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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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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謝爻掀了掀眼皮:“誰?”

雌冥妖道:“你可知道這世上有個亡靈才能抵達的地方?”

謝爻曾聽郗雲陽提過這個地方, 但對無法抵達的生者來說,那裏的一切都只是籠罩在迷霧中的傳說。

“歸墟。”他道。

“沒錯,”雌冥妖道,“歸墟上生著一棵神木, 是從上古留下的唯一一個神明。”

謝爻的目光微動:“她身邊的男人就是祂?”

雌冥妖莞爾一笑:“不止如此, 你猜一個神明為什麽會心甘情願地幫她, 當她的劍靈?”

她頓了頓, 自問自答:“因為祂還有另一個身份……”

她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輕吐出一個名字。

謝爻驀地一僵, 隨即眼神一冷:“是他。”

雌冥妖道:“我知道你一定想殺了他。”

謝爻沒說話,但任誰看見他的眼神,都能感覺到他的恨意和殺機。

雌冥妖眼中掠過得意的笑意:“所以與我聯手,對你來說有百益而無一害。”

謝爻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兩次偷襲姬少殷,是為了他魂魄中的千葉蓮子?”

雌冥妖眼中笑意隱去, 若無其事道:“千葉蓮子是難得一見的天材地寶,誰都想要,我也不能免俗。”

她需要千葉蓮子補全神魂,但赤地一戰後姬少殷不知所蹤, 連她也探查不到他的絲毫氣息, 顯然是用了什麽隱匿行蹤的手段。

不過與千葉蓮子相比,當務之急是除掉冷嫣和若木那兩個心腹大患, 尤其是冷嫣, 只要將她這最大的威脅除去, 千葉蓮子可以慢慢找。

謝爻道:“我若不答應和你聯手呢?”

雌冥妖微微一怔,不解地偏了偏頭:“你不想回溯光陰, 與你的嫣兒重新來過麽?只有我可以幫你。”她生自人的貪欲, 也對人的貪嗔癡恨了如指掌, 自問不可能看錯。

然而話音甫落,遍體鱗傷的男人忽然坐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出元神劍,一道劍氣直擊雌冥妖的心口。

雌冥妖一驚,急忙向後飛去,瞬間退開幾丈遠,謝爻身負重傷,劍氣遠不如全盛時,但雌冥妖依舊被劍風割出一道三寸長的傷口。

“你瘋了?”雌冥妖萬萬沒想到他會動手,狠狠地盯著男人,少女般的蔥指迅速變細變長,長出鐵鉤似的利爪,她雙臂交叉,用利爪護住要害。

謝爻翻身下了祭臺,他的形容依舊很狼狽,大半身體尚未愈合,仍舊血肉模糊,執劍的手還是白骨,可想而知有多痛,但他靜靜地站在那裏,有如淵停岳峙,仿佛絲毫感覺不到痛苦。

雌冥妖這時才發現她看錯了這個男人。

她幾乎是看著他從一個失怙的孩童長成昆侖君,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他的弱點,盡管郗雲陽費盡心機,但始終沒將他變成冷酷又堅定的人。在看似堅硬強大的外殼裏,他依舊是那個抱著昆侖雪狼不肯下刀的孩子。

可她沒算到當一個人的一切都被摧毀的時候,他會徹底變成另一個人。

成魔的一刻,他的軟弱,他的掙紮都已不覆存在。

雌冥妖咬牙切齒道,“你難道不想找回你的嫣兒?”

謝爻道:“我自會去找她,但你憑什麽以為我會聽命於你?”

