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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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星殿的承光上神,最近心情十分糟糕。

一來,自然是因為凡間戰事頻繁,而且都不是好消息。

息夜君姽婳籌謀已久,平時不發難則已,如今一旦決意反攻,便以摧枯拉朽之勢在各洲推進軍勢,逐一拔除鎮星殿設立的據點。

鎮星殿雖有善戰之師,但後來承光上神開發了方便快捷的一刀切軌道炮,他們便樂得清閑,紛紛留在後方摸魚養老了。

近百年養尊處優下來,八塊腹肌都會被養肥成一塊肚腩,如何能與枕戈待旦的魔軍相抗?

更令承光不悅的是,昔日仙魔大戰中沖鋒陷陣的凡人修士,這次都像約好了一樣,對他的命令推三阻四、百般敷衍,突出一個“啊對對對,你說的都對,反正我們不做炮灰”。

至於身懷一騎當千之能的女將軍赤霄上神,最近不知吃錯了什麽藥,一口咬定息夜君並非首惡,仙界真正的心腹大患是魔災和羅浮君,死活不肯分兵支援。

如此一來,鎮星殿前線吃緊,自然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二來,則是因為仙界靈氣流失無從遏制,就好像上了年紀的老男人,大有力不從心、難以為繼、一瀉千裏之勢,越發激得承光心浮氣躁,焦頭爛額。

他知曉仙界是因建木而成,試圖找天帝一同商議解法,後者卻還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不痛不癢地感嘆了兩句“這些年我對清玄和重華放縱過頭,的確有些難辦”,接著便客客氣氣地勸承光回去休息,不必為靈氣流失之事煩心。

因為——

“如今凡間人心浮動,仙界受些影響亦是在所難免。”

“待八荒群魔並起,為禍人間,搖擺不定的凡人便只能向仙界求助。”

“待四海吏治清平,天下歸心,一切自然會恢覆原狀。”

“還請老祖宗稍安勿躁,靜候佳音。”

承光上神不解其意,只覺得這個小輩越來越不把自己放在眼裏,仙界都火燒眉毛了,你還擱這當謎語人呢?

天帝:倒也不是我想當謎語人,主要是信不過你的智商。如果告訴你真相,只怕沒幾天全世界都知道了。

當然,這句話他沒說出口,承光也無從看破。

承光在天帝這裏問不出頭緒,憋了一肚子無處宣洩的悶火,只好回鎮星殿和自家養的舔狗們貼貼,從他們天花亂墜的彩虹屁中收獲成就感,堅信自己才是唯一拯救仙界的希望。

愛人會變心,同事會翻臉,就連家人也會為財產反目成仇,只有舔狗永遠愛你!

只要從指縫間漏下一點肉沫分給他們,他們就會舔你舔到地老天荒!

相比之下,他的獨生女兒東曦,就沒那麽符合他的心意了。

承光與天帝的出身略有不同,其父乃是當年參與建成仙界的元老之一,“飛升”前本是凡間帝王,傾盡舉國之力求仙問道,堪稱仙界背後的冤大頭——不對,提款機——也不對,應該說是讚助商。

後來建木大功告成,皇室子弟舉家搬遷至仙界,也包括當時身為皇太子的承光,成為了最古老的第一代“神族”。

被皇族榨幹每一滴血液、隨手拋棄在凡間的國民要怎樣活下去,就完全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仙界落成時,皇太子承光還是個蹣跚學步的幼童,對當年之事一知半解,卻已經清楚記得“我是血統高貴的鳳子龍孫,與庶民百姓不同”。

其後,在父親與各位皇室長輩的言傳身教之下,承光的封建統治者意識越發根深蒂固,從此成為一代遺老,踏上了給天下人做爹的不歸路。

正因如此,他憑一己之力將種種封建遺毒帶到仙界,落地生根,又進一步擴散到他統治的凡間地界,其中就包括家天下、嫡庶神教、多子多福,以及不惜一切代價拼男寶。

然而神族體質早已改變,孕育子嗣格外艱難,又豈是他想拼就能拼出來的?

