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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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梁府最近很熱鬧。

以前老百姓都不愛在官府周邊打轉,現在上到耄耋老人下到垂髫小兒,有事沒事都愛往呂梁府那兒過。

以前這裏只有發生天災人禍了才有達官貴人下來,如今來了齊王,還有清河崔氏的二公子,眾人無不好奇,聽說崔氏的人個個芝蘭玉樹,沈腰潘鬢,聽說齊王平易近人,愛民如子,歌聲林籟泉韻,遏雲繞梁。

如果不是崔硯養傷,喬然也不會有機會真正融入古代尋常人家的生活,不能完全體會到古代的社會究竟是怎麽樣。

崔千雪為了家族生意先回了山東。更加沒有人左右管著喬然。

這些日子,喬然如魚得水。每天睡到自然醒,雖然沒錢數到手抽筋,但是可以出去玩個痛快。

出了呂梁府左轉的小街裏頭有一家是一對年輕夫妻經營著只有三張桌子的早餐攤。平常他們過了寅時就不做生意,回去農作了。為了不掃王爺興,他們特地午時也開了張。

自從喬然吃過他們的炸糕後,每天都來換花樣吃,河漏面、刀削面、夾心面、龍須面……各種面食每天來一份。

山西面食有“一樣面百樣做,一樣面百樣吃”的說法,在崔硯臥床養傷期間,喬然把“上輩子”沒吃過的面都吃了一遍。面吃多了,人都像面團似的白白胖胖。

“完啦完啦!”喬然摸著自己肚子,左捏捏右捏捏,“這要是在以前,我就是吃斷了自己的戲路啦。”

小虎斜眼道,“那你還吃吃吃。”

第一天的時候小虎照例要替喬然試吃,被心急地喬然一巴掌拍開,小虎叫著這不合規矩,卻也無可奈何。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嘛。”喬然托著下巴,瞇著眼睛望著陰沈沈地天,“前幾天小狼丫頭說要加衣,結果馬上就變天了。”

小竹子好心地插嘴道,“可不是嘛,這都白露了。”

喬然拍桌子道,“本王還不知道現在是啥節氣嗎?!”

喬然這把莫名其妙的火,燒得小竹子滿肚子委屈,他求助地用肩膀碰了碰小虎。

小虎見風使舵道,“呂梁民風淳樸,此地雖好,可我們要去的地方,是天下第一都城,比這好上萬萬倍。”

我不想回京城啊……喬然指間轉起了筷子,這是他在讀書的那些年代裏學會的玩意,本來是上課無聊時打發時間,後來養成了習慣,無聊、發呆、思考等時候,他總是無意識地手上有什麽轉什麽。

剛到呂梁時,青鴉跟他說過的話,回繞耳邊。

“楊景琉,你知不知道有很多人想殺楊景琉。”

“他保護你是因為你有利用價值。一旦到了京城,一切都晚了。”

“你根本不懂我在說什麽。”青鴉欲走回身,“你也根本不了解崔硯。”

……

“回去吧,王爺。”小竹子看出來喬然是有煩心事,只怨自己是無用的閹人,不能替主子分憂。

小虎擡頭看了看天色,這才午後,西邊的烏雲已經遮黑了半邊天,醞釀起了一場大雨。

地上騰著熱氣,身上吹來冷風,又冷又熱,又悶又燥。螞蟻爬過腥臊的幹土,路邊的雜草被風肆虐。

灰暗昏黃的天色,行色匆匆的路人,仿佛有什麽大難來臨,一切即將驚慌失措。

“要下雨了。”小虎催促著喬然,“王爺,我們趕緊回府吧。”

一失手,筷子掉在地上,沾上了泥土。

年輕的老板娘剛好過來,替喬然撿起筷子,在自己的圍裙上擦了擦,溫柔敦厚笑著,“給您換一雙幹凈的。”

“不用了。”喬然也笑了笑,這些人心地善良,他總忍不住對他們好一點,“我也吃完了。”

