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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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管城,崔氏業下的朋來客棧。崔鋒已經等候崔陵多時。

“二公子!”崔鋒迎了上去。

“大哥派你來的?”崔硯問道。

崔鋒是清河崔氏大公子崔墨的貼身暗羽,沒有緊急情況,他不會離京。

“正是大公子和大小姐放心不下二公子,叫我親自帶來一批新的暗羽。”

“找到小狼他們了嗎?”

“暫時下落不明。”

“趕緊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尤其是必須拿回一個箱子,銀色金屬,大概這麽高,這麽寬,沒有密碼打不開,底部有輪子,可以朝四面八方轉。”崔硯一邊說一邊比劃著。

崔鋒從沒聽聞過這種東西,把崔硯說的每句話都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裏。

“京城可好?”末了崔硯問。

崔鋒不敢隱瞞,他說道,“大公子吩咐我給二公子帶句話,大公子說,鳳凰雖大聖,不願以為臣。”

鳳凰雖大聖,不願以為臣。崔硯心頭一顫,無人察覺,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塊巨石在頭頂上懸了很久,終於從天而降,把他砸得粉身碎骨。崔硯假裝自然地端起梨花白盞托,開著描金書福祿的杯蓋子,輕輕吹著湯色明亮的峨眉雪芽。

“嗯。”崔硯一聲鼻音,久久無話,峨眉雪芽見了底,原本清醇淡雅的口感在今日喝來,全是索然無味。

“那……那位假扮齊王的喬公子,我就帶回去了。”

蓋子砰地一下蓋在茶杯上,崔硯斬釘截鐵吐出兩個字,“不行。”

崔鋒不理解為什麽崔硯會不同意,一時語盡詞窮,好半天也沒說出一句話。

“喬然是我帶回來的,我自有安排。”

“二公子接下來不是要去泰山嗎?”崔鋒心想,這泰山和京城,是天南地北的兩個方向啊,二公子這葫蘆裏賣得什麽藥。

崔硯不多解釋,“你回去覆命,也替我轉告大哥一句話,江山易得,人心難測。”

在此之前,崔硯沒有深究,這場王權鬥爭是從何開始,是先皇還是大哥,誰先布的局,誰先動的手。

現在這些還重要嗎?皇帝象征了整個皇族,崔墨代表了清河崔氏,縱然不相為謀,也難躲命中註定。

想明白所有的那一刻,他舉起茶盞摔碎。

碎渣四處跌落,一小塊瓷片砸到喬然腳邊。喬然輕手輕腳地自綈素屏風後面鉆了出來。

“別生氣啦。”喬然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頭,戳了一下崔硯後背,“你砸壞的可都是價值連城的古董啊。”

“你出來幹嘛?”崔硯現在沒興趣聽他訕牙閑嗑,“崔鋒還沒走遠,要不你跟他回京?”

“不不不!”喬然趕忙擺手。

“之前你不是抱怨,說想離開我嗎?”

“NONONO!沒有的事。”喬然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開玩笑,你口口聲聲說要打斷我的腿,我跑得過你嗎!

“行了。”崔硯推開喬然,“換你的藥去。”

崔硯也是隨手一推,沒想到喬然身體恢覆極慢,連退幾步,眼看就要摔倒,被崔硯及時拉了回來。

喬然苦著臉,嘶嘶抽氣,“疼死了疼死了!”

“又怎麽了?”

“拜你所賜啊崔二公子!你能不能對我好點?換藥就換藥,你推我是幾個意思?你不知道地上全是你摔的瓷器渣子啊!”

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喬然氣極,好心安慰這個人,結果被當驢肝肺!

崔硯一把橫抱起喬然,避開有茶杯碎片的地方,旁若無人地就往裏屋走。

公主抱什麽的,喬然呆若木雞。就算拍戲也只有他抱女主或者女配,被個大男人這樣抱起,生平第一次。崔硯那張傾城絕世的臉成了近景特寫,喬然胸膛起伏,呼吸困難,想打120。

極度不合時宜地,腦子裏居然蹦出了李宗盛的《鬼迷心竅》:

曾經真的以為人生就這樣了

平靜的心拒絕再有浪潮

斬了千次的情絲卻斷不了

百轉千折它將我圍繞

有人問我你究竟是那裏好

這麽多年我還忘不了

春風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沒見過你的人不會明了

……

“我、我覺得胸悶氣短手心出汗。”當大夫問他還有哪裏不舒服的時候,喬然這樣回答。

大夫不解,“你只是踩到小小瓷片,□□血都沒流。怎麽會胸悶氣短?”

