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我後天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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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張照片的的確確驚到她了, 低俗、不雅的像軟.色.情網站上流傳的圖片。

第一眼,她簡直不敢相信照片中的人是自己和江銘哲。

所謂“撿屍”,不過如此。

她用腳趾頭都可以想得到, 之前因為自己和江銘哲嘻嘻哈哈了一陣,便覺得觸及到他底線了的鄭懷野, 看到這張圖片會是什麽反應。

她又想到他剛剛那些話——

“那就滾。”

“那也給我滾。”

他不假思索,回得那麽快, 好像讓她滾,於他而言就是那麽無足輕重的事,這一點已經足夠令她心寒。

而原來, 他明明知道諸如此類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卻也還是說出了叫她滾的話。

她眼淚慢慢地蓄上來, 又慢慢地盈出了眼眶, “吧嗒—吧嗒—”掉在屏幕上模糊了視線。

她隱約看到他在說:【不說話嗎?】

【解釋一下。】

又是這居高臨下的語氣, 她真的受夠了。

他明明知道不可能發生什麽的,她還能真被人睡了不成?

如果他真這麽認為,他現在還能在美國坐得住嗎?

他就是想叫她解釋、叫她道歉, 以證明自己不讓她喝酒, 不讓她和一幫人出去玩是對的。

高一時她真的這樣做過。

她對著電腦另一端的他一遍遍道歉,一遍遍求他,像個傻子一樣。

但現在, 她也有了叫做自尊心的東西。

眼淚愈加兇狠地砸下來,所有內疚、羞愧都逐漸轉為了憤恨, 所有解釋的話語全都憋在了胸口,她倔強著一句話一個字也不想說。

她不想再解釋什麽了。

不知哭了多久,鄭懷野一通電話打了進來,她好容易才對準了那紅紅的按鍵, 準確無誤地掛斷。

又一通打進來,宋亦可再次掛斷。

他來了信息說:【先接電話。】

【宋亦可。】

【不是說好吵架的時候誰也不掛電話的嗎?】

【你又這樣?】

【接電話。】

【你現在是什麽意思?】

【你現在在哪兒?】

【你不接電話,我就當你現在是跟江銘哲在一起。我現在,再打給你最後一次。】

這句話,她隔著一層渾濁的淚水卻也還是看到了,只不過視線有些朦朦朧朧。

最後一次——她明白是什麽意思。

於是當他再一次打進來,猶豫之下,她終究還是接聽了。

宋亦可正側臥在床上,耳裏戴著耳機,用被子蒙住了腦袋。她哭得泣不成聲、不能自已。

只記得那天,她就這樣對著電話哭了一個多小時。

而對面,鄭懷野也一言不發。

兩人都無聲地倔強著,只隱隱傳來她萬分克制的抽泣聲。

一小時後,她抽泣的頻率逐漸慢了下來,直至沒有。

而後她說:“我們分手吧。”

分手吧。

聽到這句話,鄭懷野只覺得——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畢竟他知道,宋亦可本就是一個很容易放棄的人。

剛剛她哭得撕心裂肺,即便未言一語,他卻也還是料到她大概會萌生這樣的想法。

不是因為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不過只是個導.火.索。

其實早在高二時,宋亦可信誓旦旦說要去紐約找他,再到後來,她患得患失,覺得自己申請不到 C 大或紐約大學時起,他便明白,如果哪一天,她決定放棄這兩所大學,隨著對未來同城生活的希望的幻滅,她大概會連這段感情也一起放棄掉。

異國實在太辛苦了,尤其對宋亦可而言更是如此。

支撐她走下去的,就是有朝一日他們可以同城的希望。

這一年來,她一直都堅持得很好,頂多有時抱怨一句自己好累,但也從未說過放棄的話語,這也讓他感到不可思議。

只是現在,她托福、SAT都考到了還算滿意的成績,材料也遞交了,在焦急的等待中胡思亂想——她想要放棄的想法終究還是來了。

她帶著哭腔道:“鄭懷野。”

“嗯?”

“你聽到了嗎?”

