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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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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夏侯儼臉色一沈, 問那道僮道:“究竟怎麽回事?”

那道僮三言兩語將來龍去脈說了,原來姬若耶用了肇山派掌門送來的糕點,不出一刻鐘便七竅流血倒地而亡,顯是那糕點中下了毒。

夏侯儼道:“肇山派師徒三人何在?”

道僮道:“回稟掌門, 事發後便不見了蹤影, 天樞道君帶來的侍衛和重黎殿的仙侍還在重黎峰上搜索。”

夏侯儼沈吟道:“看來肇山派師徒當是下毒之人, 這是畏罪潛逃了, 只不知是受何人指使。傳我的命令,立即開啟混元法陣, 封閉九峰,一只飛蚊也不許逃出去。”

他頓了頓接著道:“加派人手去搜山,務必將逃兇搜捕緝拿,再從外門抽調兩百弟子,在各條通往山下的道路口守著, 本宗弟子只有憑峰主令才能出入。還有天樞道君的仙蛻,多派幾個弟子看守著,不要讓任何人靠近,我稍後便到。”

待道僮領命退了出去, 夏侯儼瞟了眼謝汋, 只見他依舊勾著嘴角,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

他心中生出幾分狐疑, 如果說宗門內有誰能做出這種事, 除了謝汋不作他想。

“此事師弟怎麽看?”夏侯儼不動聲色地試探。

謝汋莞爾一笑:“師兄問我怎麽看, 我自然說是有人捷足先登,收受了姬重宇的錢財, 買通肇山派師徒替他毒殺堂弟, 順便栽贓給我們重玄。不過……”

他頓了頓:“如果處在師兄你的位置上, 大約會懷疑是我這做師弟的私下勾結姬重宇,中飽私囊。”

他彎起眼睛:“師兄是不是這樣懷疑我的?”

一絲尷尬從夏侯儼的眼底飛掠而過,他蹙了蹙眉道:“別拿這種事開玩笑,師兄懷疑誰也不會懷疑你。你是我從小看到大的,難道不知你是什麽樣的人?”

說罷他自己也打消了大半疑慮,謝汋這人混賬是混賬了些,但佻達不羈,行事全憑喜歡,不是汲汲營營的人,而且一向對錢財看得很輕。

“依你之見,會是誰做的?”夏侯儼問道。

謝汋道:“誰都有可能,說不定肇山派那三人從一開始投奔我們重玄,就是有心人設計的。”

他頓了頓:“或者那師徒三人根本就是姬重宇的人。”

夏侯儼思索一番,搖了搖頭:“肇山派三人是姬若耶自己帶回重黎殿的,實屬偶然,否則那三人如今還在外門,根本沒有接近姬若耶的機會。”

謝汋道:“還是師兄想得周到。那便是他們到了重黎殿之後才被人買通的。”

夏侯儼皺著眉道:“還有一種可能,有人殺了姬若耶和肇山派師徒三人,再將那三人的屍首藏起來或處理掉,造成畏罪潛逃的假象,把姬若耶的死嫁禍給他們。”

謝汋頷首:“如此說來,肇山派師徒還真是冤得很。”

夏侯儼捏了捏眉心:“無論如何,我們先去重黎殿查驗一下姬若耶的屍身,然後將此事告知姬重宇。”

……

半夜三更,重黎殿中燈火通明、人聲嘈雜。

夏侯儼和謝汋禦劍飛到殿前雲坪,便即直奔偏殿而去。

殿門已被陣法封鎖,門外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許多人,有姬若耶的侍從,也有重玄弟子和重黎殿的仙侍。

看到掌門駕到,眾人紛紛讓開,一個姬氏侍從打扮,相貌俊秀文弱的年輕人上前揖道:“仆拜見夏侯掌門,玄鏡仙君,道君的仙蛻就在殿中,事發後仆一直在此地把守,沒有人進去過。”

他又指了指一個仙侍道:“道君是吃了這位仙侍送來的糕點忽然七竅流血的。”

那仙侍一臉驚恐,拼命搖著頭:“奴……奴婢什麽都不知道,”

夏侯儼認出他是姬若耶的貼身侍從,點了點頭,便即走進殿內,裏面的一應物事都沒人動過,杯盤碗盞和殘羹冷炙都原封不動地擺在案上,包括那碟少了一塊的桃花酥——據侍從說,姬若耶正是吃完那塊桃花酥後一命嗚呼的。

姬若耶的屍首被人放在臥榻上,雙目睜著,直勾勾地盯著帳頂,七竅中流出的血痕還在,看著十分瘆人,生動地詮釋了何為死不瞑目。

不過夏侯儼和謝汋不約而同地認為他這副模樣要比活著時順眼得多。

夏侯儼轉頭向那姬氏的侍從道:“可否容我探查一下道君的經脈?”

