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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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軋江樓角一聲,聲聲回蕩在範陽城。

微陽瀲瀲,空水澄鮮。

蟹爪紋的紫檀木大床上,斜斜側躺著一個大男人。

棱角分明,五官深邃,完美的側顏。

崔硯輕輕地把他淩落發絲撩到耳後。他註視著青鴉的睡顏,再看到一旁田允書手裏的銀針,崔硯心裏如被陰霾籠罩。他退了開來,請田允書上去。

田允書拿著銀針,尋問似的最後看了一眼崔硯,崔硯點頭。

銀針準確無誤地刺入穴位。

一根又一根從手指排列上去。

第五根。

他醒了。

青鴉疲憊地說道,“我又睡過去了。”

田允書收回銀針,手指按在青鴉的脈搏上,良久無語。

崔硯:“如何?”

田允書搖搖頭,起身道,“青鴉的病,我力所不能及。”

崔硯望著青鴉,蒼白憔悴的臉,眼睛深深陷了下去,連嘴唇都如結了一層霜。崔硯把水端到青鴉嘴邊,看著青鴉喝完才松手。

田允書一邊收拾藥箱一邊說道,“本來紮一針就能醒,情況越來越糟,現在要紮五針才能醒。也許再過幾天,紮多少針也醒不了了,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青鴉只要醒來,除了虛弱點,就與常人無異,他灑脫地笑了笑,“大不了就順其自然,死在夢裏。這並非不是最好的結局。”

田允書剜了他一眼,“若不是臨涯敬你是兄弟,你們又在玉皇頂替他擋下幾招,我田允書不會留在這裏。”

“無論如何,多謝田公子。”崔硯送田允書走出房門。

“我聽說盧少爺已經把喬然帶回來了。”田允書說道,“等他們到了範陽,我和臨涯就回蜀中。”

“田公子隨意。”

田允書勻了一口氣,範陽堂裏芳草鮮美,落英繽紛,他卻厭惡地皺起了眉頭,“始終我都討厭河北。”

別人家的事,崔硯從不多問。於是他沈默著,等待田允書離開,或者把沒說完的話說完。

田允書選擇離開,身影消失在月牙門。

崔硯心中的雲霧又濃了幾分。他回房,遣開下人,合上房門。

青鴉已經下床,披著白狐長裘,背對著門口坐在八仙桌邊。

崔硯看著青鴉消瘦的背影,一時僵住,半天也沒有走過去。

千言萬語,匯在喉間。

只恨當時年紀小,不覺情深只覺惱。

青鴉回頭,招手道,“你楞在那幹嘛?過來陪我吃飯。”

崔硯陪他在八仙桌前坐下。他也不吃,只是看青鴉吃。

青鴉扒了幾口飯,忍不住斥聲了,“崔硯你有病啊,你這個樣子看著我,我都不敢咽下去。”

崔硯低頭,盯著牡丹秀麗的桌布。

青鴉繼續吃飯,沒幾口,啪地放下筷子,“崔硯,你看著我。”

崔硯擡頭,看著青鴉。

青鴉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要死了。”

崔硯:“……”

青鴉:“……”

崔硯伸手,青鴉不解地看著他,直到他的手指從自己嘴邊抹下一粒飯粒。

“小硯。”青鴉抓住崔硯的手,“我不會有事的。”

這一聲“小硯”,如一聲魔咒。開啟了塵封的記憶。年少相伴,多少歡笑。如今只剩眉間惆悵,浮生破碎。

“你為什麽護著他?”崔硯反握住青鴉的手,“為什麽!”

“我沒有護著他。”

“青鴉,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這件事與陸燎無關。”

青鴉深呼一口氣,幾次想說,卻終究沈默下來。

崔硯松開他的手,“你不說,是怕我殺了他,還是怕他殺了我。”

青鴉雙手撐著自己的額頭,依舊無言。

“其實田允書已經知道原因,但他也不告訴我。”崔硯問道,“是不是連他也知道,無藥可醫?”

崔硯提了口氣,盡量使自己看起來一如既往的平靜,可開口時微顫的聲音還是出賣了他,“陸燎消失之前,說你遲早會跟他走。原來就是指這件事。青鴉,他究竟,對你做了什麽?”

青鴉放下手,故作輕松地撇了撇嘴角,“小硯,我們鬥了這麽多年,該歇一歇了。你不是就要成親了嗎?你成親那天,我保證我會一直醒著,好嗎?我會親眼看著你接盧明珠回清河。以後還有那麽多日子,我會一直看著你。”

青鴉說完,紮紮實實挨了崔硯一耳光。青鴉也不惱,偏過臉,嘴唇發顫幾度哽咽,“你剛入師門那些年,小小的一個人,卻經常板著臉,我就知道你過得很不開心,我就想啊,一直想,要怎樣你才能開心起來。可是小硯,你的心太大了,太大了……紅塵萬丈,江湖阡陌,豈是你一人心能裝得下的?我一心只想裝下你,卻裝不下你心裏的江湖。”

青鴉暗自抹去淚水,咬咬牙,轉過頭來,腫著臉朝崔硯輕挑一笑,“哈哈,你看我,沒喝酒也醉了。”

青鴉起身,倒滿酒,“今朝有酒今朝醉,能喝幾回就幾回吧。怎麽樣,小硯,來陪我飲幾杯嗎?”

青鴉舉著酒,含笑直視崔硯,這樣僵了好一會,崔硯才接過他的酒。

青鴉仰頭飲盡,“小硯,師兄先幹為敬了。人活著說簡單也覆雜,說覆雜也簡單,也許一個笑就擊敗了一輩子,一滴淚就還清了一個人。如果我將遠行,你一定會記得我,對不對?”