他說:“我買機票,後天中午到江州。”

他要來挽回她。

他要給她傾註繼續走下去的希望。

他要回來了,這件事還是帶給了她莫大的安慰。

這一次,她自私的不想詢問他是要逃課,瞞著家人還是要怎樣。

他要回來了。

至少至少,她還可以再見見他,再抱抱他……

其實他們這一次分開也不過 38 天時間,明明之前,一分開就是三四個月的時候她也都忍耐過來了,現在卻覺得這 38 天是那麽度秒如年地難捱。

愈是臨近,便愈是難以忍耐。

哪怕她真的要去紐約了,她也不知道接下來兩個學期又該如何地忍耐下去。

第二天她們沒有再聯系過。

而在第三日中午,他忽然來了條微信:【吃飯了嗎?】

這一條,宋亦可沒有回覆。

過了一會兒,鄭懷野發了個定位,是江州希爾頓酒店。

他問:【能過來嗎?】

他真的來了。

這一次她回了句:【好,我現在過去。】

一場秋雨一場寒,這兩日,江州一直下著綿綿的毛毛小雨,空氣中頗有幾分涼意,宋亦可便穿了條牛仔長褲,在T恤外套了一件乳白色牛仔外套,一頭長發綁在後面,拿了一把傘便跑了出去。

天空又飄起了小雨。

公交站的電子顯示屏上顯示,下一班 738 還要二十分鐘才到,而她也並不覺得漫長。

仿佛只是坐著發了一會兒呆,738 來了。

她投了兩個硬幣,找了一個位置坐下。

她並不急於去見他,738 是環城公交,她靜靜望著車窗外平平無奇的風景只是在想,如果公交就這樣一圈圈地開,永遠也不停下就好了。

公交一站站地停,速度十分緩慢,距離鄭懷野叫她來已經過了一小時光景,她不著急,鄭懷野也不來信息催她。

又坐了一會兒,她腦袋靠在車窗上淺淺入睡。

這兩天她夜夜失眠,白天也難以入睡,困意竟在此刻混混襲來。

不知過了多久,廣播上道:“東楊路北到了,下一站東陽路東。”

她睡得淺,聽到聲音便醒來,有種浮生一夢的錯覺。

她拿好了手機和傘,從後門下車。

拐了個彎,便看到希爾頓酒店建築,她步入了玻璃旋轉門,又上了金碧輝煌的電梯。

電梯一層層地升上去,她又在問自己那個問題。

結束?

還是再堅持……

如果 ED 被 C 大拒絕,她就要在 ED2 申請紐約大學,如果還被拒,她就要繼續申請 RD 。

在焦慮的等待下,信心一點點被啃噬,崩塌。

她看不到一個明確的,值得憧憬的,她和鄭懷野的未來。

她還要在家人面前裝作自己一直在準備留英,申請美國的學校只是玩票、兜底的模樣。

她甚至不敢告訴任何人自己申請了 C 大的事。

這件事,只有鄭懷野一個人知道。

再堅持?

還是放棄……

電梯抵達,金色電梯門徐徐向兩側開啟。

走廊上鋪了一層幹凈柔軟的水墨色地毯,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了雲端,兩側緊閉的房門一字排開,無限延展……冷色調的燈光打下來,使人倍感壓抑。

來到房門口,宋亦可輕輕敲了兩下門,約摸頓了兩秒,門內響起一聲:“等一下。”

音色與電話中還是不大一樣。

過了一會兒,隨著越走越近的腳步聲,門開了。

他身上穿著她沒見過的白 T 恤,頭發理短了些,露出兩道英氣的眉毛,顯得五官更加立體。

他身上帶著些風塵仆仆的歸來者氣息。

看到他的第一眼,她發現,原來此刻自己對他的怨恨比愛更多。

明明她已經很累很累了,為什麽還要說出傷害她的話?

滾。

給我滾。

她也不是一直都可以嘻嘻哈哈就過去的。

她也不是一直都會很開心的。

她也不是他一生氣,馬上就可以低下臉去哄他原諒的,這件事,於她而言也需要勇氣。

她也不是真的傻。

鄭懷野在身後關上了門,宋亦可則兩手攥著斜挎包冰涼的帶子一步步地走進去,淚水一深一淺地灑在酒店地毯上。

而後,他邁了兩步忽然從身後抱住了她。

一只胳膊從她腋下,一只胳膊從肩上的環過來,緊緊抱住她。

他臉頰抵在她肩頸處,似是用力地嗅了一下。

她身上總是帶著一股很好聞的香氣,淡淡的,像一個堪堪熟透了的水果,酸甜芬芳。

他在她脖子上輕吻了一下,又像是要啃噬。

宋亦可的臉別向了另一側。

她說:“鄭懷野。我們分手吧。”

“我不同意。”

他回得很快,語氣也很雲淡風輕。

沈默良久,他又問了句:“那天到底是怎麽回事?”