侍從道:“這裏沒有做主的人,小人就鬥膽替道君做這個主吧。有勞掌門。”

夏侯儼將兩指搭在屍首冰涼的手腕上,將一縷靈氣註入他經脈中,那縷靈氣未能行至心脈便已消外逸消散,顯然他已死得透透的。

“如何?”謝汋道。

夏侯儼一臉凝重地搖了搖頭:“太遲了,已經藥石罔效。”

那清俊侍從長揖至地:“小人鬥膽,敢請掌門為道君召魂聚魄。”

夏侯儼頷首:“原是我分內之事。”

一邊說一邊從袖子裏取出個聚魂瓶,便即捏訣施咒,不一會兒,便見一縷縷煙霧似的東西匯入瓶中靈液裏。

這姬若耶的魂魄,自然是要隨著屍首一起送回去給姬重宇的,至於他要怎麽處置那瓶子裏的東西,找什麽樣的借口,便不是他該操心的事了。

夏侯儼將那瓶子塞入屍首的衣襟裏,便即向姬氏家主姬重宇傳音。

姬重宇自然要震驚悲慟一番,夏侯儼嘴上道著節哀,心裏恨不能將姬重宇這老狐貍碎屍萬段,人在重玄出事,好處卻半分沒有,真真是為人作嫁。

安慰完痛失親人的姬氏家主,夏侯儼便吩咐弟子去準備棺柩和靈車,對那忠心耿耿的侍從道:“我已與你們姬家主商定好,明日一早便送天樞道君的仙蛻回長留山,你是道君的親信,便由你扶靈,敝派亦會派人同行。”

那侍衛行了個禮:“多謝掌門。”

夏侯儼見他眼眶紅紅的,心中納罕,就姬若耶這樣的性子,身邊竟還有人真心實意為他悲痛。他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你也節哀,將道君的靈柩安安穩穩地送回長留,也全了你們一場主仆之情。”

話雖如此說,他心裏明白姬若耶手下這些人八成是活不了的。

安排好諸般事宜,將姬若耶的屍身和裝有聚魂瓶的玉匣放入棺柩中,主持搜山的弟子回來稟報,肇山派的三人依舊無影無蹤。

夏侯儼皺眉:“三個大活人不可能憑空消失,繼續搜,務必將這三人找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然怎麽向姬家主交代?”

姬家主並不需要交代,但若是將那三人找到,或許有意外收獲。

……

謝汋陪著師兄忙活了一夜,回到葉蟄宮時天已微明。

他飲了杯釅茶潤了潤喉,放下茶杯,捏訣傳音:“怎麽樣,辦妥了麽?”

回話的是個女子的聲音,嗓子有些沙啞,還有點甕聲甕氣的:“回稟仙君,已辦妥了。”

謝汋道:“你做得很好,別哭紅藥,肇山派那三人本來就是謀財害命的奸徒,死不足惜。明天你找個合適的時機,帶那三人的魂瓶來見我。”

石紅藥低低應了聲“是”,哽咽道:“仙君,這是最後一次了,對麽?”

謝汋溫聲安撫道:“這是自然,我怎麽會騙你?等靈石到手,我便帶著你遠走高飛,找個世外桃源住下來,從此過與世無爭的日子。”

他嘆了口氣:“紅藥,為了我們的將來,有些事不得不做。”

對面的女子似乎被他說服了,輕輕地“嗯”了一聲。

……

肇山派謀財害命的奸徒之一——穆青溪,直到此時還有些恍惚。

他們師徒三人如往常一樣準備好天樞道君當晚要用的宵夜小心地裝在食盒裏,正要各自回房打坐,不約而同聽見耳邊傳來一道如清泉般幹凈的聲音:“你們想留在這裏死,還是活著跟本座走?”

