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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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範陽城,才跑了三十裏地。喬然就遇到麻煩了。

雖然預感去華山的路上不會太平,但是也沒想過危機來得這麽快。

攔下馬車的僅兩人而已。

車夫已經嚇得腿軟,驚慌失措地縮車底下去了。

喬然大大方方地跳下馬車。

“你們是誰?”

回答喬然的人手握長鞭,聲音雌雄莫辯,“我是陸白衣,他是千山寂。”

略後一步於陸白衣身側的千山寂,一條黑布蒙著眼睛綁在腦後。

“哦~”喬然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你們就是反聖山莊的那幾個小人。”

陸白衣聽言笑了,眼珠子轉動,說話的同時掃視圍著喬然的盧氏府兵,“喬公子好大的排場,出行還帶著一幫走狗。”

喬然瞇瞇眼,皮笑肉不笑,“哪有一幫,我明明只帶了你們兩條狗。”

陸白衣發出古怪的笑聲,他本身聲音陰柔,再陰陽怪氣地笑起來,十分刺耳,“喬公子嘴裏不饒人,以後必下拔舌地獄!”

千山寂已經沒有多少耐心,黑布遮著他被青鴉割瞎的眼睛,令他的表情也變得隱晦起來,“白衣,別跟他廢話了。”

陸白衣這才收了笑,陰惻惻地說道,“喬公子,上次讓你跑了,這次你就沒那麽好運了。”

臨走前盧溫玉不放心,親自挑選一支二十人的盧氏府兵,要求他們護送喬然平安到達華山。有這二十位兄弟在,喬然此刻自然安之若素。但他不急於解決麻煩,喬然心裏一直有個疑問,趁此機會,他當然就問了,“你們反聖山莊,究竟為何一直跟我過不去?”

陸白衣與千山寂“對視”一眼,千山寂面無表情,陸白衣怪模怪樣地說道,“也好,便讓你死個明白。起初我們對你並無殺意,我們的目標是崔硯,你好死賴活都與我們無關。後來齊王,想必你們也都知道了兩個齊王的事,他帶著禦前四大高手去泰山抓人,抓誰都不要緊,只要能夠打擊崔硯,偏偏你在崔硯心裏不夠分量,他舍你保崔陵。誰知你自尋死路,中途逃跑,雖然皇上已經不再追究,但你已經惹怒了齊王。”

“我能逃走,是霜霜疏忽,就算要追究,楊景璃也應該問責霜霜,與我何幹?”

“難道你還不知道霜霜已經死了嗎?”陸白衣好笑地盯著喬然。

喬然心頭一陣波濤翻湧,“那丫頭死了?怎麽會?”

陸白衣冷笑一聲,口氣嘲諷,“聽說華山派掌門霍離是你的義父,他有兩下子,果然是一派之首。”

“與我義父又有何幹?!”

“霜霜就是死於霍離華山劍下,沒人告訴你嗎?霍離已經死於四大高手手中,也沒人告訴你嗎?”陸白衣看到喬然臉色鐵青,心中大快。

“你——”喬然深呼猛吸好幾下才讓自己冷靜下來,“滿口胡言!”

“霜霜是齊王青梅竹馬的內室,雖無名分,但齊王向來寵她。你義父殺了霜霜,你說你還有得活嗎?”陸白衣步步逼近,千山寂緊隨其後。

喬然幾乎站不住,險險地扶著馬車車壁。

陸白衣手中的長鞭,像一條赤紅色的閃電,所到之處,血肉橫飛。

千山寂的暗器從四面八方飛來,防不勝防。

留守的兩個護著喬然步步後退。

這時喬然才發現,盧氏府兵根本沒法和崔氏暗羽比,崔氏暗羽武功高強,盧溫玉家的府兵更像是一種普通士兵,大規模打仗時作為人肉炮灰有抵擋一時的作用,像這種武林高手之間的對決,上一個死一個,上兩個死一雙。

喬然在後面著急的喊,“兄弟們,你們別單打獨鬥,靠在一起擺個陣啊!”

