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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鄰裏糾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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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的情緒一時間被那女人的一番話語帶入了哀怨淒婉的心境當中,氣氛當下就變的沈肅凝重起來。江敏靜感同身受,她當初的境況比他們還要淒慘,被黃蕓趕走的那天,她幾乎以為天地再也沒有她的容身之地,不過她還是挺過來了。

雖然時過境遷,已經好起來了,但她此時還是被眾人的情緒勾喚的感觸良多。

“哎呀,那家的窗戶怎麼了?”沈靜的氣氛被打破,人群裏的一個胖子,好像發現新大陸般,詫著聲音擡手指著二樓一處的窗子好奇問道。

江敏靜隨著眾人的目光看去,只見江家兩扇窗戶玻璃被人砸得稀爛,在幾處還沒有掉下去的玻璃斷茬上,還掛著東一條,西一條的爛菜葉。

江敏靜立即忍俊不禁,輕輕笑出了聲。原來,黃蕓也有這般被人欺侮的時候啊。

此人的話似乎提醒了黃蕓,只見她上前一步捉住一名小警察的胳膊,哀聲裝可憐道,“警察同志,你們可得為我主持公道啊!你看我們家被人砸的,這樣還能住人嗎?那麼大塊的磚頭扔上去,如果人在屋裏,還不得被砸個好歹的,弄不好人命都出來了!你們一定要嚴懲那些打砸搶的人啊。”

小警察被她抓住胳膊,不由臉色白了白,但還未及說話,只聽先前說話的女人又道,“帽子扣的可不小啊,你哪只眼睛看到別人打砸搶了?”

小警察皺著眉頭拉下黃蕓的手,順著那女人的話音說道,“是啊,大嬸你先別激動,配合我們把情況調查完,若真的確定有人砸了你家窗戶,證明他觸犯了法律法規,那麼公安機關一定會公事公辦,嚴懲不怠的。”

江敏靜暗翻白眼,這小警察也是個滑頭。話說的漂亮,雖然聽起來義正詞嚴,可是細分析下去,分明就是推脫之辭。那麼大兩只窗子的碎玻璃,明明白白在那裏擺著,還用確定“有人砸玻璃”?自家的窗戶,難道自家人吃飽了撐著沒事砸著玩不成?

還有那個“有人”,也是大有學問之詞。“有人”,也可以是一人,也可以是多人。自古以來,中國就有法不責眾這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如果確定是多人砸的,那麼你又如何“嚴懲”那些“犯罪”的人?

果然,江敏靜的腹誹沒等碎念完,就聽那一直代表眾人辯說的女人問道,“你看見誰砸你家的玻璃了?說出來看看。看是不是咱們這些比鄰多年的老鄰舊居,真個就有人任你搓圓捏扁?”

此話換來黃蕓一個惡狠狠的眼刀,不過卻暗合了小警察的心意,女人話落,他便點頭稱讚,連聲說道,“是啊,大嬸,你指證一下,都有誰砸了你家玻璃,我們做個記錄,回去也好定案。”

黃蕓不無得色,得意的蔑了那女人一眼,指著她對警察說道,“她就是砸我家玻璃的其中一人!”

那女人聽了黃蕓的話,神色不變,氣定神閑。似乎早就料到黃蕓有此一招,很是不屑地瞅了瞅黃蕓那只沾滿泥土臟兮兮的手指,回頭對著圍觀的眾人轉圈問道,“你們看見了嗎?”

眾人一起搖頭,紛紛說道,“沒有。”

黃蕓氣急,臉色黑了下來,又指著人群裏幾個頭搖得最歡的人說道,“還有她!她!她!她們一起做的壞事,當然護著與她們一起作惡的人。警察同志,你問問旁邊那些沒幹壞事的,就知道了。”

江敏靜聽了這話,簡直郁的吐血。黃蕓竟然蠢笨如斯──如此的看不清形勢!她不知道她已觸犯了眾怒?人們恨不得吃了她剮了她,這種時候,整她還來不及,哪裏還有人肯站出來替她說話?

