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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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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姬少殷站在蘇劍翹的院門前, 擡手敲了敲,木門卻“吱呀”一聲開了。

“劍翹,你在麽?”他揚聲道。

沒有人回答。

他從小半個時辰前便開始傳音找她,一直沒得到回音, 於是他又遣道僮去重黎殿詢問, 方知她今夜並未去用晚膳。

聯絡不到她, 姬少殷擔心她練功時出了岔子, 躊躇一番,還是不請自來——心法和內功若是練過了頭, 輕則損傷經脈,重則走火入魔,蘇劍翹這樣執拗到有些偏執的性子最易生出魔障。

“劍翹,我進來了。”他又對著空落落的院子說了一聲。

房中沒有點燈,只有庭中花樹間一盞長明不熄的小燈籠發出溶溶的清光, 像一輪小小的月亮照著一地落花,給這小院落平添一種說不出的寂寥。

姬少殷穿過庭院走到蘇劍翹的房前,扣了扣門:“劍翹你在裏面麽?”

話音甫落,門扇朝裏打開, 一身白衣的少女忽然從裏打開門, 中衣外披著一件道袍,腰帶也未系, 她用手掩著衣襟, 蹙了蹙眉:“弟子在。”

姬少殷直覺她今晚有哪裏不太一樣, 或許是眉宇間的神色,或許是口吻中的一絲不耐煩, 都有些不像她。

然而他並未多想, 只是關心道:“我方才傳音給你, 一直沒回音,可是有哪裏不舒服?”

少女搖了搖頭:“練了會兒心法有點累,睡著了。”

姬少殷赧然道:“抱歉打擾你休息。”

蘇劍翹冷淡地“嗯”了一聲,頓了頓才道:“無妨。師尊找我何事?”

那“師尊”兩字她說得又快又含糊,燙嘴似的。

姬少殷微覺異樣,卻並未介懷:“倒把正事忘了。”

他收起傘靠在墻根,從乾坤袋中取出一卷半舊的書:“明日我和你馮師叔、沈師叔他們要去趟白州,這幾日不能教你功課,這卷功法你先看起來,若有不明白的就去問素問。”

蘇劍翹接過書卷:“讓素問帶來就是了,師尊何必專程跑一趟。”

姬少殷微微一怔,隨即道:“此去不知要幾日,也是來和你道個別。”

蘇劍翹聽了這話依舊面無表情:“去白州做什麽?”

姬少殷微一遲疑,還是如實道:“凡間西南有冥妖為禍,我們奉命去除妖。”

蘇劍翹點了點頭,過了會兒似乎才想起什麽,補上一句:“師尊多加小心,打不過切莫逞強。”

姬少殷不由莞爾:“為師知道,劍翹也保重,修煉要緊,但切勿過度,修行是一輩子的事,不用操之過急。”

見她眉宇間又浮現出隱隱的不耐煩,微覺詫異,不過還是溫聲道:“你回去歇息吧。”

蘇劍翹道:“師尊慢走,不送了。”說罷便關上門回到屋裏。

姬少殷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心中越發困惑,平日徒弟雖冷淡,但待他這個師父還是很恭敬的,今日卻處處透著敷衍。

他思來想去沒什麽頭緒,只得拿起傘走下臺階。

“蘇劍翹”回到房中不過片刻,昏暗的臥房內突然憑空出現一只白色蝴蝶,微微發亮,像一片月光,緊接著更多白蝶飛來,聚集在一處,忽然變作一個白衣少女,卻赫然又是一個蘇劍翹,不過臉色更蒼白,神情也憔悴得多。

先前就在房中的“蘇劍翹”搖身一變,成了俊美無儔的翩翩少年,墨發披散在肩頭,一身水綠色錦衣上綴滿了櫻桃花,祂往榻上斜斜一靠,便似臥在繁花間。

“怎麽去了這麽久?方才姬少殷找不到你人,都找到重黎殿來了,”若木涼涼道,“若非本座替你遮掩,看你怎麽收場。”

