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新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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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昭手持傳說中萬金難求的“加班券”,終於說動長庚上神點頭,答應陪她一同前往兌洲。

或許是因為她態度太真誠,最後長庚還反過來勸她:

“我甚少給人許諾,你且思量周詳,當真要將僅有一次的機會用在這裏?”

聶昭斬釘截鐵道:“沒問題。只要我人在這裏,今後一定會賣給你新的人情,到時候再找你要‘加班券’就是了。”

“……”

長庚沒有嘲諷她不自量力,只是垂下濃黑眼睫,指尖輕拂著春風花草,一貫無波無瀾的嗓音裏帶了些嘆息。

“就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仙侍,值得嗎?聽洛湘的說法,那女子頗有主見,未必需要旁人操心。”

聶昭態度堅決:“當然值得。對我們來說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一旦落到她頭上,就是百分之百的悲劇。上神遍覽人間百態,這其中的道理,你總不會不明白吧?”

畢竟是有求於人,她也沒忘記補句軟話:

“‘寧做白工,毋有疏漏’,這是我的工作原則,你就體諒一下吧。”

“我體不體諒,於你重要嗎?罷了,我就陪你走一趟,讓你安心便是了。”

長庚聽得搖頭,但也拗不過她,只好放開手由她去了。

聶昭立刻著手布置,托薩摩耶給阮輕羅帶了道口信,簡單收拾了幾件衣物和法器作為行裝,便抖擻精神準備啟程。

這次她是為私事下凡,只帶哈士奇一條狗就足夠了。

啟程之前,她再次回顧凡間現狀——

坎洲,上古群魔封印之地,完全被濁氣吞沒的死海,修仙者不可涉足的禁區。

艮洲,也就是所謂的“魔界”。因其距離坎洲最近,同樣被濁氣包圍,也是息夜君姽婳、抱香君黎幽、羅浮君白骨橋三足鼎立的妖魔大本營。

順便一提,彩虹小馬的貿易公司在八荒各地都有分部,沒有大本營一說。

離洲,資源豐富的原生態寶地,社恐鳥和自閉蛇的故鄉。有妖魔在此築巢定居,也有膽大的修士前來探險,環境類似寶可夢野外地圖。

震洲,與古代封建社會最接近的大一統王朝,經由太陰殿推動,目前正在接受社會主義改造。

乾洲、坤洲、巽洲,分別是修仙界“三大派”紅塵渡、碧虛湖、霞谷的所在地。

要劃分陣營的話,紅塵渡、碧虛湖屬於友方,霞谷萬年中立,修仙界流傳順口溜一首:

大門一關,小手一攤。

凡塵俗世,與我無關。

弟子下山,生死自擔。

江湖艱險,不如閉關。

除了魔界之外,以上都是已經攻略完成,或是形勢處於太陰殿掌握之下的地圖,只要保持有序管理,相信今後也能太平無事。

最後剩下的一塊神秘土地,就是聶昭此行的目的地——兌洲。

說來不巧,兌洲是承光上神掌管的地盤,“三大家”都是他八百年前徒子徒孫的後代。

除了個別離經叛道的刺頭之外,兌洲修士大多唯鎮星殿馬首是瞻,對承光上神言聽計從。

尤其是魏家,從上到下都是鐵板一塊,將承光上神的命令奉為玉詔綸音,可謂舔狗中的絕世舔狗,一條舌頭就能擦幹凈整座鎮星殿的地磚。

與其指望他們配合調查,還不如指望承光上神醍醐灌頂、幡然悔悟,將家業傳給自己的女兒。

幸好,聶昭之前結下過一段善緣,與同為“三大家”之一的楊家旁系交情匪淺,在兌洲也不算兩眼一抹黑。

她下凡後第一件事,就是裝扮成碧虛湖弟子,自稱楊熠和楊眉的同門師姐“聶小倩”,輕車熟路地向楊家遞了名帖。

彼時正值兄妹倆回家探親,楊眉依舊是她熟悉的爽快脾氣,一看名帖便知其中端倪,也沒讓人傳話,親自一溜小跑趕來門口迎接。

“聶仙……師姐!什麽風把你吹來了?你身體好些了嗎?”

“聽說你在仙……修行途中受傷,我一直擔心得很。看你這麽精神,我也就放心了。”

“對了,關於黨……進修學校的事,我正與鐘師姐商量籌措,如今一切都好,聶師姐不必操心。今後聶師姐若得了空,咱們還得麻煩你多多指點。”

楊眉熱情地握住聶昭雙手,又唯恐讓人看出異樣,一疊聲說了好些謎語人似的體己話,這才略帶好奇地轉向長庚。

“聶師姐,這位是?”

“……”

長庚被迫與小輩一起玩兒角色扮演,本就生無可戀的臉上更添三分暮氣,聞言也不答話,只是興味索然地將目光瞥向一邊,專心打量楊府門口的石獅子。

聶昭飛快睨他一眼,見他沒有給自己編人設的意思,果斷開始閉著眼睛胡扯:

“楊師妹,你忘了嗎?他叫常大根,是你哥同吃同住的上鋪兄弟啊!大根是山裏出來的,沒怎麽見過世面,這次特意和我一起來探望你們,你不會嫌棄吧?”

楊眉:“?”

長庚:“?”

——這個人設,是不是設計得有點太鄉土了?