小警察很是盡責,黃蕓話落,他便瞅著眾人問道,“你們有誰看到哪幾個人砸她家的玻璃了?知道就如實說出來,否則,知情不報可是要承擔法律責任的。”

眾人一致搖頭,有幾個男子聚做一堆的,其中一個膽大一點的說道,“咱們沒看見,我們來時,她家的玻璃就已經這樣了。”另幾個男人連連點頭附和。

是啊,鄰裏之間的矛盾爭執,總是在弄出大的響動之後,才會引起別人的關註。也許他們來之前,玻璃就已經被砸了,這根本無可厚非。也許正是砸玻璃的聲響,才引來這麼多鄰居的圍觀也說不定。

可是黃蕓心裏卻清楚的很,根本不是那麼回事!聽了那男人的話黃蕓不由大怒,指著他罵道,“李志廣,你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別忘了,你老婆還在我的手底下幹活……”

她的話聲沒落,就聽說話趕勁的女人嘖嘖說道,“你們大家夥聽聽,這是什麼人啊?人家的媳婦在她的手下幹活,她就有權利要求人家為她做偽證不成?難道人家不給她作偽證,她就要利用職權打擊報覆人家嗎?這年頭,天理何在啊!有錢的越有錢,有權的濫用職權,還讓不讓咱老百姓活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立時,人群裏的憤憤之聲不絕於耳。只聽一個女人尖著嗓子叫道,“咱們豁出去了,既然她讓咱們不好過,那咱也讓她嘗一嘗不好過的滋味!她不是說咱砸她家的玻璃嗎?那咱還不能白白背了這個黑鍋!從今以後,她家玻璃如果有完整的日子,你們大家夥就都來朝我問罪!”

頓了一頓,見眾人凝神傾聽,她又接著道,“進看守所咱也不怕,我進去了,不是還有我老公和我兒子嗎?咱們輪換著來。假使我們一家都進去了,那正好,咱們反倒找著吃飯的地方了。”

這話顯然在胡攪蠻纏,兩個錄口供的小警察頓時哭笑不得。

楞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又怕不要命的。這個女人的這番話,立時也讓黃蕓變了臉色。

居家過日子,誰都怕日日不得安寧。有再多的錢,花的不舒暢也是枉然。

日子過的不舒心,其實更是壞事一樁。如果真是那樣,還不如沒錢的日子好過。

如此想著,黃蕓的表情便有了轉化的跡象。

正這時,人群外傳來江路遙的聲音。江敏靜循聲望去,只見那個高高帥帥的男孩,兩手扶著頭纏一圈繃帶的江宇勤,分開人群一路走了進來。

江路遙邊走邊道,“媽,咱們還是把字簽了吧。”

黃蕓凝眉看他,江路遙待走到黃蕓跟前,放開江宇勤,環看眾人一眼,又低下頭對黃蕓道,“你看咱們鄰居這些叔叔阿姨、爺爺奶奶們,他們住的房子多矮,連個敞亮的大窗戶都沒有,整日不進陽光的,住著忒憋悶。咱們有這個機會,幹嘛不好好把握?舊房換新房,怎麼算都是咱們合適。再說了,人家開發商給的條件已經不錯了,咱沒必要再挑挑揀揀,把事情弄覆雜了。”

江路遙的話很有技巧。既討好了周圍的鄰居賣了人情,又照顧了黃蕓的情緒,使她不至於陷進被人逼著才肯答應簽字的尷尬境地。

黃蕓面現猶豫,那個一直公事公辦態度的小警察不失時機,做和事佬道,“是啊,大嬸,你看這是多好的機會啊?有人願意出錢幫咱們投資蓋樓,這可是別處居民求都求不來的好事。咱沒有必要攔著不是?反正舊房換新房,吃虧的絕對不是咱們。何況人家開發商還答應給你們一萬元的租房補貼,其實他們也算做到仁至義盡了。”

黃蕓面色漸漸和緩。

小警察機靈的很,見黃蕓面容松動,忙打鐵趁熱,繼續說道,“再說咱們這樓房建成多少年了,你大概心裏也有數。正經追究起來,其實這棟樓房已可算是十足十的危樓,早就該拆遷了。只是政府沒錢為你們進行翻蓋,這才拖至今日。如今好不容易有這個機會,咱們實在不應該錯過。說句不好聽的,錯過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如果再趕上倒黴,遇上個大地震什麼的,像宜賓,像玉樹那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警察就是警察,這一番曉以利害的言辭,不光把周圍的人說的神色遽變,就連黃蕓如此自私的人,也禁不住動容。她掃眼看向周圍的眾人,猶猶豫豫的開口問道,“那……我們家的玻璃,還有我愛人的傷,就都白挨砸白受罪了?”

