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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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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大婚當晚,整座鯤鵬臺燈燭輝煌,鼓樂喧天,滿眼皆是清一色明艷如火的紅,當真是一派“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的好景致,生生在雲海之上燒出了一片不夜天。

聶昭假扮楚家新娘上了花轎,頭頂兩斤重的金銀珠寶,臉上刷著城墻一樣厚的香粉胭脂,身披大紅錦緞嫁衣,腳踩並蒂蓮花繡鞋,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坐在轎子裏……

一邊葛優癱擼貓,一邊和貓一起吃楊梅,順手把楊梅核扔進黃金屋。

經過家園大師葉挽風的一番修整,如今黃金屋內部已經煥然一新,甚至開墾出了幾塊靈田,專門用來種植純天然無汙染的瓜果蔬菜。

小桃紅四腳朝天攤在聶昭膝蓋上,露出柔軟的下巴和肚皮給她撓,享受之餘又忍不住擔憂道:

“阿昭,你是不是吃太多了?再這樣下去,舌頭和牙齒都要被染成紫色了。”

“……”

聶昭面無表情,一個勁兒機械地鼓動腮幫,“別提了,還不是因為你家大祭司。為了消除‘業火蜂蜜漬楊梅’的心理陰影,這幾天我都拿楊梅當飯吃。”

“……”

小桃紅靜靜咽了口唾沫,眼神逐漸失去高光,“雖然不太明白,但我感覺不是很想明白。聶姑娘,這段時日辛苦你了。”

……

在一片熱烈歡騰的鑼鼓聲和爆竹聲裏,在一人一貓相對無言的沈默中,楚家花轎自夜空中飄然而下,在鯤鵬臺氣勢恢弘的正門前落了地。

承光上神親手書寫的匾額之下,黎幽一襲紅裝,高視闊步,喜氣洋洋地迎接新嫁娘。

盡管他的脾氣和手藝都令人不敢恭維,但演技堪稱完美,就連聶昭和小桃紅也挑不出半分錯處。

他扮演的魏家新郎官,一方面舉手投足都合乎規矩禮儀,盡顯財富堆出來的世家公子氣度;另一方面,他活用魏家人與生俱來的骨架和五官,將“沐猴而冠”四個字演繹得淋漓盡致,處處流露出上不得臺面的刻薄相和猥瑣相,讓人一看便覺得面目可憎。

他迎上前來的時候,聶昭花了十二萬分的力氣,才沒有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給他一拳。

說來好笑,魏震華年輕時儀表堂堂,兒子的長相自然差不到哪裏去,一個個生得平頭正臉、人模狗樣,按理也該稱得上一個“俊”字,但就是莫名讓人感覺不周正,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淫邪氣。

聶昭想,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相由心生”。

魏家男丁整齊劃一地爛在骨子裏,腐臭味由內而發,強烈到了錦繡皮囊都蓋不住的地步。

聶昭滿心譏諷,一邊冷眼掃過周圍的酒囊飯袋,一邊握緊手中紅綢,模仿著新嫁娘的嬌羞儀態,在黎幽帶領下一步步向魏家主廳走去。

“阿昭,你感覺如何?”

黎幽傳音問她,“這一路乘轎而來,可有顛簸?”

顛是不會顛的,魏家為今日這場婚事下了血本,陳設用品無一不精,奢侈靡費令人咋舌。就連新人腳下綿延半裏路的絨毯,頭頂數百盞漂浮在空中的明燈,都是凡間難得一見的珍品。

黎幽活了這麽多年,頭一回扮演新郎官,還白嫖了如此豪華的結婚會場,心情卻不算十分愉快。

只聽他一路走一路挑刺:

“這就是他們給阿昭化的妝?隔著蓋頭我也看得出來,俗氣,太俗氣了。”

“妝化得俗氣,喜服的繡樣也俗不可耐,白白浪費了一卷金絲線。瞧瞧這兩只鳳凰,繡得好像呆頭鵝似的。”

“唉,要在這腌臜地方拜堂,真是委屈阿昭了。今後你若有心上人,我定要在桃丘給你補個好的。”