說話間,他的劍又已出手,這一劍比方才快得多,也狠得多,雌冥妖閃避不及,只能用堅硬如鐵的指爪抵擋。

“可追”劍的寒刃與利爪相擊發出金石相擊般的鏗鏘聲,不等雌冥妖回過神來,謝爻又一劍橫掃過來。

隨著幾聲堅冰破裂的聲響,雌冥妖左手三根手指已被削斷。

謝爻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應該先去奪千葉蓮子的。”

雌冥妖不但錯估了他的心志,也錯估了他的實力,她沒想到在他硬扛下數道劫雷後,自己即便融合了羲和神脈也仍不是他的對手。

可此時懊悔已經晚了,她只能咬牙招架。

眨眼之間兩人又過了數十招,謝爻以前的劍路罡猛淩厲,氣勢如虹,如今又多了先前沒有的狠戾,雌冥妖只覺無數條劍影如同毒蛇,從四面八方向她攻來。

不多時,她已忍不住化出了原形,她如玉的身軀暴長數倍,變成漆黑,身後長出毒蛇般尖細的尾巴,寒光閃閃的棘刺從後頸一直延伸至尾椎。

除了那張和郗子蘭一模一樣的臉,她渾身上下已沒有半點似人的地方,反而與她那些醜陋的雄性同類如出一轍。

謝爻一哂:“憑你這種東西也妄想成神。”

雌冥妖怒吼一聲,口中一股陰煞霧如箭矢一般朝著謝爻射去。

陰煞霧頓時將他包裹,從七竅和傷口中湧入他的身體,侵蝕他的經脈和血肉。

謝爻愈合了一半的傷口開始腐蝕,血肉剝脫,半張臉幾乎只剩白骨,但他似乎渾然不覺,金瞳裏像是燃著兩團瘋狂的火焰,連雌冥妖這樣實打實的妖物見了都禁不住不寒而栗。

謝爻將經脈中幾近幹涸的魔氣凝聚到執劍的手上,魔氣灌註到劍中,鋥亮劍身變成永夜般的漆黑,他飛身而起,將這柄至晦至暗的魔劍刺入雌冥妖的丹田。

與此同時,雌冥妖的利爪深深紮進了謝爻的胸膛。

謝爻面不改色,連眉頭都未皺一下,挺身向前,將劍刺得更深,全然不顧利爪穿透他的心臟。

雌冥妖掙紮著,扭動著蛇尾,疼得直抽冷氣:“你根本……殺不了本尊……”

謝爻一哂,雙手握住劍柄,向祭臺上用力一插,把雌冥妖釘在了祭臺上。

乘黃血的靈力湧入她的身體,她的身軀縮回常人大小,黑色鱗片褪去,不一會兒又變回了少女的模樣,但是漆黑的魔劍穿過她的丹田,將她牢牢地釘在祭臺上。

雌冥妖奄奄一息,用純潔無辜如少女般的雙眼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師尊,你為何如此對我?”

說話間,她的面容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左眼下多了一顆淚痣,這情景與三百多年前玄冰窟中的那一幕幾乎重疊在一起。

然而天魔冷酷的金瞳裏沒有絲毫波動,他只是將劍拔出尺許,再狠狠地捅了進去。

雌冥妖疼得直抽搐,障眼法失效,她又變回了原狀:“謝爻,沒有我幫你,你以為自己能解開陣法的玄機?”

謝爻一哂,他從一開始就不相信雌冥妖掌握著陣法的秘密,她不過是以此為餌,誘使他去幫她除掉強敵罷了。但他相信她曾親眼目睹那位布陣的大能試圖倒轉光陰被大陣碾碎——郗雲陽可以用重玄的子陣跨越兩百年光陰調換孩子,這母陣能倒轉時光也不足為怪。

他不再理會冥妖,擦幹凈劍身,還劍入鞘,然後盤膝坐下,闔上雙眼,用自己的神識溝通上古大陣,他能感到大陣中存在一個“靈”,它由布陣之人和一代代昆侖君的意志凝聚而成,它異常強大,意志卻是一片混沌,他能感覺到的只有一個簡單直白而強烈無比的願望:存續下去。

與這母陣比,重玄的護宗大陣充其量只是個拙劣的贗品,以謝爻如今的力量,驅使重玄的大陣為自己所用都有些勉強,更不用說眼前的母陣,若是再修煉上千年,或許他能解開大陣的玄機,從而真正駕馭它。

但他不能等,所以他要與陣中的“靈”做個交易。

不多時,陣中之靈回應了他,仿佛有個蒼老而渾厚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曾經有人想做和你一樣的事,但是失敗了,你還要試?”

