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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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寂的眼睛,黑如曜石,卻沒有一絲光彩,就像瞎子,卻比瞎子多一樣東西,殺氣。

陸白衣擅鞭,風流刀使刀,而千山寂的武器,是令人防不勝防的暗器。

此刻面對他那雙死神一般令人顫粟的眼睛的人,正是一路尾隨崔硯他們的青鴉。

青鴉挽劍在背後,劍身往下淌著血,他笑得譏誚而冷酷,“縱有萬般暗器,亦不敵我手中金月。”

“你的劍上淌著我的血,但我的手上,也沾著你的血。聖無名的弟子,不過如此。”

“既不過如此,你又何必再來感受一次死裏逃生的機會!”

劍光一閃,如幻影一般來回,千金月本身沈穩雄渾,一招一式下來重如泰山,闊如天河。

千山寂閃躲之間,無數暗器飛出,快得令人看不清暗器到底是從何發出。

忽然,千山寂眼裏的殺氣濃到極點,電光火石之間,鳳尾翎已經沒入青鴉股肉。

與此同時,金月劍也到了千山寂眼前,金光粼粼,一劍過後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千山寂渾身發顫,在黑暗裏感受到自己臉上炙熱粘糊,眼睛湧出鮮血,他看不見,但聞到了。

“你為什麽不殺了我……”千山寂顫抖著聲音,絕望,冰冷,深入骨髓地疲倦,偏又帶著逼人的殺意。

“我的武功本就在你之上。”青鴉拔出腿裏的鳳尾翎,飆出一串血柱,然後是一股一股往外湧。

“可我似乎覺得留著你們更好玩。”青鴉撕開自己的外袍一角,扯成一條,綁住傷口。

血又很快滲透了布條。

“若你還有命撐回去,轉告風流刀,洗幹凈左臂等著我。”

千山寂整個人在地上抽搐,聽到青鴉笑著離去,恨得手指撓地生生折斷了指甲。

等陸白衣找來時,千山寂滿臉血汙,幾乎沒了氣息。

“我道怎麽沒人接應,原來你也遇到強敵,能做出這般折辱人的事情,只有崔硯的那個放浪師兄了。”陸白衣本就自己受了傷,背著千山寂走不遠,只好朝天放了響箭。

一聲鳴炮為事成,二聲鳴炮為撤退,三聲鳴炮則為救援。

沒想到調虎離山不成,又賠了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

聖無名,你人都死了,還留下這兩個徒弟與我們反聖山莊作對!

陸白衣氣得臉色發白,任務又沒有完成,還有何顏面回去見那個人。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一個身著寬袖廣身縷雕牡丹花紋的少年,披著白羽鶴氅,十分貴重。那少年濃眉大眼,滿月般珠圓地臉盤子,嘴唇飽滿滋潤如新剝皮的橘子。其身形相貌竟與齊王楊景琉一模一樣!可真正楊景琉還被囚禁於黑水城,如今這位究竟是何人?

他念完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嘴唇緊抿,眉頭深鎖,眼裏仿若萬般愁千種怨。雖說模樣相同,但散發的氣質完全不一樣,楊景琉唯我獨尊,稚氣未脫,而這位少年,年少老成,心有城府。

這會,屋裏進來了一個與他差不多年紀的少女,粉紅色的頭繩紮著雙丫髻,鵝黃衫,嫩綠裙,歧頭鞋。嘴不點而含丹,眉不畫而橫翠,面容娟秀,乖巧可愛。只是一點,皮膚偏黑,想必是經常在外面拋頭露面地奔波。

“殿下。”少女疼惜地擡頭看著少年,“您心系天下,憂國憂民,是國家之幸,百姓之福,可你也要多保重自己的身子。”

少女說完,聽見少年手握成拳放在嘴前咳嗽一陣,她趕緊輕撫他筆直如松的後背,隨後又替他關上窗戶。

“所作所為,只為國泰民安。”少年手扶著高幾,高幾上擺放著的晚膳一口未動,他幽幽地嘆了一口氣,“無人知我。”

“皇上他……還有太後,他們都是您的血脈至親——”

少年打斷了她的話,“不要再說了。”

“殿下……”少女扶著少年坐下,替他拿來了絲綢為面的棉花被。

天寒夜冷。她替他蓋在腿上。

“血脈至親……”少年心如刀割地閉上眼睛,“景琉是我的親弟弟,他與我一同來到這個世上,卻根本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一個我,也是我——是我親手把他推入萬劫不覆。”

“殿下千萬不要憂思成疾。自古成大事建大業,哪個沒有頭斷血流,哪個沒有大義滅親,況且這也是先皇生前一手布下的局,您不為天下蒼生,也要為盡孝道。”