喬然:“不知道。你是大夫我又不是。”

大夫:“……”

崔硯:“既然如此你躺著休息吧,不用晚膳了。”

又不吃飯?那怎麽行!喬然拍著自己胸脯道,“沒事了沒事了。”

以前沒戲拍的時候,喬然總是很糾結“今天吃什麽”這個問題,來到這裏後,連糾結這個充滿哲學性的問題的機會也沒有了。因為所有飲食都是提前安排好了。

今天倒有了例外,因為小狼他們不在,崔硯只能將就著帶著喬然在外點餐。

朋來客棧一樓是食廳。管城地處中原腹地,自古以來均為交通要塞,來往客人絡繹不絕。

喬然點了一大堆自己喜歡的菜。最後才問崔硯要吃什麽,崔硯不理喬然,叫小二直接去準備,不要酒,不要茶,不要面,只需上喬然點的菜,和兩碗白米飯。

雅座沒有凳子,只有坐塌,喬然斜躺著,曲著肘部撐著腦袋,另一只手貼著腰身,無聊地轉著象牙箸。

“話說,你怎麽沒讓那個人帶我回京?”喬然揣測道,“是不是怕我回京就被死啦死啦地?”

喬然拿筷子在自己脖子上一橫,兩眼一翻,吐了吐舌頭。

崔硯被喬然逗笑了。轉瞬即逝的笑容。

喬然換了姿勢撐著矮幾匍匐上去,“幸好我剛才沒眨眼。”

“你喜歡看我笑?”

“笑總比哭好。以前有首老歌就是唱——”喬然坐回去唱了起來,“啊朋友你是喜歡哭來還是喜歡笑~啊我看如果能笑還是笑笑笑笑笑~在生活當中憂愁苦悶雖然免不掉~人生路上幸福歡樂總是會找到~”

“好聽嗎?”喬然問。

崔硯點頭微笑,再擡起頭來,又恢覆平靜,喜怒不形於色。

喬然唉了一聲,托著腮幫子趴在窗欞上看外面車水馬龍,“寶馬雕車香滿路,管城好熱鬧啊。”

支摘窗外墻下有花,蜀葵,木槿,夕顏,徘徊(月季),蔓花生,順著墻壁攀沿而上,喬然探出半個身子掛在窗臺上,小心地避開月季花刺,摘了一朵黃色的月季。

真香啊。

正當他想起來時,沒顧及右邊肩膀的傷,一時牽扯到,疼得他呲牙咧嘴,哇哇直叫。

“啊呀啊呀!起不來了!”

崔硯像拎小雞仔似的把他撈了起來。

“坐好。”

“喏——給你!”喬然咬著下唇,顯然是傷口又間歇性地作痛了。

崔硯失神地看著喬然手裏的徘徊花,“你……做什麽?”

“贈人玫瑰手留餘香,不行啊?”喬然本來就痛得來氣,偏偏崔硯遲遲不接,更是覺得滿肚子委屈,這個人總是把別人的好意當做驢肝肺,活得一點趣味都沒有。

“不要算了!”

喬然說著作勢要把月季往外扔,疾風一動,崔硯扣住他的手腕。

崔硯:“我知道了。”

他把嫩黃嬌鮮的徘徊輕輕地放在桌角。就像呵護一個初生的嬰兒。

喬然被這一剎那的溫柔震得心臟發麻。

兩人相顧無語。

夥計們接二連三送上來熱氣騰騰地佳肴。

美食當頭,喬然也不顧氣氛的異樣,雖然有一邊的手臂不能動,但還好人有兩只手啊,喬然堅強地用左手,筷子沒停,這個夾一筷,那個嘗一口。

“好吃得我要哭了。”喬然眼圈發紅,“跟做夢似的。”

“朋來客棧全國都有。”崔硯斯斯文文地往嘴裏送了一口米飯,細嚼慢咽後才繼續說,“如果你不回你的飛機國,以後在哪都能吃到像今天這樣好吃的菜。”

“我倒是想回啊!日日夜夜地想!”喬然舀著雞蛋肉餅湯,“可是想有什麽用,回頭無路,回去無門。”

崔硯聽著他的話,半天沒動筷子,依舊是看不出情緒的表情,一副溫溫和和地模樣。

“唉!”喬然含著飯菜居然沈重地嘆了一聲,“不知道小狼小虎小竹子他們身在何處,是否平安……還有我的箱子,那是我唯一的念想了,好歹證明我與那個世界最後一點關聯,平板丟了就丟了,那藥品丟了就可惜極了。”

“不會有事。”崔硯很肯定地說道,“清河崔氏的暗羽,堪比禦林軍。”

喬然打了個飽嗝,愁眉苦臉道,“小狼那丫頭,再厲害也只是個女孩子。小虎那小子,瘦得跟猴似的,能打幾下?我最擔心的就是小竹子了,他那麽小就被凈了身,多可憐啊,膽子又那麽小……唉!”

“原來你擔心那麽多人。”

“你不擔心嗎?”

“不擔心。”崔硯沈著道,“我相信不會有事。”

“你相信?好吧!”喬然默默地在心裏比了中指,你以為地球是繞著你崔二公子轉的嗎?

“吃飽了沒?”

