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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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點藥名,就派我去衛生隊幫忙,畢竟藥名不認識拿錯會出人命的。

呵,我也算個文化人了。雖然讀過書,老師也說我有天賦,等上了中學要是再努力點,考個大學,也是綽綽有餘。

大學容易上,可家都沒了,上學又能做什麽?我學再多知識,能在一方天地裏茍活嗎?亡國之人,豈有尊嚴可言?”

……

筆記本裏,夾雜的幾頁書信和手記零散,行楷夾雜草書,龍飛鳳舞,蒼勁有力,話卻有些幼稚,江南掐指一算,寫這些文字時,爺爺不過十幾歲,即便是1956年的文字,爺爺也不過25歲。

江南放下手裏信件和紙業,深吸一口氣,幽幽對陳之影說:“印象裏,爺爺一直是樂呵呵的老頭,每天就愛吃點好的,喝茶,看報,從來沒想過,我好像從來沒了解過他……”

陳之影看著江南放下的紙頁,也是一陣沈思,文字帶來的震撼不比江南少。

內心不知為何湧出一些難以言喻的情緒。

“所以,你現在正在了解一個熟悉的人一生。我想,爺爺將筆記本放在這裏,也是希望有人看到,否則他珍藏多年,你從未發現又怎麽會現在才看到?”

已經接近破落的紙張,折痕密布,可見藏了很多次。

爺爺是否一個人展信多回?

又有誰會知道?

手心逐漸灼熱,像有團火在燃燒,燃燒爺爺的動蕩歲月。

情深(十三)

信紙和筆跡內容都不長,雖然爺爺寫的是繁體字,還是行楷加草書,但江南從小看到大,讀起來並無壓力,“爺爺,年輕時候,性子挺活潑。”她折好看完的幾頁紙,細心放好。

陳之影目光柔和,看著江南,“戰爭年代的殘酷都能寫得‘筆鋒精銳,舉重若輕,讀之似不甚用力,而力已透十分’。”

不過片刻,卻能窺見一個人的半生,江南又翻了翻筆記本,裏面有各種資料,手寫的,剪貼的,一張1949年10月1日的剪報最為醒目,下面畫著五星紅旗,江南展開報紙,下面只有一行字。

“謹以此紀念犧牲的戰友們。戰友們,我們勝利了!”

江南盯著這排小字,內心五味雜陳,一時有些哽咽。

甚至能想象當年寫下這排字的爺爺,是何種表情。

只是一排簡單的字,卻力透紙背。

像是無聲的吶喊,像是無聲的告慰。

“我從來不知道……爺爺的哥哥是什麽樣,只是聽他說起過一次,最黑暗的年代,他和家裏斷了書信來往,憑空消失。”江南攥著剩下的幾封信,一看就是更久遠年代的書信和紙頁。

陳之影拍了拍她肩膀,“爺爺所做之事,是偉大的,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展開信,跟著他們的腳步,走進他們的年代。”

江南小心展開信頁。

1945年

“大姐收到大哥被捕消息後,變賣了家裏田地準備去贖人,去了七八日,人沒見到,又傳噩耗,大哥沒了……

大姐領了幾件衣服就回了家,一回家就病倒了。我很急,去問大夫,能不能給我姐開點藥,他們說大姐是風寒,沒什麽事。我又去郎中那跪了老先生,求他救救大姐,老先生人好,以前也會教我認藥名,但他來了之後只是搖頭,說大姐人已經垮了,心中郁結難解,我哭著求他,我已經沒了大哥,只剩大姐,大姐再沒了,我一個人活著,要做什麽?

老先生看著我們長大的,他也無能為力,只叫我節哀。

我大姐還在!我節哀什麽?”

“大姐病倒了,幾個警衛來家裏翻東西,沒找到什麽,臨出門又踢翻我煎藥爐子,星火引燃柴堆,老何他們都來幫忙救火,大姐無力癱軟坐在院子裏,大火燒了一夜才停,我救出來的東西寥寥無幾,家裏沒剩下什麽,原由的十幾畝土地,現在只剩兩畝地,原本準備去贖大哥的錢銀,現在卻只能用來重新蓋房子。可不論我怎麽算,錢銀都不夠。

這一夜,烈火燒得可真旺,我站在烈火前,看著大姐背影,突然感覺這火燒的不是房子,而是我這個人。

我想起大哥,大哥的遺體沒領到,只有幾件衣物。破破爛爛的,沒有完好的衣衫,想洗凈為大哥立個衣冠冢,卻洗出一盆血水……

大哥的……血……”

“大哥怎麽會沒了?他說他以後要賺很多錢,要我也考大學,讓我也出國留學,他說西洋的知識很先進,大都市的樓都很漂亮,但他更想念家鄉的那口年糕,想念爹娘給他煮的芋頭和菱角。大哥怎麽會沒了呢?

