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過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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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收買過女孩的少爺公子,人人有份,一胎五百個,量大管飽哦!”

“…………”

魏家子弟:“?????”

這是什麽虎狼之詞???

他們的確和父親一樣,一個個發了瘋地追求“開枝散葉”、“多子多福”,但他們從來沒想過要自己生啊!

懷胎十月的辛苦,不可避免的身體損傷,以及因體內靈力供養胎兒、修煉時間減少和精力分散,很有可能導致的修為停滯……

所有這些問題,魏家子弟從來沒考慮過,以後也不打算考慮。

他們只覺得這些妖女荒唐可笑、信口胡謅,待要提高嗓門爭辯幾句,卻又感覺腹中絞痛,兩眼發黑,只能癱在地上一陣一陣地倒抽冷氣,吐不出半個字來。

與此同時,他們的小腹飛快膨脹、變形,不一會兒就成了座高高隆起的小山包。

這小山包有節奏地蠕動著,好像有個猴兒在裏頭拉扯心肝脾肺腎,輕輕一碰就疼痛難忍。

昔日清玄上神在幻境中體驗難產,好歹生的是個人,而且內心知曉這只是幻境,流血、撕裂的都不是自己的身體。

即使如此,他依然在無窮無盡的痛苦中發狂了。

更別提這些紈絝少爺,個個都是錦繡堆裏養出來的嬌貴玩意,哪裏吃過這種苦頭?

於是魏家大殿再次畫風一轉,從綠帽修羅場、小醜大舞臺變成了地獄待產房,滿地都是挺著大肚子的公子哥兒,鬼哭狼嚎,哀聲震天,鼻涕眼淚幾乎將地板淹沒,活像一地翻著肚皮的死魚。

“……”

魏震華躺在滿地好大兒中間,頭上還扣著綠帽,越發顯得冷清而無人問津了。

“來人!快來人啊!”

“快喊醫修過來,九公子要不行了!他好像羊水破了!”

“他哪兒來的羊水啊你清醒一點!腸子破了還差不多!”

“九公子振作啊!用力、用力、再用力!我聽我娘說,這種時候只要用力就可以了!”

“慌什麽!還不快抓住那些妖女,她們身上一定有解藥!”

“妖女——等等,妖女人呢?!”

“……”

就在魏家兵荒馬亂的當口,黎幽、聶昭和一幹妖怪姨娘,早已借著混亂飄然而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只剩下滿地待產的少爺們,哀嚎呼痛之聲連綿不絕,還多了一點細節在裏面。

“不妙,老九的肚子要被撐破了!快給他上個石封法術,把他的肚子封上!”

“可、可是長老,這法術強悍霸道,平日裏都是對城墻用的!若是用在九公子身上,只怕他的腸胃就廢了啊!”

“是啊長老,九公子尚未辟谷,如此一來,今後吃喝拉撒都成問題……”

“吃吃吃,就知道吃!命重要還是吃飯重要?他從前沒辟谷,下半輩子辟就行了!還不快動手!”

“是、是……”

魏九:“#@¥%***##!!”

“不對啊長老,公子們的肚子都已經封住了,但幼蛛還是在到處亂鉆!”

“而且,好像是往他們下半身……那個,那個位置……”

“什麽?!”

“……”

魏震華氣若游絲,感官和意識卻依然十分清楚,大殿上的喧囂吵嚷之聲源源不絕灌入耳中,仿佛將他脆弱的心靈一片片淩遲。

自始至終,除了對丈夫和兒子表達一兩句不痛不癢的慰問之外,楚清漣都沒有開口說過一個字,可謂將擺爛貫徹到底。

丈夫中毒瀕死,一個兒子丁丁開花,另一個兒子下落不明,她都只是平平淡淡地“哦”了一聲,連一滴鱷魚的眼淚都欠奉。

這也沒辦法。

兒子確實是她親生的,但魏震華一直提防著楚家,兩個嫡子打小就被他帶在身邊“親自教養”,楞是沒讓楚清漣多看一眼,更別提與兒子培養感情了。

比起丈夫和兒子,“收買女孩”這件事她還是第一次聽說,回頭須得好好清理整頓一番。

魏震華和他的一幹好大兒亡了,正可謂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是時候輪到她掌家了。

“楚……你……”

魏震華老奸巨猾,如何看不出楚清漣眼中燃燒的野心?

