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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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是元宵,雲影澄鮮月正圓。

如往年一樣,一片笑聲連鼓吹,六街燈火麗升平。

香街寶馬,輦路輕輿,十裏綺羅春富貴,千門燈火夜嬋娟。

盧溫玉自從除夕來清河參加喜宴後,一直陪喬然到元宵。

這些日子喬然總是悶悶不樂。他也沒有多問。

崔陵之死對清河崔氏整個家族而言,都是不小的震動,過了初一就由崔氏分支從後門擡了出去。

盧溫玉想,也許是由於崔陵的死亡,令喬然有所觸動,心懷感傷。於是趁今天元宵節,滿街花燈,各色小吃,邀了喬然一同出來散心。

盧溫玉在一盞彈壁燈停下,“蜀有南國,悲,愁,喜,樂。喬弟,你猜這個謎底是什麽?”

喬然呆磕磕的發怔,半天才“啊”了一聲。

盧溫玉知道他心不在焉,笑笑說道,“出謎者沒寫謎目,我想謎底不止一個。”

喬然打起精神看了看彈壁燈,“紅豆生南國。”

盧溫玉接道,“此物最相思。”

喬然把彈壁燈轉了個面,揭開謎底,是一個分離的“離”字。

盧溫玉:“啊?竟然是個離。”

喬然:“既然相思,必定因為分離。我們想到了表面,沒猜到結果。”

本來是想逗喬然開心,沒想到隨意打個燈謎偏巧又是不好的寓意。盧溫玉拉著喬然走了幾步,指著前頭說,“喬弟,看——耍龍燈。”

前面道路兩旁摩肩接踵,中間一群耍龍燈、耍獅子的隊伍過來,還有畫著油彩妝,踩著高蹺,打著太平鼓的人,熱鬧非凡。

人群擁擠,喬然幾次被沖開,都被盧溫玉緊緊牽住手拉了回來。

人聲鼎沸,盧溫玉湊近喬然耳邊說,“我在呢。”

喬然微笑。

盧溫玉也在笑,他看著喬然,仿佛天底下的水,全在他眼眸裏蕩漾。

喬然垂眸,拉著盧溫玉往後走,擠出人群,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腦子都清醒不少。

“盧兄,我們回去吧。”

“好。”盧溫玉說道,“都聽你的。”

兩人抄近路往煙水巷走。恰好碰到煙水巷裏的露天戲臺有藝伎歌舞,喬然還是頭一次聽到古代藝伎唱歌,不禁停了停。

盧溫玉問道,“你喜歡?”

喬然不知道盧溫玉具體指喜歡什麽,是喜歡歌舞還是喜歡煙花之地、風流女子,便只顧欣賞臺上的藝伎,沒有答話。

“……火燭銀花觸目紅,揭天鼓吹鬧春風。新歡入手愁忙裏,舊事驚心憶夢中。願暫成人繾綣,不妨常任月朦朧。賞燈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會同。”

玉笛飛聲,鳳吹笙。箜篌送弦,琵琶催。

一曲歌後,便是“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的局面。轟轟烈烈,好不熱鬧。

真當此時,人群中忽聞一個極好聽的男人聲音,“我能來唱一曲嗎?”

周圍的人一看喬然相貌平平,還是個老大不小的男人,因而都譏笑起來。

臺上粉紅色的帳簾後面伸出一只芊芊玉手,手指一勾,嬌媚之聲便傳了出來,“有請公子。”

盧溫玉詫異地看著喬然上臺。一會兒兩個小男孩擡出了一張古琴,旁邊還配有一個海棠香爐,焚起了一支紫嫣香。

喬然見過了剛才那個請他上去的女人,看樣子她是那裏說得上話的藝伎之一。

“小女子是煙水巷的蕓苕,不知您是哪家的公子?”

“我……”喬然想了半天也不知該說自己是哪家的。

還好那女人機智,改口說道,“是奴家冒昧了,不該多嘴。公子請吧!”

“我沒有樂譜,只能自彈自唱。”

“已經為公子準備妥當。”

喬然在古琴後的榻墊上盤腿坐下。拍戲有個好處,就是根據角色需要,各種玩意都能學一點,以前拍過古裝片,投資大,劇本爛,沒什麽花色,但是喬然因此學會了古琴、古箏和二胡,沒事在家還練練手,就一直沒忘。

他調了調音,音色淳樸,音階準確。

底下的人靜了,他們都想看熱鬧。

喬然在人群裏中尋找盧溫玉,目光交接,兩人相視一笑,喬然在心裏念了一句:盧溫玉,你個傻帽。

琴聲續續,嘈嘈切切如疾風驟雨,震撼人心!