“是。”謝爻道。

陣靈道:“沒有人能逆轉時光。”

謝爻道:“神呢?”

陣靈沈默了一會兒:“你願意付出什麽代價?”

謝爻道:“一切。”

陣靈道:“即便在那個世界裏連你自己都不覆存在?”

謝爻一縮,隨即彎起嘴角,沒有他的存在,對嫣兒來說何嘗不是件好事。

陣靈沈吟道:“我只能把陣中千萬年來的所有傳承交給你,能不能成功取決於你自己。”

謝爻點了點頭:“好。”

話音甫落,石柱的光芒驟然大盛,他的視野中一片瑩白,很快便什麽都看不見了,有什麽像浪潮一樣湧入他的意識中。

陣靈將千萬年來見證的一切塞進他的意識中,雜亂無章的記憶和傳承幾乎將他的靈臺沖垮。

謝爻只覺頭痛欲裂,許久方才平覆下來。

他現在知道該怎麽做了。

大陣將倒轉時光,而他將獻祭一切,他的神魂,他的血肉,他的存在,最後一位神明,整個清微界的蒼生……

當然也包括那個取代了他的嫣兒的人。

時光倒流的同時,他的存在也將被一並抹去,那個世界將再無謝爻,他的嫣兒將帶著強大的羲和神脈降生,她的生父不會將她調換,她會無憂無慮、眾星捧月地長大。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試一試那個覆雜的陣法。

那位布陣的大能是個不世出的奇才,即便得到了全部傳承,謝爻仍然忍不住由衷地感嘆這陣法的精妙絕倫。

他用神識將石柱上古老的符文依次點亮,符文之間漸漸有靈力的游絲湧動起來,謝爻凝神屏息,如同穿針引線一般將雜亂無章的細絲編織成絢爛的圖景,只有造化之功可堪與之比擬。

布陣用了他整整三個日夜,大功告成時,他的經脈幾乎已經完全枯竭。

九根石柱被一張精密的網勾連在一起,祭臺緩緩旋轉,釘在祭臺中央的雌冥妖發出痛苦的呻吟,大陣貪婪地汲取著一切能夠汲取的力量,她的後背被祭臺牢牢吸住,就像爬滿了蛭蟲。

謝爻端坐於陣中,緩緩閉上雙眼,心中少女的模樣漸漸清晰——他第一次嘗試這陣法,並不知道大陣會將他帶回到哪一日。

他感到眼前一黑,巨大的力量從四面八方壓來,似要將他的骨頭碾碎,壓得他無法呼吸。

片刻後,痛苦窒息的感覺消失了,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熟悉的地方。

清涵崖,玄冰窟。

耳邊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那感覺卻怪異而陌生,因為那是他自己的腳步聲。

他來不及躲藏,便看見另一個自己走進來,懷中抱著不省人事的少女。

他驀地意識到自己來到了哪一天。

三百多年前的謝爻對他視而不見,徑直從他身旁走過,將懷中的少女輕輕放在冰床上。

謝爻意識到對方看不見他,也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便即走到玄冰床邊,註視著雙目緊闔的少女。

少女在昏睡中發出一聲低低的抽噎,他下意識地向她伸出手,想要撫平她蹙起的眉心,手卻徑直穿過了她的身體。

謝爻明白過來,對於三百年前的他們來說,自己只是個看不見也摸不著,根本看不見的影子。

他驀地意識到,那天夜裏這玄冰窟裏不止有他們兩人,還有一個來自三百多年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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