他對東曦這個親女兒橫挑鼻子豎挑眼,反而對魏家這樣上趕著給他做幹兒子、幹孫子的舔狗寵愛有加,說到底不過是怕自己無後罷了。

如今承光諸事不順,又想起素來懦弱的女兒竟敢胳膊肘往外拐,在仙界大事上與他對著幹,頓覺火氣不打一處來,非得尋個理由將她教訓一番不可。

恰好就在此時,手下有仙官匆匆來報:

近日太陰殿風頭正盛,阮輕羅下重手整頓失去重華上神的歲星殿,扣了好幾位仙官聽憑發落,不知如何處置為好?

承光眉頭一皺,心想這倒是個天賜良機,當下也不問那些仙官所犯何事、阮輕羅判罰是否妥當,板著臉一拍桌案,霍然長身而起:

“好啊,他們陷害重華還不夠,如今竟連他忠心耿耿的屬下也不放過,這是要趕盡殺絕了!”

“如此惡事,我豈能坐視不理?來人,即刻隨我面見帝君,今日我定要與阮輕羅理論個清楚明白,不容她再推托塞責!”

——此時的承光上神,對於“自己是仙界正反兩派公用小醜”這一事實,依然一無所知。

……

此時的太陰殿——

“阮仙君,別來無恙。”

長庚在阮輕羅的辦公室兼會客廳裏落座,端起茶盞淺抿一口,邊回味邊擡眼環顧四周,清秀眉眼間浮現出一抹懷念的笑意。

“看你這般庶務纏身、案牘勞形,連睡覺也舍不得的模樣,還真是與當年的燭幽姐一模一樣啊。”

“……”

阮輕羅一雙美目眨也不眨地緊盯著面前卷宗,目光從密密麻麻的文字間飛快掃過,速度堪比人體掃描儀,畫面如同量子波動速讀廣告。

“燭幽將太陰殿托付給我,我縱不能讓它更進一步,至少也必須設法維持,總不好留個爛攤子給她。”

“倒是你,長庚。這些年你韜光養晦,想來不該只是為了補眠吧?”

“自然不會。”

長庚別有深意地笑了笑,信手把玩著辮梢那朵白山茶,低垂的眼眸間掠過一點鋒芒。

“不過,眼下還不是時候。”

阮輕羅頷首道:“不錯。燭幽的魂魄的確在逐漸恢覆,也取回了一部分力量,但與過去相差太遠,還不是助她回歸神體的時機。若要與鎮星殿正面沖突,你我還需繼續查探,尋找有助於神魂覆蘇之法。”

“慢著,阮仙君。”

長庚忽然打斷她道,“我們的對手,當真只有鎮星殿嗎?”

阮輕羅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就在此時,辦公室大門應聲打開,太陰殿仙官楊箐疾步而入,面向阮輕羅和長庚利落地拱手道:

“阮仙君,長庚上神。暮雪塵和洛湘從凡間回來了,兩人都平安無事。”

“不過,和他們一起前來的,還有幾位不速之客……”

阮輕羅察覺她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禁蹙眉道:“怎麽,莫非是承光上神前來興師問罪,恰好在門口與雪塵撞上,兩撥人打起來了?若是如此,不必特地前來問我,幫著雪塵將他們打一頓就是了,我自有辦法掩飾過去。”

楊箐搖頭道:“不,承光上神的確有意前來問罪,但他先去了一趟靈霄宮,看來是要向天帝告狀。”

“此刻太陰殿門口的‘客人’,自稱是——”

……

承光上神軟硬兼施,說服天帝與自己一同前往太陰殿問罪,已經是半個時辰以後的事情了。

天帝一直拿承光當狗用,本就只盼著他老老實實叼個飛盤、鉆個火圈,不想耗費太多時間與狗培養感情,奈何這條狗嗓門太大,偶爾還是要丟給他一兩塊骨頭堵堵嘴,免得多生事端。

其實天帝心裏再清楚不過,阮輕羅恪盡職守、賞罰分明,她親自下令拘捕的仙官,想必是一個比一個刑,個個都很有判頭,承光根本沒有徒手翻盤的可能。

他在心中暗嘆口氣,覺得自己這一趟跑得很不值當。

殊不知他們抵達太陰殿以後,卻得知阮輕羅和東曦應長庚之邀去了太白殿,現場只留下一座空屋,幾個值班仙官與他們大眼瞪小眼,問什麽都統一回覆:

“親,這個我們不好回答呢!”