喬然從袖子裏淘呀淘,掏出幾顆碎銀子。

老板娘也沒有嫌多,直接收下,“王爺,剛才奴家聽聞,過了今日您就要回京面聖。”

“是呀,那家夥沒事了,我們就要走了。”喬然從袖子裏掏出心相印的手帕紙,擦了擦油膩膩的嘴。每次他聞到熟悉的紙巾香味,恍惚之間總以為自己在做夢,看到那些人在街上買菜、趕車、吃瓜、吹糖人……總有一種是不是在橫店的錯覺。

老板娘神情凝重,張了幾次口才說出口,“王爺,奴家有幾句話想對王爺說。”

喬然一轉頭:“哦?”

老板娘兩手垂下緊緊捏著筷子兩頭,“是些私話。奴家,想單獨說給王爺一人聽。”

小虎攔住起身的喬然,“王爺——”

喬然滿不在乎地罷手道,“你走開走開,正好我也能與店家好好地告別。”

小虎不依。小竹子拉著小虎不讓他跟上去。

喬然和老板娘走到角落。

“老板娘,你家的手藝真厲害,估計我以後是吃不到了。”喬然打開了話匣子,“我不知道民間疾苦,也不知道什麽東西要花多少錢,你要是覺得錢少可以跟我說。”

“王爺您已經多給了很多。”老板娘笑得羞澀,滿臉緋紅,“奴家貪財,您給多少我收多少,現在我都能在這邊上買塊地蓋房子了。呂梁城的百姓們聽說您好在我這吃面,一大早就過來排隊了。多虧了王爺帶來奴家一世福氣。”

“最初我看你們只有三張桌子,總想著你們不容易,起早貪黑。”喬然嘿嘿一笑,撩了撩自己的假發,不習慣地甩到背後。

“剛才你要跟我說什麽?”喬然問道。

“王爺。”老板娘翻手攤在喬然面前。

“這是我剛才掉在地上的一只筷子,有什麽稀奇——欸欸欸!!!”喬然話剛說完就嗷嗷叫了幾聲,目不轉睛,就像春晚看劉謙的魔術,“哇塞!不可思議!”

老板娘一撒手,木屑飛散。

“這就是內力?!”喬然不敢相信這個女人瞬間就把筷子震成了粉末,那降龍十八掌、倚天劍、屠龍刀、九陰白骨爪……都可以變成真的嗎?拍電視劇的時候,如果不加特效,現場看簡直是發神經。

“王爺,奴家本是江湖中人。”

“……那麽叼!”

“什麽?”

“沒什麽……你就為了告訴我這個?”

“王爺且聽奴家慢慢道來。”老板娘神情認真,絲毫沒有玩笑之意,仿佛說著生死攸關的大事,“家父華山掌門霍離。我乃家父獨女,單名一個橘。”

“原來你叫霍橘,還是華山派的!認識令狐沖嗎?”

“並不認識。他是何人?”

“我兄弟。”喬然瞎說一氣,轉而問道,“你父親是一派之首,你怎麽與你夫君……難道是學卓文君私奔嗎?”

“讓王爺見笑了。”霍橘又靦腆地笑笑,“此生有幸我與夫君相識,只願平安相守,白頭到老。奈何他是凡夫俗子,不會武功,人又老實,父親一直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接替他的掌門之位,甚至欲殺夫君斷我情念。著實被逼無奈,我這才騙著夫君私奔了,我們一路跑跑停停,逐漸沒有追來的人,我們便留在了山西呂梁。”

“想必你爹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始終是我對不起我爹。”霍橘垂首,幽幽嘆了一口氣,“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也是我想對你說的。王爺,世人皆知,如今崔氏當家的三位,大公子操控朝政,二公子掌控武林,大小姐管理財務。如今二公子受傷,像一塊巨石砸入深潭,武林震動,各門各派,還有游俠浪人,都蠢蠢欲動。”

“為什麽呢?”喬然不解,“受了傷也會好啊。”