話還沒說完,一個只剩上半身的府兵滾到他眼前,死不瞑目地雙眼剛好停在喬然視線正中,仿佛在怨喬然站著說話不腰疼,Youcanyouup,nocannobb!

喬然果然不“bb”了,他吐了。

喬然剛彎下腰幹嘔,飛鏢一類的暗器就從他頭上飛過。

嗖地一聲,又有東西從耳邊破風襲去。

喬然嚇得抱頭蹲下,還以為又是千山寂的什麽暗器。卻聽到陸白衣焦急地喊了一聲“千山寂!”

伴隨他話音的還有四面激弦發矢之聲。

喬然被府兵攙扶起身,他定睛一看,千山寂如斷線的木偶一般被一支三棱箭射到了遠處的白樺樹,三棱箭箭頭呈三棱狀,帶倒刺和血槽,行軍作戰時用來破甲,威力很大,更別說現在被拿來近距離射人,箭身刺穿千山寂的心臟口,連帶他的身體,被死死地釘在了樹幹上,血未出,人已亡。

空中穿來淩空的叫聲,一聲一聲如陰司催命。

在喬然心裏,淩空就像崔硯的化身,看到天上翺翔的淩空,喬然就像看到救星,仿佛崔硯就在自己身邊,任憑天崩地裂他都無畏了。

形勢逆轉,在武功上不占優勢的府兵雖然已經寥寥無幾,但他們和喬然一樣可以松口氣了——崔氏暗羽抵達。

陸白衣發覺自己已經四面楚歌。

他無路可退,懼而不進,僵在原地。

周邊的樹上,還有草深之處,玄黑的箭頭都瞄準了陸白衣。

有人拉弓,發出弦響,陸白衣猶如驚弓之鳥,十三節長的皮革軟鞭就像失去了方向、失去了招數,陸白衣混亂地防護,片刻才發現根本沒人射箭。

崔陵握著一把山桑為身,紅檀為弰,龍筋為弦的弓,從樹上翻身而下。

崔陵勾起一邊的嘴角滲出寒骨的笑意,他又拉了一下弓弦,弓弦發生的聲音如無形波浪傳遞開去。

隔得遠的喬然都被波及得陣陣反胃。

陸白衣被音浪震得吐血,他往後踉蹌,摔跌在地,痛苦地捂著耳朵蜷曲身體。

崔陵從背後的箭囊裏取出一支三棱箭,他瞄準了地上的陸白衣。

三棱箭的速度奇快,只聽到聲音,沒有畫面,一秒之間三棱箭就射到了陸白衣後面的那塊地上,傾斜著角度插入泥土。

喬然以為崔陵射過了頭,他猶豫要不要提醒崔陵,幹脆算了,得饒人處且饒人。可是他才動了一步,就吃驚地看見陸白衣胸□□裂開血腥之花,心臟處流出的血液特別鮮紅,一股一股像噴泉一樣噴出。

原來那支箭直直地穿透了陸白衣的胸膛!

“喬然!”陸白衣拼著最後的力氣,憑著最後的意識,憤怒吼叫喬然的名字,奈何命將絕,氣將斷,“你們這些蠢貨……你們誰也不比誰幹凈……”陸白衣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沒了。

他死了。

喬然像是掉了魂,楞在那裏半天沒動。

崔陵嫻熟地指揮暗羽給盧氏的府兵收屍。

沒有屍體堆積,血跡斑斑的道路也通暢了。

這時崔陵才過來,他在問喬然,可是喬然腦袋昏昏沈沈,只看見崔陵薄薄的嘴唇在動,卻聽不見他在說什麽。喬然耳邊依舊回蕩著剛才崔陵拉弓震弦的聲音,嗡嗡嗡地響個不停。喬然覺得自己心跳快得好像張嘴就能嘔出心臟,那只剩上半身的府兵流出腸胃的畫面又出現眼前,喬然的胃部一陣緊縮,就像被人接連重擊,意識消失之前,他只記得他在吐,吐得昏天暗地。

“喬弟……喬弟?”

