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愛的東西是什麽呢？”沐枝寧追問道。

她轉過頭看著宋望秋, 在昏暗之中，男人的那雙眼睛透著清亮。

“或許是當個教書先生。”宋望秋想了想道。

沐枝寧頗有幾分恍然大悟的意思：“啊，難怪有幾個場景裏, 文素總是在私塾旁邊打轉。”

導演埋了伏筆, 用一身武藝得了功名的文素，原來內心竟向往著另一種生活。

先從武，後從文, 對文素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是個粗人，卻也會動心。”宋望秋道, “他的妻子，是那私塾老先生的女兒。”

算得上出身書香門第，文素早早便註意到了她。

在他晦暗不明的人生裏，她是一束光。

“阿寧，有時候我覺得，想找到人生的幸福也很簡單。”宋望秋緩緩道。

“比如？”沐枝寧問道。

“比如和愛的人在一起, 比如在從事著最愛的職業, 比如終於和自己的過去和解。”宋望秋道。

他的聲音帶著飄忽的淺淡, 但沐枝寧卻很喜歡。

她也知道宋望秋在說他自己, 而且為著他而高興。

“比如看到某個嚴肅正經的人偶爾表露童心，比如偷偷看他發呆的樣子, 比如現在。”

如同回應一樣, 沐枝寧也跟著說道。

那些細微的小事, 點綴著他們的相愛。

電影已經放映結束。

今天是開幕式, 牧淳只安排了一部電影。

電影節會持續將近一周，而他們只參加這一天。

於是當內場的燈光重新亮起後，有些人已經開始慢慢往外走。

難得見到一線演員來S市電影節，有些人在宋望秋與沐枝寧的面前短暫停留, 交談幾句。

但少有人敢去打擾韓安之。

韓安之沒有起身，他仍坐在位子上，表情有些許觸動。後來他才站起身，停在原地的同時，望向宋望秋的方向。

宋望秋和沐枝寧一起走到韓安之面前，牧淳和王寬見了，也朝這邊走。

“小宋，我很久沒有見到你這樣的演員了。”韓安之的眼中不失驚艷，感慨道，“我應該早點找你合作。”

看了《刺殺》後，韓安之才發現，很難用某種類型去形容宋望秋，因為他的演技不但精純，還透著一股沒有被漫長歲月消磨的靈氣。

而大概只有韓安之，會這樣稱呼宋望秋。

行內的人也都知道，韓安之喊人的方式大概就只有兩種，無感或不喜歡的喊全名，只有青眼相加的才會有類似這種的昵稱。

“謝謝韓導這麽高的評價。”宋望秋謙虛道，“我還有很大進步空間。”

“不，是我以往太守舊了。”韓安之道。

韓安之雖是天才導演，如今不過也才四十歲，但心態卻老成極了，時常顯出些不符年齡的特質。

就像他一直以來用的演員，大部分都是中年演員。

一來他們一般與流量二字毫不沾邊，少了浮躁。二來演技已得到錘煉，容易上手指導。

宋望秋的名聲早幾年時，韓安之就已經聽到了。

但宋望秋太年輕，讓他猶豫起來。

也正是今年，韓安之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之下，看到了宋望秋的一段公益廣告，才惹得他當天便有了動作。

廣告很短，但他卻從中捕捉到了宋望秋眼裏的情緒。

韓安之當時便覺得，那就是他想尋找的主角。

宋望秋一定能夠詮釋好，且賦予角色靈魂。

於是韓安之才主動聯系了宋望秋的經紀人，後來定了他為新電影的男主。

看到他們相談甚歡，不遠處的蘭庭也靠近過來。

“韓導，我是蘭庭，實在久仰您的大名。”

蘭庭主動打著招呼，想要和韓安之握手。

韓安之將蘭庭伸出的手忽略了去，只微微頷首：“你好。”

蘭庭像是個硬要擠進來的人，打破了原本的交談氛圍。

“韓導，不如加個微信吧？”蘭庭道，“將來我們也有機會合作的。”

韓安之端詳了他幾秒，而後吐出幾個字來：“抱歉，沒帶手機。”

這話直接便將蘭庭給噎住了，可韓安之確實有些古怪的習慣，沒人知道是真是假。

於是蘭庭只好道：“那韓導，我們下次見了再加。”

“嗯。”韓安之也回，“再見，都忙自己的事去吧，我和宋望秋再聊一陣，也該回了。”

“好……”

