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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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蓋馬車暢通無阻進了季府,下人連忙上前迎接大小姐,牽馬的牽馬,挑燈的挑燈,有條不紊,井然有序。

院子裏屋檐下每隔幾步便掛著一盞雕花燈籠,一團團柔和的黃光,將春夜的院落渲染出一片別樣的安寧溫暖。

“大小姐小心腳下。”

眠雨細心扶著季青雀,為她照亮腳下的石子路。

到了橋上,忽然聽見一陣喧囂,驚的橋下月色都破碎搖曳,她駐步回望,見是東邊的那間院子燈火明亮,仆婦成群,熱鬧非凡。

“是二小姐她們回來了。”

有婆子下意識說了一聲,被眠雨猛地回頭瞪了一眼,立時噤聲。

眠雨氣極了,大小姐和東院的素來不和,今天都不肯和她們一道出去,她提這個不是戳大小姐的心嗎?

橋上寂靜無聲,只有東院那邊歡聲笑語,在夜色中如漣漪漫開。

眠雨瞧著燈影裏季青雀衣袂飄飄的瘦弱身影,心裏一陣難過。

大小姐沒有娘,也沒有兄弟姐妹,總是一個人,一定是很傷心的。

所以才去見了外祖父家的人吧。

季青雀可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她只是忽然想起季青羅她們今日是去赴安樂長公主的宴,前一世她似乎也去了,但是具體情況如何,是一點不記得了。

她身體不大好,一年也難得出幾次門,記得的人和事,著實不太多。

唯獨記得安樂長公主。

這位公主可著實是個叫人難忘的人,季青雀便是再活一輩子,也忘不了這一位。

她想了一會兒,才回過神,搭著眠雨的手,慢慢走下橋。

東院裏,燈火大亮,季青羅和季青珠在孫氏房中,季青羅坐在椅子上,精神奕奕,季青珠卻依偎在孫氏身邊,滿臉困倦。

孫氏一邊輕輕拍著小女兒的後背,一邊微笑聽大女兒說話。

“……那安樂長公主今年才回京城,還帶著一個女兒呢,榮華郡主,只是今日誰說染了風寒,便沒有來。”

“雖說是長公主,和旁的宴會也沒什麽區別,還是游園作詩那套,沒什麽意思。”季青羅褪下手上的鐲子,讓紅玉交給孫氏。

孫氏細細看了一遍,是上好的翠燕石,燭光下晶瑩剔透,如春水盈盈,她還於紅玉,問道:

“安樂長公主贈給你的?”

季青羅點了點手邊的小幾,讓紅玉把這鐲子置於案上,明媚秀麗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是她送的。”

孫氏一怔:“發生什麽了?”

“那安樂長公主真是古怪,我和青珠一同前去,她先是只拉著我說話,後來又叫青珠陪她,像是喜歡青珠,臨到要散宴了,又將手上的鐲子褪給我,說我不愧是季家的女兒,真是知書達禮,一句也不理旁邊的青珠……哪兒有這樣行事的人?忽冷忽熱,又拉又打,只有訓狗才這樣呢,若是我和青珠心思多些,豈不是要生出嫌隙來?堂堂長公主,怎麽還玩這些不入流的手段。她自己心裏藏奸也就罷了,怎麽還拿我當那三歲孩子來哄?”

季青羅越說越氣,竹筒倒豆子般劈裏啪啦一大串,孫氏目光掃過去,房中仆奴丫鬟都無聲無息,仿佛什麽也聽不見一般,垂眉斂目。

季青珠伏在母親膝上,慢慢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

季青羅瞧著便火起,戳了戳她的額頭,怒道:“還有你啊,能不能長點兒心,你怎麽不能學學阿淮,一胎裏出來的,怎麽就他心眼又多又鬼,偏偏你傻成這樣?”

季青珠捂著額頭,嘿嘿笑了笑,往母親懷裏又躲了躲。

“你還笑,那我問你,今天你在宴會上有什麽想法?”

“嗯……安樂長公主家的龍酥糖挺好吃的,”季青珠忽然興高采烈起來,“百花膏也很好吃,還有……”

“季青珠!!!”

孫氏摟住往她懷裏躲的小女兒,眉目中一片溫柔。

機靈好強的大女兒,嬌憨可愛的小女兒,都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們姐妹如此和睦,她心中再快慰安寧不過。便是要她榨幹心血,立刻為她們死了,她都心甘情願,一絲眉頭都不會皺一皺。

天底下的母親大抵都是如此。

孫氏眼前忽然閃過一個清瘦單薄的身影。

她淡淡一笑,崔氏的女兒不親近她,她從來不放在心上,做繼母的終究不是親娘,既然沒那個緣分,彼此只做個面子便也罷了。

好在季青雀的婚事都早早被定好,萬事她都不必插手,也省去許多口舌功夫,她只要做個賢良淑德的繼母送她出門,這點淺薄的緣分也可以斷了。

春夜溶溶,東院一片和樂。

宮宴設在五月初,雖然是照例的宴會,但是今年的盛大奢侈卻也前所未見,其中有一半是為著給安樂長公主接風洗塵。

自這位長公主回京之後,皇上的賞賜流水般接連不斷地從宮裏流入公主府裏,若是長公主誇一句聖上這只湖州筆真是舉世罕見,人還沒離宮,一對一模一樣的湖州筆已經放在金絲雕花盒裏悄然送進了公主府。