崔硯一飲而盡,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你哪也不許去!”

他松手,酒杯頃刻間震為粉末,八仙桌四分五裂,殘羹冷炙灑落一地。

青鴉看著他背影消失於門口。

屋外寒風呼嘯,吹得房門猛地合攏。

青鴉一陣懵然,又一陣苦笑。聖無名曾經對他說,人生的意義不過是,千山萬水,人來人往間,只討一杯濁酒暖胃。現在他好像懂了一點,只是他的那杯酒,太烈了,五臟六腑都被灼燒。

夕陽賴在墻頭。

紅蓼花繁,黃蘆葉亂。

有一人停在墻上,發如烏墨人如蒼雪,衣抉翩翩。

即使背著那把沈重又巨大的刀,他行動起來,依舊快如鬼魅。

休迅飛鳧,飄忽若神,淩波微步,羅襪生塵。(註此句出自洛神賦)

那人避開守衛,隔著窗紗,看向裏面。

房裏杯盤狼藉,桌椅破裂,青鴉倒在地上,無聲無動。

來者隨手折下一支紅蓼,須臾之間,門口兩個守衛就倒下了。

他速度快得就像是飄進去的,雙腳幾乎沒有貼到地面。如閃電一般攬過地上的人就要扶起來。

青鴉猛然睜開眼睛,他的眼睛有烈火在燃燒,他的手已經朝扶住他的人的脖子勒去。

哢嚓一聲,骨頭脫臼。

陸燎輕而易舉避開青鴉的突襲同時還擰斷了他的胳膊。

陸燎皺了皺眉,“你再動,我就把你另一條胳膊也卸了。”

青鴉疼得冷汗直冒,氣息翻湧。

陸燎背著他那把七尺七寸長四十四斤重的風流刀,再抱起比他自己還高大的青鴉,卻如剛才折斷紅蓼花那般輕松,大步流星地就將人擡到床上。

陸燎一手按住他的肩頭,一手抓著他的手臂往上聳,重新替他接好胳膊。

陸燎冷冰冰的聲音如刮骨鋼刀,“你就那麽喜歡姓崔那小子?”

青鴉閉目調息體內真氣,半響才睜開眼睛反問道,“你就那麽喜歡我師父?”

陸燎默了默,手指撫過青鴉身邊的金月劍,“我不會喜歡任何一個人。”

“你撒謊。”青鴉翻了個白眼,“可惜我師父不喜歡男人,你白費苦心。”

陸燎雙眉淡霧,似蹙非蹙,似怒非怒,盯著青鴉一側腫起的臉看了一會,反而問道,“他打你了。”

青鴉哼笑一聲,“我們是師兄弟,經常打打鬧鬧,有何稀奇。”

“你就不問問我,究竟把你怎麽了。”陸燎造就冷著一副臉,連聲音也冷得仿佛能把說出來的字一個一個凍結成冰。

“小師叔,我又不傻,事情到了這般田地,還有何好問,無非是你逼我吃下去那條惡心的蟲子鬧出了事。”青鴉打了個哈欠,“拜你所賜,我又困了。”

“當年我也是吃下豐禾,才能在清性池沈睡那麽久。”陸燎說道,“只要你隨我上雪靈山,便無性命之憂。”

青鴉斜著眼睛睨了陸燎一眼,“小師叔,你有毛病啊,搞了半天你就想我走你的老路,去清性池泡個數十年是吧?當初要不是你走火入魔,太師父也不會如此出此下策,而我一沒有練功走火入魔二沒有與你血海深仇,你何苦拉我作墊背?”

“你覺得你很無辜?”陸燎冷笑如刀,“沈青鴉,你師父有沒有告訴過你,你親生父母是誰?”

青鴉啞言,他呆滯一刻,掙紮著要坐立起來,被陸燎一掌按下。

“你不要說!”青鴉怒道,“我不想聽!”

陸燎按住青鴉,幾乎與他面貼面,“沈青鴉,誰告訴你聖無名不喜歡男人,他愛了沈若愚一輩子,結果呢,沈若愚從來就沒把他當□□人,他寧可跟一個韃靼女人結為夫妻,也不願與你師父攜手江湖,現在,你說到底是誰可惜?是誰白費苦心?”

青鴉腦袋嗡嗡地響,耳邊回蕩著陸燎的話,經久不息。

“為什麽……為什麽……你說我姓沈?”

陸燎捏住青鴉的下巴,強迫他扭過頭來看著自己,“你姓沈。你的父親是判出少林的酒劍仙沈若愚,你的母親是卑賤的韃靼女人,而你,你就是個野種。想知道你父母是怎麽死的嗎?說出來只怕你受不住。他們是被崔文殺死的。”

“崔文……”青鴉怎會不知道,崔文就是崔氏上一任當家,崔硯的父親。

青鴉閉上眼睛,深深呼吸,“陸燎,人死無對證,隨你怎麽說。上一輩的恩恩怨怨,我也沒那個興趣知道。我敬重師父,心系師弟,任你說爛了嘴也別想挑撥,你無非想我跟你走,我勸你死了這條心,我是不會跟你走的。”

陸燎臉色鐵青,眼裏騰起殺意。

青鴉瞇著眼睛看著他,“容顏不老,青春永駐,長命百歲,是世間最可怕的事。”

青鴉說完,難敵困意,再度昏睡過去。

陸燎靜靜地待在他身邊,靜靜地註視他正在消腫的臉。

陸燎伸出的掌心貼在青鴉的一側的臉上,他的手如冰塊般的寒冷,他的臉也如白霜一般透著寒意。

親人故去,孑然一身,無盡的歲月,無邊的寂寞。

的確是最可怕的事。

可是青鴉,你不會知道我走火入魔的真正原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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