“我聽說……”霍橘停了停,心下猶豫,吞吞吐吐,“王爺您是好人。您的同胞兄弟就是當今聖上。聖上想要什麽,您還會不知道?總之……若是以後您行走江湖有什麽麻煩,不要暴露真實身份,就說是我霍橘的義弟。華山是名門正派,你是我的義弟,也就是我父親的義子,一般人不敢輕舉妄動。”

“多謝橘子姐!”喬然馬上自然熟,好像認了一個真姐姐,“橘子姐,你才是好人,我是傻人有傻福。”

霍橘笑著笑著又愁容滿面,“要變天了。有人撐傘,有人戴笠,有人淋成落水狗。”

“呀!那我就慘了。”喬然回頭望了望焦急小虎,“我心系美食,哪有時間在意天晴還是落雨。”

“先走了。”喬然明眸皓齒,燦爛地笑,“橘子姐,小弟就此別過。青山不改綠水長流,盼有重逢之日。”

霍橘柔和微笑目送喬然他們漸行漸遠,轟隆一聲暴雷,在西邊炸開。

黑雲壓城,電閃雷鳴。氣悶得令人難以呼吸。

街上已經沒有路人,商戶們都關閉了窗戶。只有幾個調皮的小孩子時而追追打打,時而嘻嘻笑笑,盼著傾盆大雨,盼著雨後彩虹。

霍橘的丈夫已經手勤腳快地收好攤子,他想叫霍橘快點回去,卻不見了她的人。他已經習慣自己的妻子短暫性“消失”,雖然每次都擔心,可是也只好自己先拖著板車回去了。

霍橘就立在對面屋頂,她面前的人拿著一把金銅色的重劍,拎著一個酒壇子,喝一口酒打一個嗝,玩世不恭混醉逍遙。

“你要我說的話我都說了。”霍橘面帶厭惡之色,“現在我們兩清,青鴉,你該放過我了吧。”

“霍娘子一心要退隱江湖,豈是我能阻攔的?”青鴉嘻嘻一聲道,“人這一輩子不是你欠我就是我欠你,你何必事事都要算清楚呢?”

青鴉酒氣沖天,霍橘半捂著口鼻,“許久不見,你倒嗜起酒來。百年前,叛出少林的沈若愚自稱酒劍仙,他的下場眾人皆知,你是要重蹈他的覆轍嗎?”

“霍娘子太擡舉在下了。我就是一混日子的無名之徒。”青鴉喝完最後一口,仰手之間衣袖鼓動,酒壇子被拋上空中,還未及落下,青鴉連劍帶鞘朝天一擊,以劍風震碎了酒壇。

“說無名確無名,道無名亦有名。你與天下名門崔氏二公子同為聖無名的弟子,這個名分還不夠大嗎?聖無名前輩,縱橫武林,雙手雙劍天下第一。你身為他的大弟子,傳承他的金月劍,卻用來擊酒壇子,不知他老人家還在世的話,作何感想。”霍橘冷嘲熱諷,又瞥了一眼街道,“況且還有稚兒玩耍於下,碎片紮腳割人,你都不會心疼嗎?”

“這就是我與你的區別啦。”青鴉晃了晃手指,表示無所謂,“你婦道人家心慈手軟,我嘛,殺人如麻,女人小孩,老弱病殘,在我眼裏,還不如草木。”

“既是如此——”霍橘轉頭回顧喬然離開的方向,“你又何苦救他?”

青鴉不茍言笑,沈默了一會。

幾滴雨點掉了下來,雷聲滾過,大地震動,遠處一道白光,將天空撕裂。雷電交加,像巨蟒在雲層裏怒濤翻滾、咆哮奔騰。

霎時間狂風卷雨,泥土濺起水花,雨柱如箭,萬根銀針豎地面,像是再無止盡。天地之間灰茫茫白蒙蒙,一切的東西都融在雨幕裏面,宛如縹緲。

青鴉勾起嘴角,頭發濕乎乎地黏在臉上,他不知是在嘲笑老天還是嘲笑自己,“是救他,還是害他,只有天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友情提示:下暴雨還是不要站在屋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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