“親,這個我們會幫您反映的呢!”

“親,這個要等我們領導指示呢!”

承光:“……”

他一通王八拳打在棉花上,爆出一連串冷冰冰的“傷害0”,無計可施之下,只好強忍怒火趕往太白殿。

然而在太白殿門口,天帝倒是沒受刁難,承光卻再次遭遇了一番冗長的推諉、扯皮、等待領導指示,最後好不容易進了門,他額角的青筋已經爆成蜘蛛網了。

什麽?你說鎮星殿自己也是這麽辦事的?

要求別人和要求自己,這怎麽能一樣呢!

承光幾乎被活活逼出高血壓,一路上蓄滿了足足三管怒氣槽,只待一見到阮輕羅,就要劈頭蓋腦地怒斥她一通,先從氣勢上壓過她一頭。

然而,在山清水秀、鳥語花香的度假區裏等候他的,並不只是一個阮輕羅,甚至也不光是東曦和長庚。

“……赤霄?你怎麽回來了?”

承光一臉匪夷所思地打量著這位巾幗女將——赤霄上神身高一米九五,肌肉分量和魔族的艾光有一拼,放到現代就是妥妥的女籃女排運動員,承光不得不仰起自己老樹根一樣的脖子,才能勉強與她對視。

“……”

赤霄披著一身沈甸甸的黑鐵鎧甲,面容也像黑鐵一樣沈穩冷肅,無波無瀾地掃了承光和天帝一眼,不卑不亢地開口道:

“沒什麽。我鎮守魔界封印數千年,如今不過是在凡間聽到些風聲,對這份工作有了幾分疑問,想來找帝君問個明白罷了。”

“???”

“……”

承光聽得一頭霧水,天帝游刃有餘的笑容卻在一瞬間僵硬了。

但這僵硬也只是一瞬間,他立刻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錯愕與猙獰,換上那張人畜無害的和事佬面孔,將舞臺留給承光這個資深小醜盡情表現。

承光也十分配合,立刻咄咄逼人地沖著阮輕羅道:

“阮仙君,聽說你接連扣下歲星殿四位仙官,有意將他們治罪?”

阮輕羅一口承認:“正是。承光上神有何見教?”

承光冷笑道:“有何見教?你與重華關系不睦,仙界人盡皆知。如今你刻意針對他舊部下手,焉知不是羅織罪狀,公報私仇?”

“承光上神,您怎會這樣想?”

阮輕羅故作詫異地睜大眼睛,“莫非是您親自動手幹過,所以才如此熟練?”

不等承光反駁,她又一口氣接下去道:

“重華為情所迷,犯下滔天大罪,我揭發他只為捍衛天律尊嚴,何來‘私仇’之說?”

“他手下這些仙官,若是盡忠盡職、遵紀守法之人,我自當好生安撫,善加重用,斷不會有蓄意打壓之舉。”

“不過,若他們和重華一樣,玩忽職守、以權謀私,將事關天下蒼生的仙官之位當作兒戲——”

阮輕羅頓了一頓,給承光留出一點醞釀情緒的空間,然後輕揚袍袖,將記載歲星殿幾名仙官罪狀的案卷拋向空中,在天幕上投影出一行行清晰可辨的文字。

“譬如說這一位,天象司吳仙官,為了幫助自家子孫擁護的皇嗣奪嫡,擅自利用天象偽造‘祥瑞之兆’,導致國內幾方勢力間的矛盾愈演愈烈,最後演變為流血沖突。”

“再說這一位,草木司莊仙官,也是為了給自家子孫出頭,竟讓子孫仇家名下的百畝靈藥田一夜枯萎……真是的,用這種手段報覆,他不覺得自己很土嗎?”

“還有,水利司王仙官——”

“夠了!”

