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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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青雀立在房中, 正仰頭看著正堂裏掛著的一副畫,畫卷上畫著幾支淩寒墨梅,寥寥數筆,卻並不顯得冷清, 反而襯出一種孤傲的凜凜風骨, 正是畫梅聖手章夫人的遺作。

張秀才很仔細地偷偷打量了季青雀的表情, 終於確定她並不是在強裝鎮定, 這讓張秀才輕微地松了口氣。

……他總覺得如果連季青雀都倉皇落淚,那實在是一件天塌地陷般可怕的事情。

崔雲上前一步, 口吻溫和地問道:“大小姐,請問有何吩咐?”

季青雀搖了搖頭,轉過身來,緩緩向他們走了一步。

崔雲眉梢一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季青雀也只向前走了一步, 然後緩緩屈膝,向他們行了一禮。

這一下分同小可,向來波瀾不驚的崔雲驚的差點一下子跳到門外去,其餘人的驚愕更不必言說, 只有秦歡皺著眉, 出聲道:“幹什麽!有事情就說事,少來這些花裏胡哨的!”

張秀才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慶幸過秦歡是這麽不拘俗禮白眼看人的性子, 他被季青雀猝不及防的這一下嚇的臉都白了, 兩腿都有點發軟, 腦子裏瘋狂閃過古代君侯讓死士去赴死之前往往要行以厚禮之類的畫面……但是他能去殺誰啊,他連只雞都殺不死啊, 去找承影和龍雀才對啊!

季青雀並不管他們的驚慌, 依然穩穩地屈膝, 完完整整行過一禮,才緩緩站起身。

崔雲抹了抹額頭,柔聲道:“好小姐,到底遇見什麽事了,您就直說吧,小人年紀大了,實在經不起什麽驚嚇了。”

季青雀搖搖頭,沈默了片刻,那是她在思索語句時才會有的姿態,她就這樣安靜地想了一會兒,叫眾人的心都不由得高高懸起來,屏氣凝神,大氣不敢出。

許久之後,季青雀緩緩開口:“我不知兵事,不通農桑,於世間諸事,近乎一無所知。”

其他人萬萬想不到她竟然會說這個,一時都茫然地彼此望望。

……就這麽件小事,有什麽需要這麽鄭重其事地說的必要嗎,她又不用種田,通不通農桑,懂不懂五谷,完全不重要啊。

第一句話說出了口,季青雀便不再停頓,而是平緩而清晰地徐徐道來。

“諸位都身負大才,滿腹經綸,日後皆是大有作為之人,卻從不曾棄我而去,反而傾囊相助,從始至終,為我盡心盡力。方才之舉,是我應盡之禮。”

崔雲張口想要說什麽,季青雀輕輕看了他一眼,即使是此刻,她的眼睛裏也看不出來一絲的溫情柔和,那些古時候君主禮賢下士拉攏人心時的熱切做派完全沒有出現在她身上,她的臉色比以前還要蒼白,可是她看上去卻比以往更加鎮定,這反而讓人感受到她毫無矯飾的真心。

很奇怪的,一個小姑娘,她的真心居然是筆直的,既不花哨,也不熱烈,沒有任何華美的花紋,就像一柄幹幹凈凈的劍,刀刃鋒利,刀光寒涼,清澈的足以映照出世間萬物,也並不懼怕映照出萬物。

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此刻靜靜映出他的臉龐,並不年輕的臉,帶著些驚訝與不解的模樣,好像是第一次見到自己的臉一般,並不是在鏡子裏,像是面對面的,與自己的眼睛對望。

這讓崔雲忽然怔住了,呆呆地看著季青雀,一句話也沒能說出來。



我不懂打仗,不能上戰場,不通農事,不知商貿,不過是無才無德之人,若我一人,於此亂世,最終不過也是一事無成。

但是。

“我信先生們。”

季青雀靜靜地,莊重地向他們行禮,她說話依然是輕輕的,沒有猶豫的,非常簡短,但那是極為冷靜和篤定的口吻,讓他們第一次感到他們觸碰到了季青雀的真心,既沈郁又鋒利,沒有映照出一絲虛假的真心。

離開西洲閣許久,張秀才腦子還回蕩著季青雀最後那幾句話,那並不是多華麗的辭藻,若是拉攏人心,未免顯得太過質樸簡單,不知為何,卻在他腦海裏反覆回響,甚至心口都有些微微發熱。

張年行在幾步外,從離開西洲閣起,他臉上就掛著一副讓人厭惡的笑容,註意到張秀才投過來的視線,他轉過臉來,微笑著指了指西洲閣的方向,壓低聲音,道:“你覺得,咱們小姐剛剛那番話……”

張秀才皺了皺眉,他正想反駁一句胡說八道,誰和你是“咱們”?便聽見張年含笑的後半句話。

“……像不像罪己詔?”

張秀才嚇了一跳,迅速向四下望了望,並無人影,才捏著折扇,也將聲音壓的低低,惱怒道:“你胡說什麽?”