“霜霜。”少年叫了一聲她的名字,眼裏有了點笑意,如同結冰的河流在春暖花開的日子融開了第一道裂痕,“我總是想太多,自尋煩惱,而你總是在我身邊安慰我,幫助我。這些年來,你辛苦了。再等等吧,清河崔氏撐不了多久了。”

“霜霜不苦。只要能陪著殿下,霜霜無怨無悔。”霜霜趴在少年腿上,淚水沾濕被面,“我會一直在您身邊。”

“霜霜。”他把她幾縷淩亂掉落下來的發絲別到她耳後,“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霜霜本來只是無聲地流淚,聽聞此話猛然擡頭,“殿下又說胡話!霜霜不許!”

“曾經父皇暗中滋長江湖勢力,於是江湖上有了反聖山莊,聖無名亦正亦邪,雙手雙劍天下第一,當年僅僅是因為收了崔硯為徒,就被群起圍攻,四面楚歌,說是反聖,其實就是反崔。如今皇兄為帝,反崔力度加大,我曾以為我是為了天下蒼生,皇兄只是為了集中皇權,其實誰在乎目的,我與皇兄終究是殊途同歸了。”

“血濃於水,殊途同歸還不好嗎?”

“歸,是怎麽個歸法?是一命歸西,還是同歸於盡?”

“呸呸呸,殿下怎麽盡說些不吉利的話。”

“傻丫頭,一山不容二虎,一國不容二主,要不然為何父皇與皇兄,心心念念就是除去崔氏?”少年嘆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清除崔氏,是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再難的事,殿下也能化解。”霜霜天真地笑,眼裏還帶著淚花,“殿下不是說崔氏撐不了多久了嗎?”

少年看著膝下的少女,天真無邪,一心只撲在自己身上,不禁沈醉在她的笑容裏,真想她一直這麽笑著。

屋外侍衛稟告,說是看到陸白衣的信號,把人帶了回來。

陸白衣面露愧疚之色,卑微地盯著自己腳尖。

“千山寂的眼睛……是不能好了。”

霜霜起身指責道,“你們反聖山莊一日不如一日,皇室養你們何用!風流刀斷臂,千山寂毀目,你們還能拿得出誰?不過是叫你們奪個假齊王回來,竟也不能?”

“好了,霜霜。”少年拉住她的手,“事已至此,罷了。”

陸白衣跪地訴說道,“當時我帶的人馬與崔硯的侍衛們先打起來,我等時機成熟,便與崔硯單挑,我自然不是他的對手,計劃只是以我分散他的註意力,後由千山寂擄假齊王,誰知崔硯把那假齊王當做寶貝,寸步不離,只守不攻,又哪裏想到半路殺出崔硯的師兄青鴉,一直糾纏千山寂,我們兩面夾擊,實在無力取勝。”

“賠了夫人又折兵。”少年簡潔地總結了此次偷襲的結論,然後叫陸白衣起身,“崔硯與他侍衛們走散,還帶著一個百無一用的人,跑不遠。若能連夜追上,就地解決……”

“可是……”陸白衣為難道,“本來以三敵一還勉強能暗箭傷人,可是我們已經負傷,再連夜追擊……只怕沒有勝算。”

“這次不派你們去。”少年朝霜霜點點頭。

霜霜會意。一步一跳地消失夜裏。

陸白衣汗涔涔,貼濕衣裳,又冷又熱。

“這些年你們銀子沒少收,事情嘛,卻沒多辦。”少年兩手轉動著釉色青綠的茶杯,杯底彩繪畫著一條紅鱗小魚,茶杯轉動,有魚戲水,他盯著茶杯,面色安然,風輕雲淡,“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你在我這好說話,到了我皇兄跟前,就沒有機會再說話了。他是皇帝,他只要結果。這結果,你們給得了嗎?”

陸白衣不知該說什麽,大氣都不敢出。

“回吧。”少年停止轉動手中的杯子,輕飄飄地說道,好像剛才不過是最平常的寒暄,“去看看你兩個兄弟,把該做的事做完。”

“是……那我,先告退了。”

走出房門的陸白衣松了一口氣,等離開好遠,他才敢回頭看一眼那座庭院。

楊景璃,你貴為皇子又如何!我是顆棋子難道你不是?這世界上有幾個人知道你的存在,你活在黑暗裏,永遠見不得光,我死了還能武林皆知,你死了只能無聲無息,誰知道你,誰在乎你,誰可憐你?

陸白衣恨恨地從牙縫裏擠出少年的名字,“楊,景,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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