“沒……”喬然盯著鴨脂黃亮肉酥鮮醇的老鴨肚片湯,剛要伸筷,就被崔硯一筷子打下,喬然怒了,“You“resick?!(你有病啊)”

“沒吃飽正好,留著肚子吃藥。”

喬然馬上就垮下了臉,一臉苦相,“都怪你,要不是你我也不會中血蓮花,都怪你!”

“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麽啊?”

“不會再有下次。”崔硯凝神細視著喬然,“我會保護好你。”

“……”

崔硯移開目光,轉而看向色澤明黃的徘徊花,“你還有用。”

喬然松弛了身子,懶懶地靠著白釉黑花美人枕,“嚇死我了,話別說一半就停呀。”

崔硯從方形藥匣子裏取出一顆棕色的藥丸。

“又要吃麥麗素了。”喬然拿起就往嘴裏送,長痛不如短痛。

過了一會,來個幾個夥計,收走了杯盤狼藉,端上來剛熬好的暗紅色的藥汁。喬然聞著有股濃濃的人參味。

“我家二公子就是財大氣粗呀!”喬然諂媚道,“這是放了多少珍貴的紅參啊?看在你這麽用心的份上,我就原諒你連累我這事了。”

藥還很燙,喬然在那邊吧啦吧啦地說個不停,崔硯安靜地用漆木餐勺攪動著湯藥。

“嗳,你到底在聽我說什麽嗎?”喬然洩氣,兩手托臉湊到崔硯面前。

崔硯擡起琥珀色琉璃般通透的眸子,喬然與之對視,竟然呆住了,那對一剪秋水的眸子,如明凈的碧波,此刻倒映著的人是我……

四目相對,雙唇之間,氣息彌繞。

不由自主地,喬然稍微往前,就往前了一丁點,輕如羽毛一般碰了碰崔硯的唇,像被燙到,迅速縮了回來。

喬然如驚弓之鳥縮在一角,完啦,我死到臨頭了,喬然你腦袋抽風了嗎?剛才幹了什麽蠢事!你親他幹嘛?!親他幹嘛?!

崔硯還保持剛才的姿勢,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垂下眸子,又長又密的睫毛忽扇幾下,繼續攪動碗裏的藥。

外頭人聲鼎沸,點餐上菜吆喝不斷,雅座裏頭靜悄悄的,只有崔硯攪藥的時候偶爾勺子磕到碗壁的聲響,喬然坐如針毯。

“涼了。”崔硯停下動作,淺淺地舀了一勺,他先喝下一口後才叫喬然過來,“現在溫熱,入口剛好。”

喬然挪動屁股,在崔硯的示意下又坐到了他對面。

“謝謝你。”喬然小聲說道。崔硯替他涼藥,還替他試溫,他一下子就心軟了。

藥不是很苦,喬然就像拼酒似的,一口幹了。最後一滴藥也沒放過,他倒過碗,舌頭舔了舔,好了,這下幹凈了,我乖乖的把藥喝得光,他多少不會那麽生氣吧……

剛才那場“事故”,好像崔硯選擇性失憶了,不提不問,不打不罵。反而把喬然折磨得半死,就像脖子後面又把菜刀,你知道它就在那,但你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砍下來。

這時忽聞外頭喧鬧起來,有桌椅掀翻之聲,女人哭救之音。

喬然的神經馬上緊繃起來,自從被暗器射中以後,他一聽到打鬥的聲音就心慌。

“外頭怎麽了?”喬然緊張不安,“會不會又是他們?”

“放心。”崔硯把手心按在喬然的手背上,“我在這。”

“就是因為你在這我才更怕啊!”心慌之下,喬然口不擇言。

崔硯一把抓緊了喬然的手,“你不信我?”

“信你會有好下場嗎?”喬然直直地問。

崔硯松開手,起身拉開雅座的門,頭也不回道,“不會。”

喬然連忙也扶著門起身,他眼疾手快地抓住崔硯的衣服,“你要幹嘛去?你又要去跟他們打?你——對了對了,我們有暗羽在,叫他們先去。”

崔硯停在那裏,“彩雲易散,琉璃易碎。你聽過這句話沒?”

“什麽?”喬然被崔硯沒頭沒腦這麽一問,自己也沒頭沒腦起來。

“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崔硯念出白居易的這句詩,若有似無地一聲嘆息。

“現在你還有心情吟詩作對?”

“只是有感於你剛才出格的行為。”

出格的行為?喬然馬上放手,撫平崔硯的衣服。這樣不出格了吧?喬然轉念一想,扯個衣服不至於,難道是指我剛才……剛才親了他一下?我……我是不小心啊!真的不是故意的……嗎?

喬然心思百轉千回,崔硯已經走向大堂。

“嗳!等等我呀!”

作者有話要說: (註:管城,古代鄭州)

本章提到的歌曲是王潔實謝麗斯經典歌曲《笑比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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