他有心開口道破,但心有餘而力不足,喉頭只能發出漏氣般的“呵呵”聲響,任他將一口黃牙咬碎,也沒法道出只字片語的遺言。

就在他山窮水盡之際,模糊的視野中忽然掠過一抹青綠色。

這次不是綠帽,而是一角柔軟的綠色裙裾,掠過地面時輕輕起伏,好似水面上層層漾開的漣漪。

“啊!啊、啊……”

魏震華身邊的一眾姬妾中,最愛穿青綠色的不是別人,正是他愛如珍寶、唯一在他羊尾後不離不棄的“賈姨娘”。

為了這個女子,他不惜老夫聊發少年狂,冒著與楚家交惡的風險,打算將賈姨娘的兒子立為繼承人。

如今賈姨娘出現在他面前,是否意味著他的苦心沒有白費,她也願意對他從一而終,陪伴他直到最後一刻?

沒錯,即使其他姨娘都是放浪不羈的妖女,拿魏家當免費血包,給他戴一百頂綠帽,送他的兒子們一胎五百寶……

只要他最愛的女人還在身邊,他就不是一無所有!

對了,說不定她還能救他——

“賈……啊!啊啊!”

眼看著賈姨娘一步步走近,魏震華垂死的老眼中又一次迸發出希望的火花,映得他整張面孔都有了光彩,俗稱回光返照。

“老爺,您還好嗎?”

賈姨娘果真如他期望的一般,在他身邊跪坐下來,捧起他白發蓬亂、臉泛綠光的腦袋,輕輕摩挲著他的太陽穴。

她的姿態是如此溫順,手法是如此輕柔,仿佛天上地下,一切俗世紛擾都與她無關,她眼中只有魏震華一個男子,他就是她今生唯一的倚仗。

這讓魏震華找回了久違的安心感和滿足感,他依偎著賈姨娘溫軟的柔荑,仿佛嬰兒回到母親的懷抱,萎靡不振的自尊心一點點膨脹起來,就連麻木的唇舌也恢覆了幾分:

“楚……殺……”

楚清漣!

他一定要殺了楚清漣那個賤人!

他要讓她知道,何為天地、陰陽、尊卑,誰才是魏家唯一的掌事者!

“快、快幫我……”

【魏真人。】

就在此時。

從魏震華頭頂,傳來了與他記憶中截然不同的冷冽聲音。

那聲音依舊婉轉動聽,卻是直接從他腦海中響起,帶著強大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如同一把冰錐自天靈蓋鉆入腦髓。

【魏真人,你現在感覺如何?】

更可怕的是,這一切並非錯覺。

女子纖細雪白的玉指間,的確挾著一枚尖銳的、寒光閃爍的長針,針尖不知何時抵上了他的太陽穴。

【昔日你效忠承光上神,跟在仙界身後討一口殘羹冷炙,追隨他們破妖都、斬混沌、剿媸皇……何等意氣昂揚,威風八面?憑著“魏家後人”的名號,就連尋常仙官也要敬你三分。】

【當時的你,可曾想到過今日?】

“……!!”

魏震華覆著陰翳的渾濁雙眼,一瞬間驚恐地睜大了。

他從未聽過這個女聲,但其中蘊含的漆黑恨火,足以將他這副枯朽的身軀焚燒殆盡,連一點殘灰都不留。

“你、是……”

【我?我只是個小人物,想來魏真人已經不記得了。】

那披著“賈姨娘”外殼的女子莞爾一笑,自上而下俯視著他,眉目如畫,神色溫柔,仿佛一尊悲天憫人的神像。

【放心,你那位賈姨娘與孩兒安然無恙,已被我們送回家鄉隱居了。】

【雖然她當初跟你走是迫於淫威,她的兒子也不是你親生的,但你待她一片真心,想來不會計較這點小事吧?】

【至於我這個“假姨娘”嘛……】

女子微微偏了偏頭,這個動作讓她神像般的姿態鮮活起來,目光流轉間,有種近乎殘酷的美麗。

【魏真人,你聽說過“麝鵼”嗎?】

【我叫阿珍,是離洲麝鵼一族的遺孤。當年我僥幸為息夜君所救,方才從你們的屠刀下逃過一劫。】

【我死去的同胞,是你們頭頂的點翠、衣上的熏香、腳底的淤泥。】

【如今我代替他們,向你們索命來了。】

……

同一時刻,放生臺——

“妹妹們,再飛快些!”