金徽玉軫,喉清韻雅,一聲出而動四方——

滄海笑滔滔兩岸潮

浮沈隨浪記今朝

蒼天笑紛紛世上潮

誰負誰勝出天知曉

江山笑煙雨遙

濤浪淘盡紅塵俗世知多少

清風笑竟惹寂寥

豪情還剩一襟晚照

……

鈞天之樂,曲驚四座,林籟泉韻。

座下沸騰,很多人都站了起來,拍手叫好。

盧溫玉隔著人群,靜靜站在後面,他望著喬然,眼裏只有他,沒有其他人。

《滄海一聲笑》十分豪邁,喬然音域所限,沒辦法唱得粗獷,他巧妙地將風格處理得意氣風發又不失豪情萬丈,高而不破,亢而不糙。

第二段開始,蕓苕已經領悟了基本的韻律,她取出一支琴簫,尋得音節空當間插了進去。琴簫本就常用於與古琴合奏,一時間千針萬孔,如江海奔騰,漫天呼嘯。

“……江山笑,煙雨遙,濤浪淘盡,紅塵俗世知多少,蒼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癡癡笑笑。”

一曲罷,靜四方。

半響之後,金銀珠寶都丟上臺來。

本來喬然還沈醉在歌裏,忽然看到那麽多金燦燦白花花的錢,樂不可支,馬上起來就要去撿。

蕓苕雙手按在喬然肩頭,“公子,這種事小廝會做。”

果然上來幾個小男孩,手腳麻利地把金珠銀錠都收進花籃子裏。

“再來一曲!”

“再來一曲!”

底下的人一齊叫了起來。

喬然突然靈光一閃,原來賣唱這麽有錢!!!那我何愁在這裏活不下去?!還能收幾個徒弟教他們唱歌彈琴呢!大發橫財啊!

想到這裏,喬然激動不已,一下子跳了起來,“蕓苕,你們在哪裏上班?”

“呃,公子?”

喬然指著近處的煙水坊,“你們是在那謀生嗎?加我一個怎樣?”

蕓苕目若呆雞,張嘴半天無語。

“喬然,該回去了。”盧溫玉已經走過來。

喬然接過男孩手裏的花籃子,抓出幾把分給他們,“新年快樂!”

估計那幾個孩子從沒見過給那麽多打賞的主,激動得眼淚唰唰流下來。

喬然摸摸他們腦袋,“這些東西你們去當了換錢,足夠你們上私塾考功名了。大好時光,別耽擱了。”

喬然這翻話,聽得蕓苕都落淚了。她一哭,眼淚順著塗著白粉的臉流下,像即將卸妝的小醜,看得人驚嚇又心疼。

蕓苕,“公子真是好人,若能看得上蕓苕,求公子替奴家贖身。”

盧溫玉嘆了口氣,“喬然,世間之苦,多不勝數,你那裏能一一顧得來呢?”

喬然把籃子交到蕓苕手裏,“姑娘,這些錢我掂量了一番,折合成人民幣也有十幾萬了,夠你贖身嗎?”

蕓苕一驚,提著籃子的手在發顫,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此事之後,喬然隨著盧溫玉離開煙水巷,就要出巷子口,又碰到一群浮誇子弟。

為首的男人一臉輕浮討打的樣子,“你們是哪裏來的?看樣子像外地人。”

盧溫玉不滿地皺起眉頭,“你們又是誰?”

那人笑了,十分猥瑣地就要去摸盧溫玉的臉,盧溫玉後退一步,厭惡地躲開。

“你們一個長得好看,一個唱得好聽,不如跟本大爺回府裏去共度春宵~”那人賊眉鼠眼,又想去摸喬然,“你剛才真令我們大開眼界,如今我耳邊還餘音繚繞。想必你叫起床來也——”

話還沒說完,喬然送了他清脆的一個耳光,“神經病。”

那人一楞之後才大叫道,“給我抓住他們!”

話音落,沒人動。那人左右一看自己的同夥,各個兩股戰戰,嚇得不輕,他們脖子上都架著一把刀,緊貼著皮肉。那人後脖子一縮,果然回頭就有一黑衣人不動聲色地拿刀頂住他的後背。

“你們是誰,竟敢——”

“有何不敢?”喬然聳聳肩,走過去拍拍那人腦袋,“乳臭未幹,學起人家調戲良家夫男來著。我可是有老婆的人。”

盧溫玉:“……”

“盧兄,我們走了。”喬然不忘交代暗羽,“你們嚇唬嚇唬得了,別傷人性命。”

“小白臉!你知道我是哪家的少爺嗎?說出來後悔死你!”

