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入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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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秀才是個風流人物, 生的好看,又愛拿那一把折扇,折扇展開,輕輕一搖, 便有說不出的風度翩翩。

他年少時跟著崔玉娘陪嫁去盛京, 十幾年後又跟著崔玉娘的女兒回來宛州, 歲月匆匆, 四季流轉,什麽都物是人非, 他卻依然一派怡然自得,自顧自的風流倜儻。

在他心裏,自己就該是個徜徉山水之間的隱士般的人物,閑時與三五孩童做戲言嬉鬧,醒可攬明月, 醒當臥白雲,快哉如風,一生瀟灑。

但是自從遇見季青雀後,他就總覺得自己好像離這個目標……越來越遠了。

季青雀毫無疑問是容顏絕世的美人, 哪怕年紀尚輕, 卻已經美的足以令人心生敬意,她是詩文裏所寫的天生就站在雲端上俯首眾生, 一生足不沾塵的那種人, 不言不語, 卻自有一種寒冰般的威嚴之色,猶如高堂之上黃鐘大呂巍然奏響又像是山鬼於月下悄然而行, 身後千妖百鬼匍匐不起, 戰戰兢兢, 恐懼至極。

不容冒犯,不容輕慢,不可撼動。

張秀才曾經覺得很有趣,這麽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哪兒來的這麽兇狠剛決的氣勢,竟像是滿心都是憤憤不平,心裏滿腔愁怨一樣。

他原先只是覺得有意思,可是真得了隨季青雀回宛州的差使,他才痛心疾首的意識到自己原先那逍遙快活的日子終於結束了。

因為季青雀,真的太難伺候了!

話少,看不明白在想什麽,一整天都難得出去走一步,但是真正想做什麽,又誰都勸不住,甚至可以說她一旦下定了決心,那麽一開始就沒有留給任何人阻攔的空餘,非常倔,一意孤行到讓人簡直想要吐血三升的地步。

從這個角度來說,她尤其偏愛眠雨那個傻丫鬟確實很好理解,只有那個傻丫頭遇見這麽個神神叨叨的主子還能開開心心的,季青雀要是哪天要殺人,她絕對能二話不說就沖過來遞刀子挖坑,還會問,大小姐,這刀夠鋒利嗎,要不我讓張秀才再找一把來?

張秀才一想到這個畫面,就忍不住一陣惡寒。

他又不是崔雲那樣至關重要的人物,何德何能得這位大小姐如此看重?

點名讓他給她講史,可是她真正在問的是那本薄薄的小書冊子嗎?她每日裏問的最多的全是某某官員升降幾何,某某州縣災情如何,什麽亂七八糟都要問,問的他膽戰心驚,有一天他卡殼答不上來,她也只是點點頭,便不做聲了,他還以為逃過一劫,第二天,她居然又把昨天的問題再原封不動地問一遍,神色淡淡,連語氣都沒有變一變,格外讓人心虛氣短,冷汗直冒。

簡直羞的他恨不得去跳井。

所以自那以後,他每天睜眼第一件事,就是快速把崔雲給他分送過來的各種消息分門別類地瀏覽一遍,他記性好,過目不忘,一眼掃過去,哪些是真消息哪些是假消息一目了然,哪些是大小姐更關心的事情也瞬間胸有成竹,才能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

旁人眼裏,無不對他艷羨非常,老爺雲游在外,崔家是大小姐的一言堂,崔雲忠心耿耿勞苦功高自不用說,可是他一個無功無績的家夥,憑什麽也能做大小姐的心腹?

想來想去也只有他護送有功這一條。

於是眾人紛紛感慨萬分:大小姐實在是個重情重義的好人啊!

張秀才恨不得當場吐血以示清白。

她是個不動則已,一鳴便要驚人的人,比起最尋常的特立獨行這種形容,她更接近於獨斷專行,說要孤身獨行就要孤身獨行,看中一個獨眼外人便要將手中護衛全數交於他操練,亂軍逼近,她咬定不肯出城逃亡,便一直坐鎮城中,直到敵軍潰散。

然後。

張秀才胡思亂想了好一會兒,慢慢回過神來,不遠處季青雀倚著榻,垂眸不語,他終於回想起來,自己又在給季青雀“講史”的時候走神了。

一回生二回熟,他如今臉皮也厚了,季青雀不說話,他也繼續悶著聲想事,好半天,才嘆息著打破沈默:“大小姐,我還是不明白。”

季青雀擡眼,緩緩看了他一眼。

他道:“我不明白,縱使您宅心仁厚,外不在乎世人罵名,內不介意受人欺瞞,依然願意厚待秦……那獨眼,那只管錦衣玉食養著他就是,為什麽還要將大批調集過來的護從,交給他繼續操練呢?”