連屍體都沒有?為什麽?大哥從來不會做錯什麽事,他一直是對的,那為什麽我的大哥沒了呢?

我才不信那些刁婆們的話,我大哥一定是好人!全天下最好的人!”

“我不知道季臨淵是誰,我只知道我大哥叫江志文,他不是壞人!鄰居碎嘴的婆子說我大哥做了壞事才被抓起來,我氣不過,拎著書包一路跑回家找了掃帚,一路打回去,她們嚷我是沒爹媽的野人,我也不在意,但她們說我大哥就不行!他最是明辨是非,最是聰明一人,也是鄉上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大學生!當初考上東申大學堂時,鄉裏鄉外都跑來慶祝,轉眼就翻臉不認人!

什麽玩意!”

“家裏今天來人,送來一封信,是大哥筆跡!我一看就知道!那人不肯說來自哪裏,他只說:小同志,江志文同志永存。那人衣衫也破了幾處,是趁著黑夜摸來的,我沒瞧清楚他模樣,他站在門外對我敬了個禮就走了。我捏著手裏皺到不成樣子的信,大哥是將信藏起來了嗎?難道,大哥沒死?他們都是騙我的?”

“大姐……睡了一覺,再沒起來……”

“大姐的墳,在爹娘邊上,邊上還有大哥的衣冠冢。我跪在他們面前,大約是沒哭,等我燒了所有紙錢,綁緊身上白麻布,我看見太陽落下山去,回家路上我滑了一跤,我爬起來,撣了撣褲子,破了個洞,可沒有娘也沒有大姐給我補褲子了……我可以拿著銀錢去自己重新買條好的褲子,可以後,我要怎麽辦?我要做什麽?

隔壁屋的老何和家裏人吵了一架,跑來找我訴苦,說他家裏人讓他離我遠點,我命硬,克死了家裏人。大哥先走了,屍骨無存,家都回不了,大姐也撒手人寰,誰靠近我都得丟命。老何不信邪,說他都跟我從小玩到大,一起進學堂了,怎麽沒事。他家爹媽自然將他一頓好打。

我握緊自己身上麻衣,不知說什麽。

老何讓我放寬心,別聽老人們胡說八道,前兩年鬼子來了,他還是跟著我鉆蘆葦蕩才沒被發現,我才是他的救命恩人。要不是我,他就跟隔壁小李二弟一樣,沒命活了。

老何走後,我坐在未修好的屋中,屋中很靜,幸而天熱,有風也無妨,點了煤油燈,回想這麽多年,爹如何病死,娘如何被鬼子殺害,大哥大姐又是怎麽帶我躲避的,大哥又是怎麽上學的,大姐又是如何退了親事帶著我求學的,拿著大哥的信,我不想讓他失望,可我還是哭了,大概,我用盡這一輩子所有力氣的哭出聲。

為什麽我的家沒了?

為什麽?

為什麽!”

“鄉裏來了部隊,要給窮人分土地。我家僅有的十幾畝地,賣了後,還有三畝地,可我並不想種地了,我跑去找部隊,他們走的很快,像是在行軍,老何和老季聽我說要追部隊,跟著我也跑了,可走到隔壁村時,我們遇到兩支部隊沖突,走散了,他們兩人在一起,應該沒問題,我只要藏好自己就行。

槍炮聲響了一會兒就停了,我撒腿就跑,不知道自己追的方向對不對,但老鄉們說,有支部隊往遠處走了,問了著裝,應該是我要找的部隊。

還好我跑得快,找了幾天,終於被我追上了,他們正在征兵,我眼瞅著一個看起來像老兵模樣的人,抱了大腿就不放,後來才知道確實是個‘大官’,嘿,我運氣真是好。”

1948年

“江淮平原土都炸矮幾寸。我躲在防空洞裏,11月的江淮地區真是冷,夜裏我在洞門口看書,衛生隊的老軍醫知道我認字,要我幫他照顧傷員,順便幫他拿藥。我手腳勤快,包紮學得也好。

站崗的小張問我,看書有用嗎?槍端的穩嗎?我說我不一定能打倒敵人,但我能救活戰友,救活自己人,也是勝利,他問我解放以後要幹嘛,我說我要行醫,這樣就不會有人像我姐姐一樣去世,我問他,他說家裏分了地,等解放了,就帶他爹娘去城裏看看,買兩頭豬養著,要是能再養頭牛,他就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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