去,他情急之下靠著盧溫玉,渾身的力氣好像被抽走了,他吃力地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抓、住、他!”

暗羽一擁而上!

作者有話要說: 宮商角徵羽:古代漢族音律。

一一風荷舉:《蘇幕遮·燎沈香》宋 周邦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