當真是榮寵無限。

她是個喜好游樂之人,京城裏的閨秀大大小小都接過不少帖子,季家幾個姑娘更是頗受她喜愛,她拉著季青羅的手念過好幾次,說聽說季家大姑娘骨秀神清,有其父之風,可惜一面也沒見過。

季青羅弄不明白這位長公主殿下為什麽對季青雀這麽感興趣,只是所謂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她心裏警惕,面上仍然一派天真爛漫,只裝作聽不懂安樂長公主的話,吵吵鬧鬧著說季青雀就是個悶葫蘆,什麽骨秀神清,都是旁人胡說八道的。

到了宮宴當天,孫氏穿戴冠服,挽起高髻,白露俯下身,細細為她描畫眉梢,銅鏡裏的貴婦人儀態端莊,眉目美麗,無一絲可挑剔。

只是到底不年輕了。孫氏攬鏡自照,心頭微微嘆息。

“母親!”一個明麗的身影在簾子外嬌聲催促到,“好了沒有啊,你再不出來,青珠都快把這盤核桃酥吃完了。”

孫氏噗嗤一笑,這兩個活寶一樣機靈可愛的女兒足以讓她愁雲散去,她搭上白露的手腕站起身,說:“別欺負你妹妹了,也不怕嗆著她,娘這就出來。”

母女三人說說笑笑,奴仆簇擁,一路行至大門處,此時夜色已深,數十盞水墨燈籠在屋檐下徐徐亮起,綿延至夜色盡頭,在青磚地板上圈出一團團明黃的光圈,一道清瘦的身影靜靜立在臺階下,像一枝從朦朦朧朧的夜色裏綻出來的白花,燈籠光落在她雪白的側臉上,層層疊疊,竟有幾分古畫般的質感。

孫氏看清之後,不由得輕聲喚了一聲:“大姑娘?”

那人回過眸來,嵌綠松石金耳墜在燈籠光下一晃,閃出一點灼人的光澤,聲音也是單薄的:

“夫人。”

大齊風俗裏,原配的女兒喚繼母為夫人,多是尊重之意,只是季青雀的稱呼,顯然不是怎麽回事。

季青羅立刻哼了一聲,不滿道:“娘,別理她,我們走!”

孫氏上了馬車,尤覺得心裏有些打突,便掀起車簾往後看了一眼,季青雀的馬車果然跟在身後,不緊不慢地,一步也不越過她,是難得的稱得上親近的姿態。

白露伴她多年,最了解她的心事,當即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聲地說:“夫人,大姑娘終於長大了,您也該苦盡甘來了。”

孫氏搖了搖頭。

她做了人家填房,還能穩穩立足在盛京權貴後宅圈裏,不敢說別的,至少看人的眼光是不會錯的,季青雀雖然性子內斂文弱,從不親近她,但是這不是因為季青雀討厭她,只是因為季青雀清高。

季青雀有這個清高的資本,她娘是崔徽獨女,她爹是名滿天下的太傅季宣,又有一樁娘胎就定下來的好婚事,她自然不必去討好任何人,便是她像她娘那樣懶得與人交際閉門不出,也沒人有資格指責她。

所以季青雀冷淡她,孫氏從不放在心上。也沒什麽可放在心上的,她犯不著和一個要嫁出去的姑娘鬥氣。

可是今夜是吹了什麽東風,季青雀竟然主動對她示好起來,雖然只是遠遠行禮,卻已經足夠讓她驚訝了。

孫氏微微擰起眉頭,一路上心思飛轉,終於進了皇宮。

五月三,花神節。

傳說裏這一天夜晚,花神鎏迦會從天界降臨人間,將她喜歡的年輕姑娘帶回天上,為了祈求花神不要帶走自己的女兒,民間便形成了一種燈火通明徹夜宴飲的習俗,約定俗成,數百年來,早已形成大齊最重要的節日之一,在這一天,無論年老年少,黃發垂髫還是白發蒼蒼,都要與姐妹舉杯共飲清歡酒,徹夜談笑游樂。

這是一年一度的大齊女子們的盛事。

今年宮宴設在洗墨池邊,洗墨池引的是活水,夜色裏潺潺悅耳,洗墨池邊數步便立著一個宮人,手持流蘇宮燈,映出洗墨池水隱隱金波,火樹銀花,美不勝收,華冠麗服的女子們翩然穿梭席間,巧笑倩兮,言笑晏晏,仿佛瞬間步入一個只有女子的世外桃源。

孫氏溫和端莊,處事圓滑,在盛京後宅圈裏頗有些名望,她一出現在洗墨池邊,便有人圍過來拉她說話,見了三個隨行的姑娘,又是一番讚不絕口,季青羅明媚聰慧,季青珠嬌憨可愛,兩人常和孫氏外出應酬,最是討人喜歡,季青雀雖然體弱多病,鮮少出門,母親又早亡,卻是正經的季家嫡長女,又有一樁好婚事,後宅裏的夫人們心裏門兒清,對她自然也和顏悅色,親昵至極。

有性情爽朗的夫人當即笑道:“好俊的姑娘,若不是長留侯和你家姑娘是指腹為婚,我還真想為我家小子找個這樣的媳婦。”

孫氏不動聲色一一應酬過去,面上笑道:“時候不早了,諸位夫人,容我先帶三個姑娘同娘娘和安樂長公主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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