雲霄之上,星海之間,無數鳥雀和化身為鳥雀的少女振翅高飛,迎著清爽的晚風與澄明的月色,將燈火通明的鯤鵬臺遠遠拋在身後。

此情此景,一如聶昭穿越之初,搭乘狗拉雪橇穿過天門,告別群魔亂舞、烏煙瘴氣的仙界一樣。

不過這一次,她們是手挽著手一同逃出生天,彼此都不再是孤身一人。

“再快些!”

葛織娘在前領路,時不時急切地催促眾人,“還差一點點!只要離開鯤鵬臺大陣的監視範圍,我們就能與來接應的仙官會合了!大家加油啊!”

然而天不遂人願,有時候怕什麽便來什麽,完美印證了傳說中的墨菲定律。

這些少女畢竟年幼力微,有幾個身子骨弱些的,飛出一段距離便氣力不濟,顫巍巍的直往下墜:

“姐姐,我、我飛不動了……”

“妹妹當心!”

葛織娘自然不會坐視,連忙回頭施以援手,就像親鳥背負雛鳥一樣,托起了這些哭哭啼啼揮動翅膀的少女。

“對不起姐姐,我太沒用了……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我一回頭,看見那條巨鯤,就想起我剛被他們擄來的時候,我太害怕了……”

“魏少爺、魏家,還有鎮星殿……我每次想到他們,就覺得他們好像這條鯤一樣,是個恐怖的龐然大物。無論我們多努力,都撼動不了分毫……”

“別說喪氣話!”

葛織娘斬釘截鐵地打斷她們,語氣中卻無絲毫責備之意,唯有鋼鐵般堅韌不拔的決心,以及瀚海般溫柔遼遠的關懷。

“別害怕。有我在,決不會再讓你們落入魔窟。”

“仙女姐姐……”

仿佛在叩問她的決心一般,從展翅飛翔的少女們身後,傳來了深邃、洪亮而悠長,宛如發自幽冥之底的聲音。

“糟了,是鯤!”

葛織娘心頭重重一沈,接著便感覺脊背發冷,一股無從抵抗的強大吸力從身後襲來,仿佛將她卷入深不見底的漩渦。

顯然,魏家多多少少還有幾個明白人,就在她們耽擱的這一會兒工夫裏,對方已經反應過來,驅使巨鯤追趕這些不識好歹的“落跑新娘”。

上古異獸之力非同小可,饒是葛織娘在“妖修前輩”幫助下保住了仙身,動用全身靈力與其抗衡,依然力有未逮。

她還未來得及反應,便只覺手頭一空,已有一個女孩被狂暴的氣流卷走,稚嫩的羽翼從她掌中滑脫。

“姐姐!姐姐——!!”

少女驚駭恐懼到了極點,淚水盈睫,尖叫聲如同雛鳥的悲鳴一般刺破夜空。

在她身後,是禦劍趕來的魏家修士。

他們眼中閃爍著貪婪而狂熱的光,暴露出話本故事裏從未描繪的猙獰嘴臉,朝向無力墜落的少女伸出手去——

“不要!我不要回去!姐姐救我,姐……”

轟隆!!

回應她淒聲呼喚的,是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響,以及大朵迎風怒放的煙花,一瞬間將夜空照耀得如同白晝。

“葛仙侍,還有各位姑娘。你們都辛苦了。”

“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吧。”

聶昭靜靜佇立在雲端之上,身上鮮亮的大紅喜袍還未換下,越發映得她整個人熠熠生輝,如同夜色中的花朵一般明艷動人。

她手中緊握著一枚光華流轉的金釵,那是她仙官薪水的一部分,可謂取之於工作、用之於工作,實現了永恒輪回往覆的內循環。

錢這種東西,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

此時不花,更待何時?

“諸位,後退!”

伴隨著這聲清喝,聶昭一振衣袍,驅動自己從黑骨林中吸納的全部靈力,將金釵高高拋起,仿佛判官高舉賞善罰惡的利劍。

然後,她毫不猶豫地揮劍——

“斷!”

