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風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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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巒雲樹,倦鳥沙鷗。

長風亭客棧,偶爾進來幾個人,偶爾又有幾個人出去。

常年來,這兒旅人都不少。店主在自家的祖地上蓋起了這間三層樓的石屋,竟然成了長風亭這塊地方唯一能歇腳的客棧。

長風亭方圓百裏,沒有城鎮,也嫌少有村民。這裏位於河北與河南之間,東西連接山東與山西,半年吹著東南風,半年吹著西北風,黃沙漫天,種不了莊稼,走不了馬車,朝廷也懶得管理。於是這裏成了買兇殺人走鏢黑市的好地方。江湖浪人,賞金殺手,雞鳴狗盜,見不得光的交易雙方都喜歡聚集在此。

照理說快年末了,正是各種歪門邪道大發幾筆橫財,然後回家過年的熱鬧時候。

可自從長風亭客棧住進了那個像鬼似的年輕人,常在武林裏走動的人紛紛避而遠之。

七尺七長、四十四斤的風流刀,儼然成了最可怕的兵器。

泰山一役,天下習武之人還有誰不曾聽聞陸燎這個名字。

剛入住長風亭的時候,有些狂妄之徒,覺得陸燎看上去年輕,不像雄霸武林的樣子,企圖挑戰。結果腳還沒邁出一步,陸燎衣袖一掀,掀起的筷子像長了眼睛似的戳穿了他們腳背,客棧裏全是他們哇哇大叫的跳梁醜態。

陸燎說,我不輕易殺人,你們也不配被我所殺。

青鴉的腹部插著一把匕首,他視若罔聞,拿著店家給的門牌號就直徑上樓去了。

房間簡陋,石墻石地石桌石床。長風亭風沙大,一般土房子都經不住吹刮。

青鴉面無表情地抽出匕首,連帶著血肉翻出。等陸燎付完錢,提著一壺桂花酒上來,青鴉已經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傷口愈合了。

“喝酒嗎?”陸燎取出一只粗泥碗,拍開泥封,倒出桂花酒,“店家說這酒是今年新釀的,酒雖不烈,勝在花香濃郁。你嘗嘗。”

青鴉打翻酒碗,“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陸燎覺得可笑,他冷漠地說道,“我想怎樣對你就怎樣對你。”

青鴉久久地看著陸燎,然後指了指上面,“你聽——淩空一直在跟著我。”

“你覺得崔硯會有空來救你?”陸燎踩碎了酒碗,“別做夢了。那只鷹飛不過雪靈山。”

青鴉拿起剛才抽出的匕首,匕首上還滴著血。他用指腹接住,血珠滾落,涼如冬雨。

陸燎冷冷地俯視低頭坐著的青鴉,“你又要鬧毛孩子脾氣。”

青鴉一點點割開自己左手的手腕,頓時血流如註。

“小師叔,我們來猜一下,是傷口自己愈合得快,還是血流的速度快。”青鴉看著自己的傷口,無動於衷地把手垂了下去,血流得更快,他絲毫感覺不到疼痛,房間裏回蕩著血液滴在石頭上,又滲進石縫的聲音。

陸燎皺了皺眉,暗如無盡深潭的眼眸閃過一絲意味不明地疼惜。他一腳把青鴉踢到床上,點了他止血的穴位,取開青鴉的頭巾,包紮到他的手腕。血很快染紅了頭巾,但速度在減慢。

傷口已經在自己愈合。青鴉能夠感受得到。他漠然地閉上眼睛。

青鴉:“真煩。”

陸燎:“你說什麽?”

青鴉:“真煩!我這輩子最討厭受制於人!”

陸燎:“隨你怎麽說。”

青鴉側身對著裏面,留個消瘦的背部對著陸燎,“如果我不去清性池會怎樣?”

“不出數日,一睡不醒。”

“去了又怎樣?”

“會像我這樣。”

“你怎樣?你不就是個活死人嗎?”青鴉一想到幾十年後,山川良是昔人非,還不如就此在睡夢中死去。

在長風亭停留幾天後,買了糧食與水,馬匹與衣物,待風沙減弱,陸燎背著風流刀,準備上路。

青鴉還沒有下樓。

陸燎看見青鴉還站在三樓的窗前。青鴉也看著陸燎。

淩空還在縱橫嘯吟。

一樓進來四個黑衣人,牛高馬大,面目不善,他們人手一把獠刀,不要吃飯也不要住店,推開小二就往樓梯沖去,突然最前面的一人停下,他說,“等等——有馬隊奔騰呼號之聲!”

淒然以厲,庭柯振動。桌子上的黑木筷在箸筒裏搖晃。

他身後其中一人貼著墻壁聽了聽外面動靜,“來得好快。”

又有一人說,“朱雀,青鴉還殺不殺?”

站在最後的人說道,“跟了這麽多天,難得碰到他們有分開的時候。”

為首的朱雀思慮道,“已經晚了。”

“此時不殺,更待何時?”