張寧卻擺了擺手,張秀才這才註意到他眼睛亮的驚人,整個人精神亢奮的幾乎有點不正常了,他笑了一聲,道:“我開玩笑的。”

張秀才沒說話。

片刻後,張年又兀自笑了笑,隨意地問了一句:“你覺得,什麽樣的君主,才是個好君主?”

“是能夠引兵千萬戰無不勝,還是文采蓋世才氣驚天?”

張秀才靜靜看了他一會兒:“你到底想說什麽?”

張年一笑:“我只是想說,這些事情根本無所謂,對一位君主來說,這些事情根本沒有意義,沒有一位君主需要親自去做這些事情。”

“聖祖李賢,曠絕古今的明君,昔年不過是個出身貧寒的小混混罷了,論打仗,不如謝不歸,論文采,不如季平山,甚至還是季平山教他識的字,文韜武略,無一過人之處,可是那又如何呢,無論是謝不歸還是季平山,這些當世英傑,哪一個不對他忠心耿耿,拋頭顱灑熱血,百死也不悔的?”

“最後不還是他坐上了那至高之位,執掌天下,開萬世太平了嗎?”

張年語氣越來越快,眼睛越來越亮,張秀才卻並沒有再阻止他,而是眉頭微微一皺,神色變幻莫測。

張年頓了頓,閉了閉眼睛,再睜眼睛,又是往常那副圓滑的笑意,他搖搖頭,和緩道:“你還沒回答我呢,到底什麽樣的君主,才是個好君主?”

張秀才撣了撣袖子,淡淡道:“任用賢能,愛民如子,賞罰分明。”

張年猛地一拍手,笑道:“你看,果然如此!”

“一個好的君主,能夠做的事情其實並不多,不可猶豫不決,不可優柔寡斷,要賞罰分明,重賢任能,還要不重女色,克己輕欲,愛護民生。最重要的是,不能妄自尊大,要始終自省自察,絕不可自認完人。”

“一個認為自己無所不能永遠正確的人,是絕不能當君主的,他總有一天會帶著所有人走向毀滅。”

“這很困難嗎,不,一點兒也不,哪怕是三歲的孩子也有信心自己能夠做的到。”

“可是真是如此嗎,這些事情說來簡單,可是歷史上能夠做到這些事的君主,哪個不是赫赫有名的明君?”

“……說不定我們的好運道,真的來了呢?”

張秀才眼神冰冷地看著他,張年微微一笑,攤開手,友好地勸告道:“不要這樣看我,我們都有幸得大小姐信重,無論如何,都應該互相扶持,共同謀事,這樣早就開始內鬥,實在不是什麽好事啊,你難道不這樣認為嗎?”

張秀才猛地拎起他的衣領,冷冷地,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句警告:“這是我最後一次告誡你,如果你膽敢對大小姐不利,我絕對不會饒過你。”

張年毫不驚慌,他捏住張秀才那瘦弱的文人手腕,稍稍一用力,鉆心的痛從手腕處傳來,張秀才猛地嘶叫的一聲,張年往前邁了一步,一腳踹在他的膝蓋處,又準又狠,疼的張秀才當即跪倒在地。

張年則從容地扭了扭手腕,臉上依然帶笑,語氣卻淡淡的:“你們可真有意思,哪怕到了這個時候,好像還覺得那是個任性的小姑娘,還需要你們的保護一樣。”

“哪怕我真的要害她,就憑你,一個耍嘴皮子的家夥,又能做些什麽?”

他的目光同樣冰冷嫌惡地望過去:“像你這樣滿嘴謊話,不過是靠著她的庇佑才能夠和我面對面說話的人,也配做出那股忠肝義膽的模樣嗎?”

“你……!”

“我查了三十年內的州府名冊。”張年淡淡道。

張秀才的話瞬間斷在喉嚨裏,整個人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張年又笑了起來:“聽聞你是宛州稻城人,我還怕我查漏了,便一年又一年地反覆翻看,又查了那十幾年的人口遷移名冊,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咱們大小姐最信賴的,處處維護大小姐,生怕她受人欺負,最忠心耿耿的張秀才,居然哪裏都找不到這麽個人!”

“真是件怪事,天底下居然沒有你這麽個人。”

張秀才垂首不語。

張年語氣卻又和緩下來:“連我都查的出來的事情,她未必就不知道,只是她並不願為難你罷了,這是她的恩德,你若是看不明白,我可真要為她感到不值了。”

“我們倆有什麽恩怨,那都是個人的小事,實在不值得大動幹戈彼此懷疑,別的都無所謂,只是耽誤了大小姐的事情,你也與我同樣受過大小姐的恩,難道不會感到於心有愧嗎?”

張年說完,便伸出手,想要將張秀才拉起來,然而張秀才卻臉色煞白,表情麻木,一語不發。

張年便嘆口氣,收回手,道:“你好自為之吧,她並不是心胸狹隘之人……你不要辜負她一番好意。”

他的身影消失在樹影深處,一陣風來,滿院草木簌簌作響,光影錯落不定,張秀才的頭發被風吹起,拂過他驟然慘白的臉頰。

他直直跪著,心裏茫然地,鈍鈍地想,是啊,天底下沒有張秀才這麽個人。

因為他既不是秀才,也並不姓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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