蘭庭一聽韓安之的意思，原本想要繼續的話也說不出了，只好悻悻地離開。

“對了，小宋，還有小沐，我有禮物想送給你們。”韓安之說道。

沐枝寧以為是在叫牧淳，就連牧淳自己也是這樣認為。

他如同被上帝選中一般，欣喜地走上前：“韓導，您這麽客氣啊。”

韓安之楞了兩秒，而後解釋：“我是指沐枝寧。”

那一刻，沐枝寧好像聽到了牧淳心臟碎裂的聲音。

但沐枝寧自己也是受寵若驚。

韓安之從座位上拿起一個小紙袋，而後將裏面的錦盒拿出。

盒子同樣很小，沐枝寧一時猜不出裏面是什麽。

“我聯系小宋的時候，他還整日裏郁郁寡歡，後來我才知道是你們的感情出了問題。但我一直認為……”韓安之打開了盒子，看向二人，“破鏡是能夠重圓的。”

沐枝寧看清了，盒子裏放著兩面小小的鏡子。

它們緊緊合在一起。

韓安之拿出來時，那鏡子甚至才堪堪鋪滿他的掌心。

他將兩面鏡子分開，分別遞給了兩人。

沐枝寧將鏡子放在手中摩挲著，精致的花紋有種凹凸感與厚重感，這一看就是找設計師特別定制的。

“有人說，破鏡不能重圓，因為已留裂紋。”韓安之笑了下，“可是裂紋不見得是不好的，它或許也能是對自我的完全袒露。”

曾經內裏藏著的，以裂紋的形式表露於外。

兩面鏡子都不完美，卻情願吻著對方的裂紋，彼此再度合二為一。

沐枝寧與宋望秋互相看著對方，都明白了韓安之的意思。

“謝謝韓導。”他們異口同聲道。

導演給演員送禮，只怕在業內也少見。

而且沐枝寧不知為何，總能在年歲不那麽老的韓安之身上，感覺到一種慈愛的“長輩感”。

這種特質大概也是與生俱來。

也可見人言多為虛，韓安之也不是個古怪冷漠之人，只是個難得能夠完全按照自己喜好處事的人。

“其實這是我夫人幫忙做的。”不惑之年的韓安之似是在追憶著往事，“我們曾經也有類似的故事。經歷種種後，我們更珍惜對方了。”

“我還趕飛機，那便將來劇組再見了，小宋。”韓安之看了看手表後，不得不結束了交談。

宋望秋與沐枝寧、王寬同韓安之告別，而牧淳則主動走上前去，跟在韓安之身後。

“韓導，我送您去機場吧，外面有我的車。”

“謝謝牧導。”韓安之簡短地回道。

能得到偶像這樣的回覆，牧淳喜不自勝，愈發殷勤起來，又和韓安之大談特談電影，二人漸漸走遠了。

“我們各留一半嗎？”沐枝寧看著手裏的鏡子。

“阿寧。”宋望秋回道，“鏡子還是合二為一更好。”

他們不是樂昌公主與徐德言，不曾失散也不再離心。

他說著，便將自己的那面放在了沐枝寧的掌心，鏡子沿著裂紋一點點合上。

“我把自己交付給你了，阿寧。”宋望秋低聲道。

完美的鏡子由她保管，他這個不算完美的人，也全身心交付於她。

沐枝寧將鏡子放進錦盒，而後蓋好。

此時的王寬已經去外面幫牧淳交代電影節第二天的事了，嘉賓也幾乎都已經走完。

沐枝寧提著小袋子，卻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是將腦袋埋進了宋望秋的懷裏。

“怎麽了？”宋望秋問道。

“都是你的錯，一兩句話，就讓我的妝花了。”沐枝寧小聲道。

她太容易因為宋望秋而情緒波動了，大概是因為她太愛他。

“那我向你道歉。”宋望秋垂眸看著懷裏的人，眼裏帶著笑意，“不過阿寧，你在我身上亂蹭，妝只會更花。”

“宋望秋！”沐枝寧出聲警告。

喊出他的名字時，她已將頭微微擡起，宋望秋便也看清了，沐枝寧濕潤的雙眸。

他盯著看了幾秒，而後便情不自禁地吻上了她的眼睛。

沐枝寧閉上眼，感受著男人的吻一點點落下，像是落在了她的心上。

實在情動。

宋望秋的唇沿著鼻梁一點點向下，在她的唇上駐留，輕輕啄吻，而後緩緩深入。

他們在無人的內場接吻，散場的音樂仍在放著，他們卻像是聽不到。

他們只能聽到彼此的心聲，雀躍著，不斷傾訴著洶湧的愛意。

他們是彼此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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