聽到那人活膩了的咆哮,喬然莫名地就笑了出來,他回去踢了那人一腳,挽過盧溫玉的手臂往身邊一拉,“你知道他是哪家少爺嗎?狗眼不識金山啊,人家是全國首富!範陽盧氏!你他媽算個鳥?還敢罵我小白臉!我就小白臉了怎麽地,你知道我老婆誰嗎?崔硯!清河崔氏的崔,筆墨紙硯的硯。傻了吧?傻逼!”

盧溫玉:“……”

喬然過了嘴癮,又把那人揍得鼻青臉腫,心裏無比舒暢。

這個小插曲過後,盧溫玉和喬然繼續往清河府走。

火樹銀花合,行歌盡落梅。

街上依舊很熱鬧,人聲鼎沸,川流不息。盧溫玉買了一份櫻桃畢羅給喬然嘗鮮。櫻桃畢羅胭紅透明,朦影剔透,十分玲瓏又誘人。喬然覺得甚是好吃,回頭想再來一份,那挑著小吃攤的攤主已經跟著游花燈的隊伍走遠。

盧溫玉問他,“喬弟,是不是心情好些了?”

喬然舔舔嘴唇,回味著清甜的櫻桃味道,他笑著說道,“是吶,唱了歌,又做了好事,還有人主動湊上來討一頓打,今天晚上沒白過。”

“難怪出門前我要帶侍衛,你說用不著。原來早就知道妹郞會派暗羽跟隨。”盧溫玉用平常的語氣說出來,心裏抑制不住的發酸。自從來到清河後,發現喬然和崔硯並沒有妹妹所說走得那麽近,當時他還暗自慶幸了會,如今看來確實是自己想得太簡單。無論何等地步,崔硯終究放不下喬然。

盧溫玉與喬然並肩走在月色下,兩人各懷心事。眼看就要到了清河府,盧溫玉又開口道,“喬弟,今天在煙水巷,你唱的那首歌叫什麽名字?”

“《滄海一聲笑》,你喜歡嗎?”

“喜歡。”盧溫玉說道,“只是我覺得這歌曲表面高亢激情,實則蒼涼悲懷,長歌當哭,唱盡江湖。”

喬然本想介紹一下《笑傲江湖》,但此時此刻,燈樹花焰,月色千光,他只想靜靜地走完這條路,靜靜地回到塵夢樓,一覺起來,不過是飛機上做了個夢。

“喬弟?”

“嗯?”

“前面就是清河府了。”

“哦,這麽快。”

“喬弟……”

“嗯?”

盧溫玉再三思慮,還是問了,“今後,你作何打算?”

“以前我還真不知道活著幹嘛,我是說,來到你們這,我發覺我百無一用。不過今天蕓苕啟發了我,我何不去賣唱呢?!你看到那些人丟錢財的架勢了吧,明顯就是錢多、人傻、速來!”

“……”盧溫玉不知該做何表情,無語了一會才說道,“喬弟,你莫不是在說笑吧?”

喬然指著自己,“你看我像是在說笑嗎?”

“可是……我怎麽能讓你去賣唱呢?”盧溫玉神色為難,“那畢竟……畢竟不好。喬弟你無需為生計擔憂,我……我別的沒有,只有錢。喬弟莫非是嫌我庸俗?”

喬然噗嗤一聲笑了,除了錢一無所有,太令人羨慕嫉妒恨了吧,還庸俗,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曉得多少人做夢都想發大財。

“盧兄,我知道崔硯有錢,你也有錢,可我要是不找點事做,真不知道怎麽打發後半輩子。”

“喬弟,我大陽王朝青山隱隱、綠水迢迢,風光無限,我們可以結伴同游萬裏山河,從塞北到江南,從雪原到森林,豈不逍遙?”

清河府門口掛著大型的兔子燈,絢麗輝煌,光明燦爛。喬然就在這燈下失了神。

盧溫玉把未來描繪得太美好,任誰都會忍不住憧憬起來。

“喬弟,且不說妹郎是有家室的人了,就說如今形勢波雲詭譎,崔陵已經遭遇不測,你無論是待在他身邊還是待在清河府都不安全。”

喬然陷入沈默,良久才擡起頭來觸及盧溫玉暖流般的目光,“盧兄,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盧溫玉馬上緊張起來,手心都有點冒汗,“你盡管問,我知無不言。”

喬然面向清河府,仰著腦袋看了看清河府的金字牌匾,“你說,為什麽崔姐姐已經要去和親,他們還要一無官職二無軍權的崔硯去鎮守邊關呢?”