這話說得真誠又坦蕩,沒半分調戲狎昵,聶昭聽了也不覺冒犯,同樣坦坦蕩蕩回答:

“那你可有得等了。天下海清河晏之前,我的心上就只有天下。”

我的戀人,就是這個國……對不起,串戲了。

聶昭並非無心無情,只是在那之前,她還有太多事要做,忙得來不及為自己而活。

黎幽笑道:“那也無妨。我活得長,等得起。”

兩人一問一答間,魏家主廳已近在眼前。

聶昭擡腿跨過門檻,只見滿室燈火通明,魏震華和楚清漣這對塑料夫妻坐在上首,目光各朝一方,見他們入內才同時轉過臉來,換上一副戲劇臉譜似的慈祥笑容。

接著又是一番沒完沒了的客套話、吉祥話,說者無意,聽者無心,彼此都知道結親只是走個過場,背後的結盟才是幹貨。

“……”

聶昭隔著蓋頭環顧四周,只見烏泱泱一片人頭攢動,除了四方賓客之外,魏家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牛馬也來了個遍,一眼望去就是個熱熱鬧鬧的屠宰場。

魏震華一向喜歡這種兒孫滿堂的場景,打心眼裏感到開懷,滿足的笑意刻在臉上每一道褶子裏,從嘴角一直堆到眼角,直把整張臉都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蟹爪菊。

楚清漣與他相反,是個雍容大氣的高門貴婦模樣,面容端莊沈肅,好似冰雪雕成,連笑容也淡得像冰面上的反光。

“好,好啊!”

聶昭和黎幽行過禮後,魏震華心情大好,當即大手一揮,遣人取來精心準備的禮盒。

他將禮盒捧在手中,眉眼都笑成一團,臉上那朵蟹爪菊開得更盛:

“兒啊,你可知這是何物?”

“孩兒不知。”

黎幽心下暗哂,面上依然恭敬有加,“今日是孩兒大喜的日子,無論爹賞賜什麽,孩兒都銘感五內。”

“好,難為你是個有孝心的。”

魏震華大為滿意,對這個機靈嘴甜的小兒子越看越順眼,“為父告訴你,此乃仙界寶物‘鳳凰珠’。你可不要以為,這只是一枚普通的赤色寶珠……”

他一邊說,一邊將禮盒高舉到所有人都能看見的位置,緩緩揭開盒蓋——

“……”

“…………”

“………………”

魏震華呆住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因為,這禮盒裏裝的不是赤色寶珠,而是——

“綠色的……帽子?”

綠帽子。

很多頂綠帽子。

很多很多很多頂綠帽子。

大小不一,面料各異,涵蓋市面上各種熱門款式,數量繁多、品類豐富、令人目不暇接的綠帽子。

這些綠帽子原本被法術壓縮成一團,在盒蓋打開的瞬間,就像地底油田一樣噴湧而出,在魏震華頭頂天女散花般飄灑開來,將整片天花板都染成了清新秀逸、環保護眼的顏色。

其中最引人註目的,是一頂足有三個頭那麽大,材質粗糙、做工蹩腳,乍一看就像個麻袋的綠色針織帽。

這綠色不是一般的綠色,而是燦爛刺眼、光耀四方,令人目睹一次就終身難忘的死亡熒光綠。

這綠帽也不是一般的綠帽,而是黎幽派手下收集三斤狗毛和三十種毒蟲黏液,與桃丘針織帽技法一同送給民間三流手工藝人,付費三個銅板,連夜趕工出來的傳世名作。

正是這頂死亡熒光綠·狗毛編織·毒蟲染色·超大號針織帽,在聶昭不著痕跡的微操之下,“不偏不倚”飄到魏震華頭頂上方,“剛巧”翻了個身,“穩穩當當”落在他腦門上,將他連頭帶肩膀一同套了進去。

“…………”

這一刻,整個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尷尬樹上尷尬果,尷尬淹沒你和我,天地萬物都隨之沈默。