疑問的語氣,仿佛對她剛剛那句分手不當回事,所以“那件事”才成了現在頭等重要的事。

她問:“你還在糾結這個嗎?你回國就是為了問這個。”

“總要給我一個答案不是麽?”

“我們分手吧。”

“給我一個理由。”

“因為我已經受夠了!因為我已經受夠你了!我也沒有勇氣再繼續跟你走下去了。我們分手了,不管那天我是真出軌了還是怎麽樣,都跟你沒關系了。你不是叫我滾嗎?好啊。我滾。”說著,她要離開房間,鄭懷野卻從後面緊緊攥住了她手腕。

他的力度讓她覺得,她的手腕就是斷在這兒,她也掙脫不開他。

“你放手啊!”說著,她用力甩了一下。

在極端情緒下,記憶也只剩斷斷續續不連貫的碎片。

她記得大概是在這個時候,鄭懷野兩手按住她肩膀,用力把她按到了床上。

她腦袋重重摔在了床上。

即便床很柔軟,她卻也還是感到眼前黑了一片。

再次睜開眼,她看到他那雙猩紅的雙眼。

他用力按住她肩膀,使她掙脫不得。

而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過的無力感,讓她覺得,鄭懷野那雙手不是按在了她肩膀,而是用力掐住了她脖子,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感與恐懼感。

劇烈的情緒反應,像一個巨大的氣團憋在了胸口,有一口氣像是卡在了那裏,怎麽也順不上來。

她眼淚止不住地流,嘩啦啦像泉水。

不是難過,而是感到窒息時的純粹的生理反應。

眼睛、鼻子都被液體模糊和堵塞,她說不上話,也喘不上氣,只看到他那雙像野獸般被點燃了的雙眼。

那一刻,她們都失控了。

只記得他也哭了,放開了她肩膀一遍遍地說:“對不起。”

“對不起。”

她平躺在床上怔怔望著天花板,好像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情情愛愛。

美國,英國。

她那麽思念,那麽渴望擁抱的鄭懷野。

好像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

那天,她在出租車上一邊哭,一邊刪除手機上有關於他的一切。

她心中沒太多傷心痛楚,眼淚也是沒什麽情緒的。

她刪除了他的QQ、微信,取關 ins,刪除並拉黑他在國內外的兩個號碼,徹徹底底與這段感情告別。

有那麽一個月時間,她好像個行屍走肉。

不止因為離開了鄭懷野,而是因為,離開了鄭懷野後她發現,她不知道該如何去規劃一個沒有他的未來,她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要怎麽走。

長痛不如短痛。

只是這“短痛”,她也覺得那麽漫長又難捱。

然後,她收到了 C 大的 defer 郵件。

ED2 她也沒有力氣再去申請紐約大學。

她原本還在想,如果她收到 C 大的 offer,她和鄭懷野大概還是有可能走到一起的,但她一定要鄭懷野好好地認錯她才肯原諒他。

但她沒收到,好像一切都是天意。

飯桌上每天都在詢問她申請英本的進度,堂姐明年要去英國讀碩,全家人都認為她明年會和姐姐一起去英國,她也都敷衍搪塞。

“最近收到什麽消息了沒有?”

“我聽誰誰誰說 X 大也蠻不錯,雖然排名不高,但專業很好的呀。”

“ X 大你查過了沒有?”

不知道為什麽,她只覺得飯桌上壓抑得吃不下飯。

宋家輝在一旁給白玉蘭臉色,叫她別說了。

那一個月,她好像不知不覺就瘦了十多斤,168 的身高,體重猝不及防降到了 92 斤,穿上衣服顯得身材正正好,只是胸前會看到根根肋骨,因營養不良,骨節總是在“咯噔”“咯噔”的響。她便給自己買了鈣片、維生素和蛋白質粉。

再然後,她收到了曼大的 offer 。

未來總算有了個定數,學校也是不錯的學校,她感到自己好一些了。

記得一個夜裏,她聽到媽媽在和北京的伯母通電話。

“曼大蠻好的呀。”

“離劍橋也近,周末還可以去找染染玩,寒暑假也可以一起搭飛機回來的呀。”

“北京可以的呀,訂婚在北京,婚禮在江州就好了呀。”

“好好好。”

“染染你就放心好了,不像我們可兒哦,就是個阿缺西!”

