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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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裏坐著季青珠。

才十一歲的, 乖巧可愛的季青珠。

季青雀腦海裏轟隆隆作響,春夜溫暖,她渾身的血卻都在這一塊寒冷如冰,唯獨耳後的血管突突亂跳, 像是一整腔子滾燙到極致的血要從那裏噴出來, 她毫無察覺, 只是直直地盯著盧陽王。

不可理喻, 匪夷所思。

怎麽會有這樣的事呢。

上輩子季青珠是真的入宮了。

可是那時候沒人覺得這是件懷事,沒有了父母姐姐, 外界戰禍橫行,她又並無別的立命安身的本事,天子體恤季家忠烈,又憐她一介弱女子無依無靠,故而下旨召入宮中, 雖無人間夫妻歡好,但是比起淪落兵禍裏,受人輕賤,入宮受天子庇護, 富貴榮華, 如何不是一種難得的榮耀安穩。

盧陽王那時候的年紀做季青珠的父親都太大了,青珠雖然貌美, 卻也不是什麽國色天香的美人, 他貴為天子, 什麽人間絕色沒有見過,又怎麽會對殉國忠臣的女兒動齷齪心思呢, 所謂的召入宮中, 不過是一種收買人心的政治手段罷了。

所有人都這樣相信。

她的父親和弟弟, 一個死在城頭,一個守城被殺,為他李家的萬裏江山流盡了最後一滴血,九死不悔。

哪怕是畜牲也該感其忠義,心有所動,稍微落下幾滴熱淚吧,怎麽會反去作踐他們的女兒和妹妹呢?

可是如果呢。

如果他真的,從季青珠十一歲開始就對她動這種心思呢。

如果,他真的比畜牲還要不如呢。

季青珠耳邊一片轟鳴,眼前一陣陣發黑,身體晃了晃,手腳冰冷,幾乎要暈過去。



盧陽王心頭不喜。

他皺著眉,淡淡掃了一眼不遠處的少女,臉色蒼白的像張白紙,漂亮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獨一雙顏色極黑的眼睛,還死死地盯著他,一眨也不眨,滲人極了,既沒有女人該有的天真可愛,也沒有奴才對主子應有的恭順乖巧。

再標準不過的季家人的眼睛。

從季宣的父親,到季宣,再到這個一鳴驚人的季青雀,季家人一代又一代,都像是長著同一對眼睛,父親入了黃土,這雙眼睛就傳給兒子,兒子又傳給兒子,那雙眼睛就這樣生生世世地在人世間永不閉合,望著這世上的風景變幻,草木枯黃,還要記在青史上,海枯石爛,千載萬載。

他十二歲那年,隨兄長於平海堂,聽季宣的父親季觀給他們上課,他自幼天資聰穎,大儒名士皆對他讚不絕口,唯獨那一日,在聽了他所做的詩文後,大名鼎鼎的季觀握著書卷,一襲青衫,不喜不悲,只是居高臨下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裏沒有一點謙卑,懦弱,討好,也沒有驚喜,讚嘆,他的眼睛是那麽筆直,那麽冷靜,好像能夠看透一切,仿佛是在……譴責他一樣。

簡直荒唐。

一個得了他李家恩典的奴才,真當自己是個玩意兒了。

他對季家人素來厭煩,奈何皇上偏偏寵愛這些姓季的,他皇兄喜歡也就罷了,連他那個吊兒郎當的侄子也喜歡,這個叫季青雀的小丫頭目中無人至此,當眾叫天子丟人現眼,他不以為恥,回了宮還念念不忘地說這季家姑娘的琴彈的真好,可惜聽不了第二遍,真是人生憾事啊。

真是扶不上墻的爛泥。

尤其是季宣的這幾個女兒,不光是這個季青雀有一雙和季觀酷似的冷冰冰的眼睛,連那個二姑娘都裝模作樣的謙遜乖巧著,臉上寫滿了自作聰明,眼睛又亮又利,看了就叫人生厭。

那個叫青珠的漂亮女孩兒倒是意外,天真可愛,乖巧溫順,著實難得,只可惜是季家人,倒是動不得。

盧陽王又遠遠看了一眼,喉頭微動,不自覺地緩緩轉了轉自己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季青雀臉色實在嚇人,回桌落座後,幾個夫人小姐都面面相覷,不明白她只是去和盧陽王妃說了幾句話,怎麽會臉色蒼白到這個地步,關切地問了幾句,都被季青羅眼疾手快地應付過去了。

季青珠手裏還捏一塊做成葉子形狀的綠豆糕,忽然註意到大姐姐在看她,她有點茫然地歪了歪頭,將最後一口綠豆糕咽下去,然後轉過頭,很乖巧地對季青雀笑了一下。

這就像一道兇狠的鞭子,狠狠地抽在季青雀的眼珠上,鮮血淋漓。

季青雀遲緩又茫然地想,何至於此呢。

為什麽天子偏偏無子呢。

為什麽繼承大統的偏偏是盧陽王呢。

為什麽最後她季家最後會落到那樣一個結局,死的死,病的病,只剩下一個不大聰明的天真小妹妹,還要落到那年紀比她父親還大的男人手裏,受盡侮辱呢。

那些死在戰火裏的老百姓,被火焰吞沒的盛京,那麽多那麽多的慘叫和悲鳴。

她的父親,她的弟弟,她那個素未謀面就死在戰場上的未婚夫,她那個求助無門只能為妾的二妹妹,還有賜下來的那道聖旨,貞烈,什麽叫貞烈,就好像不讓她給謝晟這個死人守寡,她季青雀就要一意孤行地吊死在季家大門上一樣。

還有那個十一歲就被盧陽王看中,後來終於孤身一人困苦無依,只能應召入宮的小妹妹。

這些,真的只是偶然嗎。

她為什麽從來沒有想過,他們這滿門的不幸,也許並不是因為所謂的命運呢。

何至於此呢。

季青雀慢慢轉過臉。

這是晚春的夜晚,春末了,夏天要來了,許多花都靜悄悄地謝了,明年春來了還會再開,夜色溫暖靜謐,衣香鬢影,笑聲細碎,一身紫蟒袍的尊貴王爺立在金波破碎的池邊,英俊不凡,華貴逼人,在許多人的回憶裏,這都會是一個絕無僅有的美麗的夜晚。

而季青雀在這一刻,嗡嗡作響一片混亂的腦海裏忽然升起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就像一道驚雷,剎那間劈開她混沌的腦海。

她無比清晰,無比冷靜地想到,我不能讓這個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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