死一般的沈默之中,聶昭仿佛看見無數表情包從眼前掠過。

來,戴上這個.jpg

兄弟,這帽子挺適合你的.jpg

看我把這玩意兒染成綠色.jpg

你必將加冕為王.jpg

“…………”

與此同時,她也察覺到了來自周圍的視線。

震驚、茫然、嘲諷、幸災樂禍,以及……

【臥槽這也太好笑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毫無疑問,這些視線就像生滿尖刺的荊棘一般,深深刺痛了魏老頭脆弱的自尊心。

“豈——豈——”

“豈有此理——!!哪裏來的大膽狂徒,竟敢如此愚弄於我?!”

魏震華原地楞怔數秒,恥辱、惱恨與怨毒在胸腔中發酵,化為一團沖天的烈火,幾乎將他天靈蓋燒穿。

他急怒攻心,羞憤欲狂,一把抓住扣在自己肩頭的超大號綠帽,試圖發力將其撕碎——

“……!!”

黎幽精心準備的毒蟲,自然有其過人之處。

魏震華的手掌剛一觸碰到綠帽,就感覺渾身發麻,一股灼燒般的疼痛沿經脈向上攀升,瞬間漫過頸項到了頭臉,在他飽經風霜的面孔上熏染出一片綠意,把他變成了一朵盛開的綠菊花。

“啊——我——啊——”

這毒素如有實質,魏震華只覺周身本就孱弱的經脈被一根根絞碎,好像有團爛抹布堵在喉頭,無論怎樣掙紮嘶吼,都只能發出破風箱一樣沙啞的、斷斷續續的喘息。

他記得這種感覺。

這種感覺——

這種滅頂的痛苦與恐懼,與當年他意氣風發進攻妖都,卻被那該死的抱香君設計埋伏、打成殘廢時一模一樣!

然而,他卻無法將這種恐懼傳達給旁人,只能圓睜雙目,青筋暴突,絕望地抓撓自己的喉嚨。

他本可以用眼神求救,但遺憾的是,大廳中距離他最近、能看清他每一個眼神的,除了與他相看兩厭的楚夫人,就是扮演新郎新娘的黎幽和聶昭。

而他們的反應是——

“爹!您沒事吧?糟了,爹這是一時氣急攻心,真氣走岔了!”

“快退開!別過來!誰都不準過來!爹若有差池,你們擔當得起嗎?”

“爹,您說什麽?‘別管我,先查清是誰給我送綠帽’……這怎麽行!您老人家身體要緊啊!”

魏震華:“?”

我不是,我沒說!

雖然我想知道誰給我送綠帽,但是我現在中毒了!

這毒性十分兇猛,我懷疑兇手是抱香君!

先給我解毒啊兒子!

然而,現場“中毒”的不止他一個人。

在綠帽漫天飛舞的同時,還有另一種藥粉隨風飄灑,無聲無息地散入了滿堂賓客之間。

這藥粉別無他用,只有一種效果——將眾人內心隱藏和壓抑的“情緒”,稍微放大那麽一點點。

譬如說,某些和甄姨娘一樣滿腦子宅鬥思想的魔怔姨娘,在這點情緒的驅使下,以為這是個踩著別人上位的大好機會,當場拍案而起,揪住身邊的宅鬥對手罵道:

“好啊,這綠帽是不是你放的?我可都看見了,前月你和侍從在竹林幽會,還說要一起出逃,讓老爺大跌眼鏡……”

魏震華:“???”

不是,都說了我現在不想管這個!

比起我的綠帽,還是我的性命更重要啊!

有人嗎!

有人給我解毒嗎!

我不會在滿堂兒孫眼皮底下咽氣吧!

魔怔姨娘氣勢洶洶,被揪住的女郎也不是善茬,當即翻臉道:“休要含血噴人!我上月染病臥床,根本沒去過竹林,我看你是瞎了眼了!”