“多謝,”冷嫣道,“去收拾了一下殘局,耽擱了一會兒。”

她一邊說一邊坐到床上,顯是疲憊至極。

若木從袖子裏取出一個綠琉璃小瓶朝她擲去:“喝。”

冷嫣擡手接住,拔開瓶塞,一股草木的清香頓時彌漫開來,但是嗅一嗅便覺神清氣爽。

她一仰頭將整瓶靈液灌了下去,靈力自她丹田迅速湧向奇經八脈,彌補了懸絲傳魂術的大量消耗,但她眉宇間依舊充滿揮之不去的倦意。

她這次並未出手,只是借刀殺人,最後出面收拾殘局,做些毀屍滅跡的掃尾活,但卻比上回去淩州對付謝汋更疲憊,因為這次死在歸元宗飛舟上的一百多人並不都是該死之人。

若木眉心微微一動,想說點什麽,但此時說什麽都顯得無力,於是祂只是道:“累了便睡,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多謝。”冷嫣向祂淺淺一笑,把瓶子拋了回去。

若木接住瓶子塞回袖子裏,嘟囔道:“你要謝本座的多了去了。”

頓了頓道:“害我被人白賺去四聲‘師尊’。”

冷嫣不覺一笑:“他不也叫你堂叔。”

若木冷哼一聲:“本座還不想要這便宜侄子。”

冷嫣道:“大不了我替他還你四聲。”

若木嘴角往下一撇:“你是你,他是他,憑什麽要你替他還。”

冷嫣彎了彎嘴角:“姬少殷有什麽事?”

若木朝案上的書一挑下頜:“來給你送書。”

冷嫣拿起書卷看了看,是重玄入門心法的第二卷 :“他還說了什麽?”

她知道姬少殷親自跑一趟總不會是為了送卷書。

若木道:“他明日啟程去白州除妖,讓你自己看書。”

冷嫣翻書的手一頓,擡起頭:“冥妖?”

若木“嗯”了一聲。

冷嫣放下書站起身。

若木道:“去哪裏?”

冷嫣道:“去找姬少殷。”

若木挑了挑眉,不自覺地擋在她身前:“三更半夜的,找他什麽事?”

冷嫣言簡意賅:“送點東西。”

不等他再問東問西,她已閃身出了門。

她走到庭中,瞥見階邊香草長得茂盛,停下腳步,選又長又韌的草莖掐了一根,又從指尖抽出一根細得看不見的傀儡絲纏在草莖上,一邊走一邊胡亂編了個結,翻出個錦囊裝起來。

做完這些,她已到了姬少殷門前。

姬少殷正準備回臥房打坐,冷不丁收到蘇劍翹傳音,得知她已在門口,心下詫異,忙快步走出去打開門:“劍翹,出什麽事了?”

冷嫣道:“方才忘了一件事。”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錦囊,抽開絲繩,拿出草編的繩結給他看了看:“弟子家鄉有個習俗,長輩出遠門時,家中小輩要用宅旁草編個吉祥結給長輩隨身帶著,寓意平安歸來。”

這風俗自然是她信口胡謅的,只不過為了找個理由將這枚纏著傀儡絲的草扣給他帶在身上,如此一來,若是他落入生死攸關的險境,她便能及時察覺,用懸絲傳魂之術前去相救。

姬少殷接過那歪歪扭扭看不出形狀的草結端詳了一會兒,昧著良心誇道:“編得很好,劍翹有心了。”

冷嫣道:“師尊若是不嫌棄,就請隨身帶著吧,當然多半沒什麽用,只是圖個好意頭。”

姬少殷本來沒放在心上,聽她這麽一說,立刻將錦囊小心翼翼地系在腰間:“怎麽會無用,我一定隨身佩戴。”

他頓了頓,露出了清風朗月般的微笑:“若是我能平安歸來,一定是劍翹這枚平安扣的功勞。”

冷嫣知道他的性子,一定不會輕易將那平安扣丟棄,便即行禮告辭。

姬少殷站在門口目送她離開,冷嫣走出兩步,停住腳步回過身來:“方才師尊來找弟子時,弟子剛睡醒,多有失禮之處,還請師尊見諒。”

姬少殷恍然大悟,心裏的一點疑竇頓時消散無蹤,笑道:“無妨,這是人之常情,我被人吵醒時亦會心緒不佳。”

冷嫣回到房中,若木仍舊坐在榻上,撩了撩眼皮:“寶貝送到了?”