“來不及了,快走!”朱雀一聲令下,四人趁從後門還沒有鎖上,魚貫而出。

大地震動,萬馬嘶鳴,氣吞萬裏如虎。長風亭客棧已經門窗緊閉,無人進出。

青鴉瞇著眼睛地眺望由遠及近的崔氏暗羽。

最好的弓,最好的箭。

他們停在客棧外面,馬蹄噠噠,立刻將陸燎包圍在一個圈內。

陸燎臨危不懼,只是回首看著青鴉。

青鴉緩緩舉起的手,手腕上還纏著陸燎替他包紮的紗布。

陵空停止盤旋,落在枯藤老樹上。

青鴉的手往下一揚——他終於還是下了命令。

放!

天降箭雨,無休無止,一輪接著一輪。

風流刀橫空劃過,揚起一道勁風,周圍一圈,馬腿斷裂,戰馬烈嘶,一片血海。馬上的人紛紛跌落。後面的暗羽又替補上來。

武功再高,也有力氣用盡的時候。

但是漫天的箭雨已經下了足足一個時辰。包圍圈裏的陸燎雖然身中數箭,卻絲毫沒有疲憊之態。

暗羽已經無箭可射。

長風亭客棧外全是馬匹的屍體和斷裂的箭矢。

陸燎又回頭看向青鴉。

青鴉已經躍出窗外,他長身而立於凸出一截的石臺上。金月劍被他牢牢地握在手裏。他往前挪了一小步,身影一晃,如風沙卷起沙粒,風一停又被無情拋下。

陸燎丟下了風流刀,瞬息千裏沖了過去。

他伸出手臂,接住了墜樓的人。

骨頭發出斷裂的聲音。身後襲來的連環飛鏢擊中他的背部。陸燎雙膝跪地,張口噴出的血液,噴到了青鴉慘白的臉上,如烈焰紅茶綻放於銀雪白霜,對比鮮明,心驚動魄。

“小師叔。”青鴉若無其事地展開一個微笑,他推開陸燎,爬了起來,“你也會死,我也會死,對不對?”

陸燎手骨具斷,他勉強地站了起來,失去力量的手臂像亂風中的柳枝晃動。

青鴉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小師叔,傷口會愈合,不代表死不成。我拿匕首自殘,刺哪裏你都不管,除了刺心臟。說明這種毒的死穴就在心臟,心肝俱裂,必死無疑。對不對?”

“你……憑什麽以為我一定會接住你。”

青鴉慢慢地抽出金月,劍身摩擦劍鞘,咯咯地聲響,就像在剔骨似的,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目光隨著金月,語氣輕快,“誰在乎你會不會跑過來接住我,小師叔,我也會輕功,你忘了嗎?”

暗羽們圍在原地,不進不退,等待著青鴉處理後事。

“今天,我就用師父的金月送你最後一程。”

青鴉說著,劍鋒已經入了陸燎的左胸口的皮肉,再深幾分,從此天下再無陸燎此人。

“怎麽停下了?沈青鴉。”陸燎緩緩地笑了,他竟然笑了,冰涼地血液流下他的嘴角,像一朵曼珠沙華,“你不是要殺我嗎?”

青鴉第一次看見陸燎笑。

千年花開,千年花落,千年時光,生生相錯。

陸燎的眼神,如萬劫不覆的魔鬼亮出尖爪利牙,牢牢地抓住了青鴉的眼睛。

青鴉看見陸燎馬上就要往前一步,他倒抽一口冷氣甩開金月。金月磕碰在石壁上發生一串錚錚之聲。

“我不殺你。”青鴉收回劍,“記住了,你的命是我留下的,以後你的性命歸我所有,我們兩清了。”

青鴉提劍欲走,擦肩而過之間,陸燎低沈地叫住了他。

“青鴉。”

“小師叔還有何指教?”

“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青鴉說完這句,大步流星走向崔氏暗羽。

見外面沒什麽動靜了。長風亭客棧的正門被打開了一扇,幾個流露著居心不良神色的江湖浪人探頭探腦。

青鴉皺起眉頭,深邃地眼睛裏透出殺意。

“陸燎雄霸武林,天下第一,誰殺了他,必定揚名立萬。”

青鴉身邊的暗羽問道,“青鴉公子的意思是?”

青鴉沈聲道,“你們留下一批人。”

“公子?”

“我既不殺他,也不會讓別人殺了他。”

“是!”

青鴉最後看了一眼陸燎。

陸燎靠著石壁,臉上無悲無喜,一如既往,面如冰封。

這一刻,陸燎仿佛回到了幾十年前,聖無名也是這般毫不在意的離去。

雪山無雪,池中無水,心中無人。

時光荏苒,相似的一幕再度上演。

幾十年前,他因此而瘋,幾十年後,一片松濤沸枕楞。

一生負氣成今日,四海無人對斜陽。

得又何歡,失又何愁?

歲月蹉跎,只有日月、山川、星河依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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