大概是在聊姐姐的婚事……

鄭懷野的哥哥要成為她姐夫,這件事她從未料到。

記得家裏幾個月前就在聊這件事,不過當時,她只知道姐姐交了個江州人男朋友,人很不錯,等碩士畢業了姐姐怕是要嫁到江州來。

姐姐要遠嫁,伯母頗有些擔憂。

不過也好在宋亦可一家在江州,才讓伯母聊感慰藉。

記得那一陣,媽媽一直通電話安慰伯母,說有她們一家在身邊,叫伯母放心好了。

染染獨立性強,做事也有分寸,叫伯母不必擔憂。

只是掛了電話,轉眼便對她說:“聽見了沒?姐姐要遠嫁,你伯母都要哭死了,你以後可給我找個本地人!”

而當時,她和鄭懷野還好好的。

她以美人魚姿勢坐在沙發上優哉游哉啃蘋果,只說:“媽,我還小呢,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麽呀!”

心裏卻在暗自慶幸——還好鄭懷野是本地人。

而當時她又怎會料到,不到兩個月時間她們便走散了。

再一次見到他是在姐姐的訂婚宴。

在香格裏拉酒店的宴會廳,香檳色的水晶流蘇吊燈,餐桌上淡藍色的繡球花,團團錦簇的彩色氣球,來自家人、朋友們鋪天蓋地的祝福,說她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姐姐穿一身白色禮服笑靨如花,漂亮得像一個遺落凡間的仙子。

那是她未能完成的夢境。

當年她少女心泛濫,滿腦滿眼全是鄭懷野,又何嘗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她也要這樣地嫁給他。

媽媽也會祝福她的選擇,知道她找到了最好的歸宿。

只是這些都不會再有了。

那天,她也穿了白色禮服,裙子長及膝蓋。

姐姐說,她的訂婚宴上可兒一定會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她。

她卻只是坐在椅子上落淚。

媽媽問她怎麽了,她只是說看到姐姐要嫁人了,這畫面好像童話,心裏感觸所以就哭了。

再然後,在她十八歲的夏天,她要去往英國。

當年宋亦寶才兩歲,媽媽離不開家,也沒法送她,爸爸則一直在猶豫要不要送她,只不過看她那一陣過於悶悶不樂,為了讓女兒開心點,便甩掉公務,和堂姐、伯母幾人一起,帶宋亦可在歐洲各國游玩了一個多月。

那一個月她還是很難快樂。

她忽然在想,或許平靜才是人生常態,之前那些欣喜和悸動,大概都是男朋友帶給她的。

當她發現無論爸媽如何努力,她也終究難以開心起來時,心中便只剩對爸媽的萬般歉疚。

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姐姐的婚禮。

那年她大一,姐姐則碩士畢業還懷上了丹丹,於是容不得準備太久,便匆匆在江州舉辦了婚禮。

她穿一身潔白的伴娘裙坐在女方席,看著另一側男方席上穿西裝、打領結的鄭懷野。

婚禮全程,兩人全然毫無交流。

晚上回到家,她平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終究是抑制不住內心那一絲絲的渴望,給鄭懷野發了個好友驗證。

她發現她還記得他的手機號碼。

快一年了,她的手指也還是可以在鍵盤上行雲流水輸入下那一串號碼,甚至不必思考,而是近乎本能。

意識到這一點,她只感到無力和難過。

不到一分鐘時間,他通過了。

宋亦可一直望著那空白一片的對話框,看著上面“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消失了又出現,出現了又消失——不過他終究一句話都沒有說。

她也一句話都沒有說。

****

****

公司新產品即將上市,公關部也打起了“防範化解重大危險攻堅戰”,宋亦可每日都在寫稿、發稿、聯系人刪黑稿中度過,每天忙得不可開交。

前兩天姐夫生日,只不過這幾日姐姐姐夫都忙,也沒時間慶生,今晚得了空閑便決定一起聚個餐。

姐姐車開到一半,對副駕駛上的宋亦可道:“給你姐夫打個電話。”

宋亦可“哦”了聲,便用姐姐手機撥過去,按下免提。

電話接通,姐姐問道:“想好了嗎,晚上吃什麽?”