“不是你?那一定是趙姨娘——”

“胡說,分明是錢姨娘。”

“我看是孫姨娘吧。她表面恭敬,背地裏天天管老爺叫老種馬、老王八、老不死的……”

“別說笑了,那不是李姨娘說的嗎?我聽說啊,她時常在竹林裏與人私會,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

“……”

“夠了!全都帶下去!”

場面一發不可收拾,那位端莊持重的楚夫人見狀,急於讓這些鶯鶯燕燕閉嘴,一口氣將“趙錢孫李”姨娘點了個遍,示意魏家修士上前拿人。

然而,頭一批修士還沒來得及沖上前,就倒在了一閃而過的銀光和飛濺的血花裏。

“哼。就憑你們這些廢物,也想動老娘?”

頭一個被點名的趙姨娘不是別人,正是聶昭在梅苑迎面遇上的小媽文學女主角,黎幽的“外甥孫女”阿瑛。

此時此刻,她赫然變了一副面孔,既不是任人宰割的柔弱羔羊,也不是七舅姥爺面前天真爛漫的小狐貍,而是名副其實的“妖女”。

她挑著尖下巴昂首而立,玉白面頰上沾著星星點點的鮮血,滿臉都是凜然無畏、恣意張狂的笑容。

她的一只纖纖玉手,已經變化成利爪模樣,牢牢扼住了一個魏家修士的咽喉。

“說我不守婦道,與人私通?實話告訴你們,老娘就是個狐貍精,看你們家男丁多、陽氣重,上這兒采陽補陰來的。既是采補,自然多多益善,來一個采一個。”

緊接著她面色一沈,厲聲罵道:

“誰知你們一個個中看不中用,比茶壺的嘴兒還短,比天邊的閃電還快,我采補了幾個月都沒突破,要不是看你們家夥食還不錯,早就不想待了!”

罵完後她冷眼環顧四周,輕輕舔了舔唇邊血跡,一顰一笑俱是風情。

“好在我早有準備,在你們家摘了幾顆腰子,總算聊勝於無。反正長在你們身上也沒用,不如讓我帶回去,給七舅姥爺煲湯喝。”

“九公子、十公子、十三公子……你們摸摸自己腰眼,是不是有點疼啊?”

眾公子:“?!!!”

聶昭:“……”

雖說她早知阿瑛的真實身份,但沒想到這小狐貍竟然如此生猛,葷素不忌,口味比黎幽還要重得多。

你們狐貍精都這樣嗎?

黎幽:“……”

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

那是她胡說八道嚇唬人的!

他們腰痛是因為腎虧,不是因為腎被我煲湯喝了!

我只吃昆蟲宴,不吃豬下水啊!

在阿瑛的帶領下,其他妖怪姨娘紛紛緊隨其後,興高采烈地開起了自爆卡車,將魏震華創了個七葷八素。

錢姨娘:“哎唷,這麽巧?其實我也是妖,還是個千年的大狼蛛呢!原想吃幾個人再走,可惜你們肉太柴,入不了口啊!”

孫姨娘:“姐姐是蜘蛛?那算起來我們還是本家,我是個蜈蚣精,江湖人稱‘百目魔女’……”

李姨娘:“還有我還有我!我是雙尾蠍,不知姐姐們聽過沒有?”

錢姨娘:“那自然是聽過的。說來好笑,這偌大一個修仙世家,竟如泥車瓦狗一般,任由我等姐妹來去。此事若張揚出去,還不知有多少人要笑掉大牙呢!”

“……”

魏震華:“???”

先不提張不張揚的問題,我這個後宮裏,怎麽全都是毒蟲啊!

你們擱這養蠱呢!

更要命的是,還有幾個倒黴的人族姨娘被楚夫人一並拿下,慌不擇路之下,也跟著跳上了自爆卡車,開始拼命交代自己的身家來歷,以求自證清白。

其中一人病急亂投醫,指著楚夫人喊道:

“夫人,我一心一意為您做事,您怎可這樣落井下石?您忘了,當年老爺身負重傷,您厭惡他拈花惹草、風流成性,吩咐我給他下了虎狼之藥,方才導致老爺終身不舉啊!”

“……”

魏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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