盧溫玉松開了剛才因為緊張而握拳的雙手,不露痕跡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汗,喬然問的問題,並非是自己擔心的問題,原先在心裏排練過好幾遍的話無處可說,陣陣失落湧上心頭。

“盧兄,你知道不知道?”

盧溫玉無奈,只好一一道來,“妹郎被派去邊關,是宮裏早就計劃好的事,為了瓦解他在江湖上勢力。千雪她是不想崔硯以身犯險,也以防兩軍開戰,才出此下策。最關鍵的是,此次婚姻並非國家與部落之間的和親協議,是崔氏作為一個家族與蘇日部落聯盟,說得好聽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說得難聽就是結黨營私,通敵叛國。有了與蘇日部落這層關系,崔氏等於有了軍隊。如果蘇日部落揮兵南下,裏應外合,無人能擋。但如果皇室適可而止,重修與我們幾大士族的關系,千雪也可以作為我們在蘇日部落的一個內應。這招是把雙刃劍,無論是對付異族還是對付皇族,我們都不會敗。”

“我們?”

“崔盧兩家在政治上已經合為一體。”盧溫玉不再看著喬然,他側頭嘆息道,“這些事情縱然我不想管,但是……”

“那崔硯……”

“剛才跟你講的那些實情,皇上不會不清楚,千雪嫁過去對皇室來說已經是燙手山芋,再放妹郎去邊關,就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邊關大門由妹郎看守,將來有個什麽事,是關是開,皇上都鞭長莫及。之所以沒有收回成命,我推測八成是那個新齊王,楊景璃,他想在半路下手,暗殺妹郎。山東是崔氏的天下,只有出了山東,才好下手。”

這些政治陰謀都快把我繞暈了。”喬然上了臺階往裏走,腳步越來越快,“但我總得去提醒他。”

“喬弟!”盧溫玉三兩步跑上去追到喬然,“連我都推斷得出這些事,以你對妹郎的了解,難道以為他會不明白?”

喬然停了停,“也對。是我關心則亂了。”

“喬弟……有句話原不該問,但是——”

“你問好了。”喬然無所謂地笑笑,“剛才我問你,你那麽爽快,果然知無不言。換你問我,我也不會閃爍其詞。”

“喬弟,你真心喜歡他嗎?崔硯。”

“……”喬然想了想,又無聲地笑了,“只是□□而已吧!”

“何謂□□?”盧溫玉雖然疑惑,但聽喬然語氣,好像沒有特別喜歡,好像在提起一個無關緊要的人,這令他稍有寬慰,又覺得隱約不安。

喬弟嘿嘿幹笑兩聲,搖手道,“算了,沒必要教壞你。”

“喬弟,如果在這裏有了心愛之人,你還會回去嗎?回你以前的飛機國。”

“當然。”喬然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首先,我年紀越大,越難喜歡一個人,其次,就算真有心上人,如果有機會回去,我一定回去。我的父母家人朋友事業,都在飛機國。我在那裏生活了二十七年,那裏才是我的家。我不會為了任何人放棄我的故鄉我的父母。就像崔硯,你看他,他也不會為了誰放棄家族放棄宏圖霸業。”

“我會。”

“什麽?”

“以前……算了。”盧溫玉邊說邊與喬然一起往府裏內院走,“過去的事,不提了。”

喬然多少知道點盧溫玉過去的事,為了某個男人,抗拒與崔千雪的婚約,差點與自己的家族決裂,幸好他妹妹頂了上來,替他背負了家族使命。

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啊!就算是溫文爾雅的盧溫玉,情到濃時也有一意孤行的一面。

走著走著就到了塵夢湖,再過去,上了橋往裏走就是塵夢樓了。喬然擡手看了看表,冬天天黑早,逛了那麽久,才不到晚上八點。

“盧兄,今天謝謝你陪我出去解悶。”

“你我之間何需客氣。”盧溫玉說道,“我看你進去再回客院。”

“那好。我進去了。“喬然一步三回頭,揮揮手道,”盧兄,明天見。”

目送喬然上了橋,走過了梅花亭,盧溫玉幽幽一嘆,也走了。

月滿冰輪,燈燒陸海,人踏春陽。

卻最怕,吉日良辰過後,燈暗荒涼,人靜散盡,月下西廂。

作者有話要說: 1.五陵年少爭纏頭:出自白居易《琵琶行》

2.櫻桃畢羅:畢羅唐代是盛行於南北各地的著名小吃,櫻桃畢羅熟後櫻桃色澤不變,猶如新鮮,由唐朝中期最著名的政變“甘露之變”的關鍵人物韓約首創,他做得這道點心,半透明,可見櫻桃鮮紅,十分養眼又美味

3.兔子燈:一種古老的漢族傳統手工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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