小警察被問的一楞,覺得黃蕓這話不好回答。作為維護一方治安的政府職能機關,肯定不允許這類事情發生的。國家法律法規在那擺著,任誰也不能枉徇私情。可是,反過來講,法不責眾,如果沒人出來為黃蕓的指證作證,他們還真是拿砸玻璃的人沒辦法。

“黃蕓啊,咱也不要太較真了,”人群裏擠出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在聽了她的話後,及時出聲為小警察解了圍,“你看這麼地行不行?挨砸的玻璃居委會出錢為你做原價賠償。江大兄弟的傷,等你簽字時咱們跟開發商商量商量,看他們能不能給友情提供點醫藥費……”

老太太的話沒說完,黃蕓立刻面現喜色,連連點頭讚道,“成成成,我看就這麼辦吧。”

江敏靜清晰看到老太太翻了個白眼,只聽她又道,“不過你也別抱太大的希望,畢竟你們家江兄弟的傷與人家開發商沒有半點關系。人家答應給你醫藥費那是情分,如果人家不答應,那也是人家的本分。實在來說,你家江兄弟的傷也算不得什麼,只是被玻璃碴崩到額上劃破了點皮,人家醫生說了,這點皮外傷,只要養幾天就能好了,並沒有什麼大事。”

黃蕓將信將疑,老太太一指江家父子,笑道,“不信你問問他們爺倆,醫生是不是這麼說的?你兒子雖然是後去的,但是他也聽到了臨出來時大夫說的話。”

江路遙點頭,拉了拉黃蕓的胳膊,“媽,是真的,醫生就是這麼說的。而且我爸的傷,總共也沒花多少錢,二百塊還不到,你就別再計較了。這錢還是人家王大媽給墊的呢,你記著哪天趕緊還給人家啊。”

說著,他朝那個老太太努力努嘴,老太太沖他一笑,很是自矜。

江敏靜這才明白,怪到沒看見江路遙,原來他是由另一條道去醫院看江宇勤去了。

黃蕓聽江路遙要她還錢,滿肚子的不高興,本來還想要提一提誤工費營養費什麼的呢,被他這一攪,可就張不開口了。

於是恨恨的瞪了江路遙兩眼。

可是方才小警察的那番話也實在在她心裏造成了不小的影響。人家說的更有道理。如果真的趕上倒黴遭了地震,她倒不怕因了她的原因害了別人的性命,而是她非常的珍惜自己一家人的性命啊。

於是她想了一想還是遏制住到了嘴邊的訛人之語,環看了眾人一圈後,又把目光調轉到了自己的兒子和老公身上,思索半天,終於不情不願點頭道,“好吧,我簽。”

此話一出口,頓時喜煞了周圍無數的眾鄰居。那老太太驚喜問道,“黃大妹子,你說的是真的?”

黃蕓點頭,老太太確認之後急急說道,“好,你等著,我去給開發商打個電話,叫他們過來,咱們馬上就能把手續辦完。”

老太太說完扭頭就走,人群裏一個男人上前拉住她道,“媽,我這有手機,你何必舍近求遠回家去撥拉電話去?”

老太太腳步不停,揮手打下他的手急道,“我也知道用手機方便,可是我的電話本不是忘在家裏了嗎?”

那人笑道,“電話本在我的兜裏揣著呢,你要是回家,也得不著人家的號碼,還得照樣返回來在這裏打電話。”

老太太聞言大喜,也顧不得兒子的貧嘴廢話,回頭自他手裏搶過手機,一疊聲催促道,“趕緊給我念號碼,我這就給他們打過去。”

娘倆的這一番對白和表情,看在黃蕓的眼裏,無由地便讓她生出來萬般的後悔:自己如此爽快的吐口,是不是太過便宜他們這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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