他確實很驚訝這個孤僻尖酸的家夥居然就是那個臭名昭著的秦歡,通敵叛國,出賣同袍,害的一鎮受胡狗屠盡,著實罄竹難書。

那十數年前的慘劇,對他來說幾乎等於一段該被寫進書裏的泛黃的歷史,而當歷史裏的人走出來,站在他面前時,他心裏有種格外別扭的不真實感。

“當年之事,我了解不多,並不敢妄加評說,”張秀才蹙著眉,聲音緩緩道,“可是大小姐如此信他用他,他卻不肯言明身份,若不是意外被人叫破,我們恐怕還要被他蒙在鼓裏,日後若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我們多半會被打個措手不及,可謂遺害無窮。大小姐,我恐此人易生二心啊。”

張秀才知道自己這話說是不大好聽,聽上去像是挑撥離間似的,可是本該諫言勸誡的崔雲大管事從來不會對季青雀說個不字,那麽也只能他站出來做這個惡人。哪怕招致季青雀厭棄,他也必須言明利害。

食君之祿,總該忠君之事。

季青雀靜靜聽完,搖搖頭,說:“我心中有數,你不必擔心。”

“大小姐……”張秀才頓時哭笑不得,要不是那秦歡如今已經成了那副能止小兒夜啼的模樣,他簡直都要懷疑大小姐是不是看上那獨眼了,怎麽就這麽油鹽不進呢?

“此人滿口謊言,不可還請三思啊。”

季青雀仍是搖頭。

“可是……”張秀才還想爭辯幾句。

季青雀緩緩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讓他猛地安靜下來。

季青雀移開視線,望向草木枯黃的窗邊,眼神深不見底。

“張秀才,我不曾問過你到底姓張名什麽,也不曾查過你到底是在何年何地中的秀才,”她言辭輕柔,平靜,那語氣裏並無責備的意味,“你應當明白,我不過以待你之禮待他罷了。”

張秀才微微有些茫然。

他的思緒忽然緩慢起來,連季青雀的聲音也緩慢極了,聽不真切。

他想茫然地,怔怔地出神,季青雀也不再說話,依然靜靜地望著窗外,秋風蕭瑟,草木飄零,滿目金黃,秋光如酒濃烈,溢滿庭院。

要入冬了。



葦城這些日子頗為熱鬧。

崔家征召護從,消息一出,不少壯年男子都爭相趕來。

挑人的是個獨眼男人,說話很刻薄,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掀開眼皮掃一眼,說留,那便能被留下,說去,那便是沒被選上,那些沒被選中的人心有不甘,又換了一身衣服重新排隊,結果那獨眼男人掃都懶得掃一眼,只不耐煩地嘖一聲,要是還有要大聲鬧事的人,便立刻有容光不凡身強體壯的護衛從角落裏猛地竄出來,神色溫和,將鬧事者塞住嘴拉下去的態度卻堅如磐石。

如此三番,殺雞儆猴,其他人便知道要乖乖遵守規矩,又眼饞地看著這些護衛身上整潔光鮮的衣服,和明顯是吃飽穿暖才養出來的強健體魄,越發對崔家有和那位少見的女家主向往不已。

若不是正逢亂世,此等巨富之家,豈會不管身份,征收他們這些貧賤流民?莫說是做護從,便是做家奴也有大把人趨之若鶩,總歸比在路邊餓死,卷進戰事裏被殺,這樣悄無聲息的下場好得多。

最好的一點便是,如今天下戰火頻頻,朝中兵力空虛,說不定哪天他們走在路上,便被官府強征而去,慘死沙場,被野狗禿鷲分食,可是一旦入了崔家,哪怕僅僅是崔家家奴,那也是崔家的私產,再不會如流民般任憑官府欺壓!

城外人心浮動,熱火朝天,張秀才卻憂心忡忡地勸季青雀,崔家護從甚眾,一介商戶有這樣的本領,已經足夠在亂世裏自保了,何須再添什麽人手?

更何況,前些日子葦城才遭戰亂,州府總要下來派人來視察,到時候見崔家如此屯田養兵,多少也要大驚失色。

劉師爺這幾天已經找崔雲大管事喝了三回茶了,估計談的就是這回事,只是瞧著每次喝茶回來都紅光滿面笑容滿滿的崔雲,再一看有氣無力越發憔悴的劉師爺,便讓張秀才忍不住想要為勞苦命的劉師爺鞠一把同情淚。

張秀才自認為諫言懇切,又切中要害,季青雀總該能聽進去幾分,但是事實證明他還是不夠了解這位主人。

她認可了他的推論,然後平靜地表示拒絕。

氣的他回頭就和崔雲抱怨:“咱們大小姐就像是窮怕了似的,總覺得不夠,偏偏不愛脂粉首飾,也不愛金銀珠寶,就是要養兵屯糧,不知道還以為她想幹什麽呢,您瞧瞧,這是怎麽個事?”

有什麽可不安的,不過就是些兵匪流民,哪怕世道亂一些,可是朝綱穩固,州兵強盛,只要北邊一平,朝堂自然就會騰出手來鎮壓各地動亂,到時候,還能有誰害得了她不成?

崔雲卻只是微微一笑,和善地說:“大小姐如此行事,自有她的道理。哦,今日劉師爺又約我去官署一聚,我先走了。”

張秀才差點氣的一個仰倒,合著全府上下就他一個操心人是嗎?他是劉師爺失散多年的兄弟不成?!

索性也撒手不管,反正當主人都開了口,天塌下來也自有她去撐著。

就在這樣鬧哄哄的日子裏,宛州入冬,在下過第一場大雪之後,崔府上下望眼欲穿的謝小侯爺,終於回到了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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