剎那間,光耀四野,雲海掀濤。

任他是神是魔,也要在這一“劍”的浩然正氣和凜凜聲威面前退卻。

劍鋒所及之處,無論夜空、雲海還是月光,都被明亮耀眼的白光一分為二,猶如橫斷天河。

在這條劍氣開拓的天河之前,在狂風巨浪般磅礴而洶湧的靈力之中,就連一縷微風、一片飛雪也不能穿過。

她一人當關,便是不可逾越的城墻。

淵渟岳峙,琨玉秋霜。

“————!!”

魏家修士首當其沖,當場被暴漲的靈力激流掀飛,慘叫聲劃過夜空,連人帶劍一起成了天邊的星辰。

“……”

與此同時,上古巨鯤似有感應,對月發出一陣高亢而悠遠的悲鳴,其中隱有戰栗瑟縮之意。

然而,這瑟縮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因為它隨即意識到,聶昭那一劍揮落後,原本牢牢鐫刻在自己神魂上的烙印,竟隱約有松動之兆!

如此一來,鯤哪裏還顧得上執行命令,立刻運使全部靈力,與迫使它成為萬年打工鯤的枷鎖對抗起來!

頃刻間,整座鯤鵬臺地動山搖,輝煌的大殿、富麗的宗祠、美輪美奐的庭院,都像暴風雨中的孤舟一般瑟瑟發抖。

就連承光上神親手書寫的牌匾,也在一聲轟然巨響中落了地,從中間斷為兩截。

狂瀾既倒,大廈將傾。

“阿昭,這……”

“我不是說過嗎?‘我真正的能耐,你還沒見識到呢’。”

聶昭回過頭去,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告訴身邊一臉“阿昭升級太快震撼本座一百年”、“今後她要我有何用”的黎幽。

“我在仙界休養這段時間,也不是光顧著洗森林浴啊。”

“要將‘先人的傳承’融會貫通,化歸己用,著實費了我一番力氣。我在碧虛湖發揮出來的力量,還不到這份傳承的十分之一。”

“幸好,結果好一切都好。”

她負手上前一步,漫步於靈力匯聚而成的澎湃天河之上,猶如一輪旭日從長夜中升起,在天幕上暈開光彩奪目的朝霞。

“此路是我開,人頭歸我摘。我倒要看看,誰敢越界一步!”

“…………”

當然沒有人敢上前。

隨後趕來的修士皆為劍氣所懾,只能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滿懷著震驚與敬畏仰望這幅奇景,以及一襲紅衣如火的“女魔頭”聶昭。

——她真的是妖魔嗎?

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浮現了同樣的疑問。

那副凜然不可侵犯的姿態,無論怎麽看,都是傳說中的“神女”啊!

“趁現在!大家快走!”

就在他們出神的時候,葛織娘抱起精疲力竭的女孩,帶著其他少女一起加快速度,朝向開闊高邈的天空疾飛而去。

鐵鎖落地,飛鳥出籠。

沖破雲屏霧障,飛越滔滔銀河。

那便是她們選擇的人生——擊長空,搏巨浪,乘奔禦風,扶搖萬裏。

不必貪戀誰家庭院、誰家祠堂,而是憑著脅下雙翼,為自己爭一個擁有無限可能的未來。

這一次,她們確確實實掙脫了牢籠。

……

“不好,事情都被她辦完了。我怎麽覺得,這次好像沒我們什麽事呢?”

不遠處的天空中,解救葛織娘的“妖修前輩”——姽婳與蜃妖族長並肩而立,後者半開玩笑地聳了聳肩,向姽婳打趣道:

“將軍,這仙官好大的膽子,竟敢搶我們沒做完的活計。你不說點什麽嗎?”

“蕊官,休得無禮。”

姽婳手握一人高的赤色長戟,姿態鎮定從容,聞言不以為忤,反而滿懷讚賞地笑了一笑。

“我們此行是為覆仇,不過是看那仙侍和凡人女子遭此無妄之災,著實可憐,故而順手為之。她願意接手這樁麻煩事,不如說是幫了我一個忙。”

“看來抱香君沒有誇大,這位‘阿昭’果然是個人物。”

說罷她颯爽轉身,雙翼在漆黑夜幕間舒展,翼尖劃開月色,又是不同於聶昭的另一片朝霞。

“走吧。阿珍已經得手,我們也該去辦正事,送魏氏一家老小上路了。”

“不過,話說回來……”

“鯤鵬都飛走了,魏家真的還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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