這不是盧溫玉的聲音嗎?

喬然悠悠地睜開眼睛。

燈火通明。

這不是清風院嗎?我怎麽又回來了?難道,其實我根本就沒走?

“喬弟!菩薩保佑,你終於醒了。”

喬然側了側頭,不出意料地看到了崔陵的臉,很好,他一下子被打回現實。

再看盧溫玉,失而覆得的模樣,焦急中帶著愧疚,擔心中藏著愛意。

喬然覺得嗓子幹得很,他剛咳嗽一聲,盧溫玉就把一盞泡著羅漢果的茶端到他門口。

喬然從床上坐了起來,沙啞著聲音,“多謝盧兄。”

盧溫玉心疼他,“喬弟,壓壓驚。都是我不好。”

羅漢果性涼祛火,生津利咽,一盞茶下去,喬然就覺得好多了,“怎能怪你呢!”他說道。

盧溫玉已經握住了喬然外面的一只手,喬然抽了抽,沒抽動,反而被盧溫玉更握緊了幾分,兩人手心手背之間,溫度在上升。

“喬弟,別走了。”盧溫玉低聲說道,神情懇切,叫人不忍拒絕。

喬然良久無言。

崔陵打破仿佛被凝固的氛圍,“二公子一聽說霍離被殺,就派我馬不停蹄地來護你。他的良苦用心,無非是不想你出事。”

盧溫玉轉頭對著立在一旁如刀刃般淩厲的崔陵說道,“喬弟現在已經安然無恙了。”

言下之意就是說,這裏已經沒你什麽事了。

喬然被盧溫玉握著一只手,百爪撓心,他又要了一杯羅漢果茶潤嗓,趁機擺脫盧溫玉的一片“熱情”,他雙手捧著茶,有一口沒一口,喝得很慢。他現在腦子很亂,盧溫玉和崔陵明著暗著交鋒,他都視而不見。

崔陵不卑不亢地說道,“現在安然無恙,誰能保證以後呢?盧氏的府兵到底是比不上我們的暗羽。”

盧溫玉被戳中痛處,咬咬牙,以他的性子就不再爭了。

崔陵又說道,“反聖山莊已經名存實亡,楊景璃不會善罷甘休。最近邊關傳又來動蕩的消息,如今已是多事之秋。盧少爺坐擁富可敵國的資產,無論局勢如何,都不至於家破人亡。喬然你就得三思而後行。”

“崔陵,我還有選擇的餘地嗎?”喬然自嘲,呵呵地笑了幾下,他搖搖頭,“從一開始,我就沒得選。”

崔陵說道,“霍橘攜夫已經奔赴華山。蔣冬生也還活著。”

“冬生沒死?”喬然手一抖,跌翻了茶杯,“太好了……太好了。”

“以霍掌門的武功,要保全徒弟就無法全身而退,所以他選擇犧牲自己。”崔陵說道,“人都有選擇,無論在什麽時候。你想去華山躲避世事就去,你想留在範陽陪盧少爺過兩人歡忭的日子就留,你想冒著危險回到二公子的身邊……就跟我去清河。”

盧溫玉替喬然擦拭打濕寢衣的茶漬的手停了停,他能感受到喬然胸膛的起伏,他知道他在猶豫,在掙紮,在權衡,在抉擇。

喬然,留下來。

盧溫玉收回了手,不言不語凝視喬然。

崔硯什麽都給不了你。

而我什麽都能給你。

可是,喬然並沒有像他看著喬然似的看著自己。喬然低著眉頭,陷入緘默。

銅臺落下燭淚。

枯草白了霜花。

窗外是一輪月如鉤。

突然之間喬然對所謂宿命又有了一種覺醒,有時候人生就是沒辦法預知結局,只能做最壞的打算,但是只要盡最大的努力,總不至於太糟糕。

即使明知最後的結果是沒有結果,不可能的事依然不可能。

該隨風的卻舍不得忘,該放手的卻舍不得棄。

畢竟人生都是夢,而你,是我在這一世認識最久的人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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