冷嫣道:“一個草結,不是什麽寶貝。”

若木道:“能保命的東西,還不是寶貝。”

若米從祂袖口探出頭來,一手捂著嘴,用氣聲向冷嫣道:“冷姑娘,其實神尊也想要……”

若木二話不說將他塞回袖子裏:“再多說一句,讓她把你剪成傀儡。”

這威脅果然奏效,若米立即噤若寒蟬。

冷嫣無可奈何:“上回在淩州那雌冥妖無端抓走姬少殷,我懷疑其中有蹊蹺。”

姬少殷雖可能是下一任昆侖君,但畢竟還未正式選為繼任者,且昆侖君與羲和傳人不同,只要出身昆侖五姓,天資、性情合適即可,並非不可替代。

而撇開這重身份,姬少殷也只是個天資高一些的普通修士罷了,他身上到底有什麽特別之處,讓受傷的雌冥妖鋌而走險重新現身?

正思忖著,便聽若木不鹹不淡地道:“或許那母妖精看上了姓姬的小白臉,想擄回去當壓寨夫人呢,你何必壞人家姻緣討人嫌。”

冷嫣啞然失笑:“你就那麽討厭少殷?”

她知道這小樹精誰也看不上,但也只是當別人不存在,從不見他格外針對誰,只有一個姬少殷,不知哪裏惹了他。

若木道:“本座為何討厭他?他是誰,也配本座討厭。倒是你,姬玉京拼死救你一次,你在淩州救救他轉世一次也還清了,難道要保他一輩子?”

冷嫣嘴角的笑意淡下來,漸漸消失不見。

“時候不早了,”她淡淡道,“神尊請回吧。”

若木站起身:“本座本來就要回去。”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剛跨過門檻,祂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從袖子裏一把拽出個毛團子,往她懷裏一扔:“你的狗你自己養。”

冷嫣忙接在懷中,在若木手上養了幾天,雪狼長了點肉,皮毛油潤了不少。

它睜開朦朧的睡眼,伸長脖子,朝著門外的身影“嗚嗚”叫了兩聲。

冷嫣用手指梳了梳雪狼背上的毛,把它放在榻上,然後走到庭中,掐了一把草莖,坐在臺階上慢慢編起來,編著編著,心緒慢慢平覆下來。

翌日清晨,若木醒來,發現床邊榻上趴了個雪白的大家夥,竟是祂昨夜送回去的昆侖雪狼。

祂擡手戳了戳雪狼的大腦門:“她嫌你吃得多,又把你踢給本座,你自己反省一下。”

雪狼立起前肢,昂起頭,“嗷嗚嗷嗚”嗥了兩聲,若木方才發現狼脖子上掛了個草環,草環上掛了十七八個草莖編成的醜玩意,每個都一樣醜,卻醜得千奇百怪各有千秋。

小銀人道:“那姓姬的醜修士才一個,神尊有十八個,可見神尊在冷姑娘心裏能抵十八個醜修士。”

若木擡了擡下頜:“誰稀罕。”

若米道:“神君不想要就賞賜給奴吧。”

若木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摘下狼脖子上的草環塞進懷裏。

……

夏侯儼和許青文等人一夜心神不寧,因為從昨夜中宵開始,淩長老一行便忽然杳無音信,他們向飛舟上傳音,亦沒有絲毫回應。

東方既明,幾人聚集在天留宮的議事堂中,一齊等待淩霄恒的消息,可所有人的傳音都如石沈大海。

“莫非是赤地有變?”章長老憂心忡忡,在場諸人就屬他與淩霄恒最親近。

夏侯儼道:“若是到辰時還沒有回音,我們便派幾個人去西部洲看看情況。”

謝汋眼底閃過一絲幸災樂禍:“淩師伯當世大能,區區幾個赤地叛賊,閉著眼睛也收拾了,能有什麽變化?”