姐夫道:“想吃蔥花炒蛋。”

姐姐:“……”

“還有老幹媽拌飯。”

“……”

這又是個啥?

姐姐道:“這可真是難到我了,一般餐廳還真沒這個,那我在家給你做?只要你敢吃。”

姐夫道:“就是這個意思,有什麽不敢吃的。”

“行,你們什麽時候到?”

你們。

看樣子鄭懷野也要來了。

姐夫說:“開車呢,懷野先回了趟家,可能一會兒就來,我還要去買個東西,估計晚點兒。”

“你買什麽?我也得先去躺超市。”

姐夫一本正經地道:“超市沒有。買個滅火器,萬一晚上能用上。”

宋亦可在一旁哈哈大笑。

姐姐是個廚房殺手,每次做飯,總是會在嘗一嘗菜熟了沒有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就把菜燒糊,把鍋弄得黑黑的;因為火太大,差點把廚房點了的經歷也不是沒有。不過姐夫常年外食,總說“外面的飯快吃吐了”,五星級酒店或私人會所一頓上萬塊的飯,也比不上老婆一盤炒糊了的蛋。

兩人去超市逛了一圈,便買了一大堆食材回家。

前一陣丹丹放了暑假,姐姐便把她送去了北京外公外婆家住幾天,於是當宋染、宋亦可回到了家時,家裏便只有他們兄弟兩個。

鄭長安老神在在地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雙手抱臂,茶幾上還擺了一杯裊裊的綠茶。

像個四五十歲的老領導。

露臺上還有一個人影,宋亦可順勢望去,見鄭懷野正坐在露臺桌子前,手上把玩著一把銀色打火機,背後則是 CBD的繁華景致。

與鄭長安截然不同的畫風。

客廳地板上來了一個陌生的小家夥,一只白色小土狗。

宋亦可蹲下身,揉了揉它漂亮的小腦袋瓜道:“姐夫,你買狗了嗎?”

“不是,懷野撿的。”

宋亦可又看了一眼,可不就是那天在火鍋店追著丹丹跑的那一只。

它有點變樣了。

變得有點……愁眉苦臉?像抑郁了一樣。

丹丹一走,她們家黑豆便也被送回了她的菱安家裏,否則兩只狗子還能在一塊兒玩。

她又擼了一會兒小狗。

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很喜歡小動物,小動物們也天然對她有種好感。

而不知何時,鄭懷野出現在了她身後。

一道頎長的陰影籠罩下來,讓宋亦可頓時感到自己的世界黑下來了一些。

他說:“他好像有點抑郁。”

語氣莫名乖巧,像是在向她求教是怎麽回事。

宋亦可背對他蹲在地上,下巴驕傲地微微揚起,眼睛向下垂睨,手上繼續撫摸著小狗,只說了句:“哦,看著是有點抑郁。”

他又道:“那怎麽辦?”

好像是在叫她想想辦法。

宋亦可便道:“你是它主人,你要對它好一點啊。”

“我對它……”

他話沒說完,不過聽那語氣,像是想說“我對它挺好”。

宋亦可便冷“呵”了聲——她閉著眼都想得到,他所謂的“我對 XX 挺好”是個什麽樣子。

他這個人總是“他覺得”。

原本活蹦亂跳、生機十足的生物,比如小狗、比如他辦公室裏的熱帶魚、羅漢松,再比如……總之,一親近他,整個人就變得半死不活。

他不應該好好反省一下他自己嗎?!

宋亦可又問:“它叫什麽名字?”

“它叫……”鄭懷野有些難以啟齒地道,“憨憨。”

宋亦可蹲在地板上,側身擡頭白了他一眼,只覺得不可理喻,便起身回到了房間洗澡。

不要隨便給人取一個憨批、傻逼之類的名字好不好?

小動物很聰明的,它都聽得懂的!

說是姐姐做飯,不過一大桌菜也都是姐夫做的,姐姐還真就只做了個小蔥花炒雞蛋。

做完,四個人圍坐下來一塊兒吃。

鄭長安問了句:“總承包是定了老唐是吧?”