這聲音他們實在太熟悉,因為天天都在耳邊響起——正是天樞道君姬若耶的聲音。

青溪和柏高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還未回過神來,便聽他們師父斬釘截鐵道:“活。”

話音甫落,便有個網兜似的東西將三人一兜,隨即他們便坐在了一駕金碧輝煌的大車上,拉車的正是姬若耶那八只雪白的山魈。

那些山魈三肢著地,淩空飛奔,便如騰雲駕霧一般,他們只聽耳邊風聲“嗖嗖”,兩旁的山石樹木迅疾後退,變成了一道道灰黑的殘影。

車上卻只有他們師徒三人。

“師父,咱們這是去……”話說到一半,青溪驚訝地發現師父手中還端著那口用來炊飯的煉丹爐。

老道怡然自得地把煉丹爐放在一旁,從背後抽出破蒲扇,在徒弟頭頂上拍了一記:“一驚一乍的做什麽,叫人看見,又笑話咱們是鄉巴佬。”

青溪苦著臉道:“現在是擔心這個的時候麽?”

老道乜他一眼:“那該擔心什麽?小孩子擔心這個擔心那個,小心不長個。”

他悠然地搖了搖蒲扇:“既來之則安之,橫豎我們山門都給人鏟了,哪裏不能為家?”

兩個徒弟卻沒法像他那麽豁達,柏高忍不住道:“師父,徒兒怎麽覺得那姬道君有些古怪……”

老道嗤笑了一聲,在大徒弟腦袋瓜上也拍了一下:“人家救咱們一命,你管人家怪不怪。”

柏高回過味來:“你老人家是不是早就知道什麽了?”

老道瞇縫著眼睛,搖晃著蒲扇,慢悠悠道:“知道你們師父為什麽活那麽長麽?”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不明就裏。

老道跳起來在兩人頭頂上各扇了一記:“因為他從不多嘴!”

……

冷嫣一夜在房中練劍打坐,半夜得到石紅藥的消息,才知謝汋按捺不住,選在了這天夜裏動手。

雖然明知若木不可能有事,但聽到石紅藥稟報“姬若耶已死”,她心頭還是莫名一顫。

翌日清晨,院外響起敲門聲,她披衣起身,打開門一看,是姬少殷身邊的道僮素問。

“怎麽了?”冷嫣明知故問。

素問欲言又止道:“蘇仙子,重黎殿的天樞道君昨夜突然羽化了……靈柩今日一早便要送回長留山去,仙子與道君素有來往,若是想送道君一程,得趕快過去。”

姬少殷身邊的道僮也和他一樣體貼溫厚,冷嫣道了聲“多謝”,便即乘上素問牽來的鶴向重黎殿飛去——許多人都知道她時常往重黎殿跑,也知道她的坐騎蒼鷹是姬若耶送的,人死了於情於理都該露個面。

修道之人不太講究喪儀,也沒有靈堂,就只是一口上好的棺木停在正殿中,還未蓋上棺蓋。

“姬若耶”靜靜躺在棺木中,七竅中的血跡已經擦洗幹凈了,但雙眼仍然睜著,原本粲若曉星的眼珠仿佛蒙上了一層擦不去的灰,變得黯淡無光。

俊美無儔的臉龐依舊像是用世間最無暇的美玉,由最靈巧的雙手雕琢而成,然而從底下透出了一股死氣。

冷嫣見過無數屍首,不乏死在她手上的,按理說再沒有什麽能讓她害怕,何況她明知眼前的只是幻象,可她的傀儡心臟仍舊發冷,收縮,像是有只冰冷黏濕的手攫住了它。

眼前的臉和她記憶中的少年慢慢重疊在了一起。

“別看了,”若木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絲懊悔“這是假的。”

冷嫣回過神來,淡淡道:“我知道,當然是假的。”聲音裏卻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定了定神:“你打算殺了姬重宇?”

若木:“嗯,殺了省事。”

冷嫣道:“那你帶上一樣東西。”

若木道:“什麽?”

冷嫣低頭掃了眼腰間的佩劍,眼中似有寒芒閃爍:“斷春。”

姬玉京出生時姬家照例找了高人批命,然而這一出生便貴為姬氏下一代繼承人的嬰孩,卻有著不幸的命運——他的親生父親註定死在他的劍下。

是時候讓讖言兌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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