承光上神惱羞成怒,纏繞周身的濃厚靈力驟然化為激流,山呼海嘯般直奔阮輕羅而去,似要將她單薄的身影吞入其中。

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正兒八經與阮輕羅“講道理”。

太陰殿得理不饒人,氣焰囂張至此,他早就該憑實力從她們頭上狠狠碾過去,教她們認清自己的斤兩。

然而——

“哎唷。本座可來晚了,好生熱鬧。”

似曾相識的聲音,猶如午夜夢回,最令他忌憚的“那個人”一次次敲響他窗欞,輕吐出追魂索命的低語:

【你犯法了你知道嗎?.jpg】

緊接著,承光上神使足八成力、打定主意要讓阮輕羅躺上一個月的大招,又一次打在了一面棉花似的護盾上,爆出一連串觸目驚心的“傷害0”。

“承光上神,別來無恙啊。”

“那個人”宛如一道縹緲不定的幻影,悄無聲息浮現在阮輕羅面前,手撐一把描繪著灼灼桃花的紙傘,傘面輕輕一旋,便輕描淡寫地擋住了承光上神一擊,也遮住了漫天不知從何處飄來的花雨。

她側轉面孔,冷冷向承光和他身後的天帝望去,氣質凜冽,容色清寒,渾身都透著冰雪般徹骨的寒意。

事實上,她身後也的確有風雪呼嘯,每踏出一步,足底便凝結出朵朵小巧玲瓏的冰蓮,又被她平穩而堅定的步伐踏碎,化為無數鉆石般細碎的星塵。

還有——

不知為何,她脖子上裹著一團鮮艷的桃粉色皮毛,乍一看會以為是整只狐貍做成的皮草,再一看才發現那就是只狐貍,還在活生生地喘著氣。

這粉毛狐貍的身段格外柔軟,活像沒骨頭似的繞著她脖頸纏了一圈,尾巴從她肩頭軟綿綿地垂下來(偶爾也會翹起來搖花手),腦袋緊貼著她面頰,眼睛都幸福地瞇成了兩條細線。

“你、是……”

不等承光反應過來,只見在場太陰殿仙官迅速整隊,在這憑空出現的女子面前排成兩條長龍,紛紛跪——不對,他們沒有跪倒,反而站得更直了,還將右手舉至與太陽穴齊平,敬了一個承光看不懂的禮。

然後,他們以洪鐘般的嗓門齊聲道:

“恭迎燭幽上神歸位!!!”

“…………”

面對此情此景,聶昭有一瞬間的沈默。

因為眼前這一幕,實在是太像“三年之期已到,恭迎龍王歸位”了。

按照劇本,現在她是不是應該吊起一邊嘴角,露出龍王招牌式的邪魅歪嘴微笑?

……不,還是算了。

依照她的性格,原本不打算如此高調回歸,只是黎幽再三堅持,他們才借用太白殿場地,讓暮雪塵配合鋪冰路、吹雪花,雪橇三傻在山丘後頭撒花瓣,打造出特效拉滿的大場面,裝了這麽一個驚天動地、香飄十裏的×。

對了,最適合她的回歸方式,果然還是——

“阮仙君。”

聶昭看也沒看承光一眼,平心靜氣地轉向阮輕羅道:

“方才你說到哪裏?那位王仙官犯了什麽事?既然我回來了,此事便該由我定奪,不能再將工作壓在你頭上了。”

“是。”

阮輕羅立刻會意,公事公辦地一拱手,“水利司王仙官為了追求凡間女子,擅自調動巽洲六條大小水脈,為她打造了一座天池,導致沿岸地區幹旱頻發。水利司掌事仙君與他交好,發現後只是口頭申斥一番,並未將此事報至太陰殿。”

聶昭一邊慢悠悠地擼著狐貍腦袋,擼完又去撓他下巴,一邊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哦,是嗎?那他可真是挺6的。傳令下去,水利司掌事仙君知情不報,監管失職,記大過一次。”

“至於王仙官,他這麽喜歡公器私用,我看也不用做什麽公仆了,打發去凡間挖運河吧。本事不大戲還多,人民群眾不需要這樣的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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