像是在問雙子塔的事。

鄭懷野“嗯”了聲,又道:“早就定了,爸定的。”

鄭長安道:“老唐這人套路深啊。”

宋亦可好奇細胞被點燃,問了句:“怎麽了?”

“跟設計院聯手坑開發商。”

宋亦可最愛聽八卦了,白嫩嫩的手扒著一只鹽水蝦,扒出一塊晶瑩剔透的蝦肉,剔掉蝦線蘸了一下陳醋送進嘴裏道:“坑開發商?怎麽坑啊。”

鄭懷野屬於開發商那一方,她很好奇他會被怎麽坑。

姐夫便道:“打個很簡單的比方。比如,你地基原本只需要一噸鋼材,但設計院告訴你需要兩噸,承包商問你要兩噸鋼筋的錢,最後只給你打了一噸進去,到時候樓蓋完了,鬼知道他給你打了多少進去,除非哪天樓塌了。那這一噸鋼筋錢你就是被坑了嘍。這麽多年,老唐這套路已經玩得是溜溜的了,否則他白手起家,是怎麽賺到這麽多個小目標的。”

宋亦可問:“那怎麽辦啊?”

“盯緊點。”

鄭懷野不知何時已經吃完,此刻正仰在椅背上,雙腿大開雙手抱臂,回了句:“監理定了孟勁柯。”

監理是第三方,代表甲方利益。

鄭懷野又道:“而且我們選的設計院,老唐不熟。”

姐夫點點頭道:“孟勁柯這個人不太好搞,油鹽不進的,老唐這種老滑頭估計也搞不過他。”

鄭懷野“嗯”了聲,又見宋亦可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便問了句:“不過你這麽關心幹什麽?”

熟悉的調侃語氣,熟悉的鄙視目光,仿佛一下子便把宋亦可帶回了過往小吵小鬧的語境中,她下巴微揚,斜睨了他一眼道:“不行嗎?”

“作業做完了嗎,就操心這些?”

“不行嗎?”

鄭懷野雙手抱臂,用下巴指了指她面前只吃了一半,且吃得到處都是米粒的碗道:“吃你的飯。飯吃幹凈點,有點吃相沒有。”

宋亦可理直氣壯道:“不行嗎?”

鄭懷野有一種想把她漂亮的小腦袋掰回去的沖動,不過看了眼對面的姐姐姐夫,終究忍住了,只是嘖了聲,拿起了桌上的煙盒。

兩人拌嘴拌得“輕車熟路”,這一看就是老相識了。

宋染擡眼看了他們一眼,又想起那天,宋亦可搭乘的電梯一路上升到了鼎盛大廈 47 層。

她不關心兩人是什麽關系,順其自然、愛咋咋地,她只是問了句:“後天丹丹回來,我後天沒時間,誰去接?”說著,看向了孩子她爸。

鄭長安道:“我後天不行。”

宋染目光便落在了宋亦可身上:“她小姨。”

宋亦可認命地道:“行吧,我去。”

宋染道:“要不懷野一起去,你不是說周六沒事。丹丹總亂跑,我怕可兒一個人看不住。”

鄭懷野便道:“行,那我一起去。”

宋亦可立刻道:“那他自己去吧,我不去了。”

鄭懷野道:“那我也不去。”

宋染“……”頓了頓,發話道,“兩個一起去。”

宋亦可被大 Boss 的氣勢壓得不說話,鄭懷野則拿了支煙,一起身,目光便落在了宋亦可那毛茸茸的後腦勺,看著她腦袋頓了兩秒,終究伸過去揉了揉,揉得很用力,把她頭發揉得亂七八糟。

鄭懷野道:“一起去。”

宋亦可回頭瞪他,臉脹得通紅。

記得上回姐姐問了她一句,之前小學、初中時她和鄭懷野親不親,她隨口說了句:“一點都不親!他這個人很怪,在班上都沒朋友的。”

鄭懷野卻毫不掩飾兩人“很親過”的事實。

他這個人不害臊的嗎?

臉皮厚的嗎?

鄭懷野去露臺上吸煙,過了一會兒,宋亦可也吃飽起身,路過窩在地毯上的憨憨,猶豫兩秒,終究蹲下來撓了撓頭它肉肉的下巴。

而在這時,鄭懷野吸完回來了。

宋亦可擡頭問了他一句:“你今天帶憨憨散步了嗎?”

“沒。”

宋亦可便道:“那我帶它去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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