他頓了頓道:“說不定昨夜淩師伯已將赤地叛賊與偃師宗的妖人一網打盡,已經在凱旋途中了。”

話音甫落,只聽一個仙侍快步行來,匆忙稟道:“諸位長老,夏侯掌門,石紅藥仙子求見,要向諸位稟報赤地之事。”

謝汋臉色微微一沈,他打算讓他在赤地的暗線趁著混戰時將石紅藥除掉,沒想到這女子如此命大,竟活著回來了。

夏侯儼向他道:“這姓石的弟子是不是你葉蟄宮的人?”

謝汋道:“是我徒孫。”

夏侯儼向道僮道:“請她進來。”

片刻後,一個渾身是血的女子跌跌撞撞地走進堂中,跪下行禮。

眾人都叫她這模樣嚇了一跳,夏侯儼駭然道:“究竟出什麽事了?其他人呢?”

石紅藥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謝汋,雙眼中蓄滿了淚。

謝汋道:“別怕,你如實道來便是。”

石紅藥似乎安心不少,哽咽了一聲道:“啟稟諸位尊長,飛舟行至赤地外的大沙磧,淩長老突然與歸元宗的盧長老、太虛宗的白長老動起手來,三派弟子跟著混戰,最後淩長老駕著飛舟跑了。”

眾人聞言都大驚失色:“為何起爭執?是誰先動的手?”

石紅藥又覷了謝汋一眼,遲疑道:“弟子離得遠,聽得並不十分清楚,只隱約聽他們提到了偃師宗,又說有什麽寶藏……然後淩長老突然之間拔出劍來,刺了歸元宗盧長老一劍……後來太虛宗的白長老也拿了法器出來彈奏,場面亂成了一團,到處都是血……”

章長老站起身:“你當真看清楚了,是淩長老先動手的?”

石紅藥用力咬著嘴唇,點點頭。

許青文道:“同門都已殞身,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石紅藥道:“回稟長老,弟子修為低下,不久便被太虛宗的琴音震傷,暈了過去,醒來時便看見遍地鮮血和屍首。”

她頓了頓道:“弟子醒來時,正好看到淩長老禦劍向本門的飛舟飛去。弟子想叫住他,奈何傷重,沒發出聲音便吐起血來,又暈過去不省人事。

“再醒來時,弟子發現自己已在山門外,也不知是誰送弟子回來的。”

夏侯儼皺著眉頭沈吟道:“所以你並不知道淩長老的去向?”

石紅藥搖搖頭:“弟子以為淩長老一定駕著飛舟回宗門了,回來一問才知道只有弟子一個人回來。”

許青文道:“你當時為何不傳音回來?”

石紅藥委屈道:“弟子一直在試著向師祖傳音,但一直傳不出去。”

章長老道:“那周圍想必設了陣法。”

夏侯儼又問:“歸元、太虛兩派可有弟子活下來?”

石紅藥蹙著眉冥思苦想了半晌,搖搖頭:“弟子也不知道,弟子暈過去很久,也不曾想起清點屍首……也許有人僥幸逃走了也未可知……”

幾人翻來覆去又問了些問題,然而這弟子看著便不太機靈,不會見機行事,許多事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末了夏侯儼見再也問不出什麽,只得道:“你先回去療傷歇息吧,此事切不可宣揚。”

石紅藥道“是”,行罷禮正要退出殿外,忽有一個道僮手執一支白玉名刺快步跑來:“啟稟掌門,歸元宗王宗主與太虛宗魏宗主求見。”

眾人聞言臉色都是一沈,只有謝汋饒有興味地瞥了眼師兄:“那兩個老東西急吼吼地登門討債,看來昨夜是有活口逃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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