楊眉知道聶昭在胡扯,聶昭也知道楊眉知道她在胡扯,兩人心照不宣地確認過眼神,同時換上一副喜氣洋洋的假笑,手挽著手跨過門檻向內室走去。

“……”

長庚目送著兩人背影遠去,面無表情地轉向暮雪塵,“她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

“阿昭向來如此。”

暮雪塵同樣面無表情地回答,“有什麽問題嗎,常大根前輩。”

長庚擡眼向天:“罷了,我不該問你。你一直跟在她身邊,想來被腌得很入味。”

暮雪塵皺眉:“閹?什麽閹?她倒是說過,鎮星殿的朱仙侍頗有閹人風味……”

長庚:“……如果你不想添亂的話,她教給你的怪話,記得不要隨意告訴旁人。”

……

楊眉帶領聶昭一行三人入內,首先前往正廳,與自家父母打過招呼,便算是在楊家過了明路。

楊家根深勢廣,旁系眾多,楊熠、楊眉這一脈早有江河日下之兆,到了楊父這一代,更是日漸式微,在家族中幾乎查無此人。

楊父楊母淡泊名利,從未起過爭權奪勢的心思,待親族和氣生財,待子女開明大度,日子倒也過得平靜踏實。

楊家兄妹與父母不同,一個志在四方,一個心甘情願跟著妹妹闖蕩,都是坐不住的脾氣。

本家資源有限,他們便一心一意往外跑,非要自己闖出一條路來。

楊父楊母雖然不舍,但也全心全意支持他們上進,忍痛送一雙兒女遠行。

後來碧虛湖發生變故,他們又難免憂慮操心,生怕兒女報喜不報憂,把外頭受的委屈藏在心裏。

如今看見聶昭一行人,夫妻倆又是欣喜,又是關切,瓜子果盤擺了一大桌,拉著他們問長問短好半天,方才想到現場還少了一個人。

“小眉,你哥哥去哪兒了?朋友千裏迢迢來看他,他怎麽這樣冷淡,也不出來招待一下?”

“啊?”

楊眉冷不丁被問得一怔,眼神游移,“哥哥他,現在不太方便……”

楊母擔心道:“怎麽個不方便法?莫不是身體不舒服?還是為了你要去相親的事,他又在鬧別扭……”

“相親?”

聶昭聽見自己詞典裏的十大雷區禁語之一,忍不住開口插話。

說到過年回老家,沒有比(在本人不願意的情況下)催婚、催生、催二胎更晦氣的事情了!

難道在修仙界,也逃不過這春節晦氣三件套嗎?

“哎,是我多話了。”

楊母自覺失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嘴巴,但也沒特意避諱外人,“實不相瞞,近日有人給小眉說了一門親事,我們不好一口拒絕,便想著先讓小眉見一見人家。若她不樂意,我們自然不會勉強……”

楊眉憤然道:“娘!我們家確實比不上魏七,但就算拒絕他一次,他還能生吞了我們不成?”

“魏七?”

聶昭本不想打斷母女談話,但引人註意的詞語一個接一個冒出來,由不得她不插嘴。

“楊師妹的相親對象,莫非是魏家人嗎?”

“這個,說來話長……”

在聶昭的盤根問底之下,楊母和楊眉你一言我一語,向她講清了當下楊家面臨的窘境。

有一說一,此事不算覆雜,類似的情況她在現代也見過——無非就是親朋好友患上了紅娘病晚期,好像背後有KPI催命一樣,死活非要把手頭的單身男女推銷給你,還得附贈一句“不見就是不給我面子”。

聶昭很難理解這種心理,也不知對他們來說,促成一樁婚事是能領到十萬提成,還是能延長十年壽命。

更令人頭疼的是,這次上門說媒的,是楊眉一家得罪不起的魏家七公子,介紹的是他一位遠房堂弟。

雙方都是“三大家”旁支,論家世也算門當戶對,又有魏家大人物牽線搭橋。換了旁人,別說見上一面,當場訂下婚約也不是什麽稀罕事。

但楊眉不樂意。

“魏家家風陳腐,我若是嫁過去,非得活生生地悶死不可。還有他們家的金貴少爺,一個個眼睛長在天靈蓋上,那副指點江山的輕狂樣兒,你們是沒見過!”

楊眉憤憤不平,扳著手指一一點數魏家十宗罪:

“對了,他們分明是修仙人家,竟還容許男子納妾,美其名曰‘開枝散葉,壯大家族’,哪有這種道理?魏家夫人是楚家家主的妹妹,魏震華那廝不好停妻再娶,便納了二十多個年輕漂亮的小妾,生了三十多個孩子,成日裏爭風吃醋、捧高踩低,把家裏搞得烏煙瘴氣!”

聶昭:“…………”

對不起,是我失言了。

看來最接近古代封建社會的,還不止一個震洲。

金仙君在天——不,在地獄十八層有靈,一定很羨慕這種子孫滿堂的大家庭吧。

“小眉,在客人面前,可不能這樣說話。”

楊父一手捋著頜下長須,不輕不重地勸了女兒一句,眉宇間的神色卻很讚同。

“魏家有魏家的規矩,我們不去惹他,最好也不要沾他。你若當真不願,我便做個惡人,出面回絕他們也就是了。”

楊眉倔強道:“我們又不是小孩子,用不著事事都靠父母出頭。爹,娘,我們自有辦法應付魏家,你們且看著吧。”

……

一分鐘後——

以一種意想不到的形式,聶昭親眼目睹了楊眉的“辦法”,也明白了她為何要說“我們”。

在楊家大小姐的閨房裏,在陳設簡單、堆滿各色首飾和胭脂水粉的梳妝臺前,端坐著一位盛裝打扮的“少女”。

那當真是:

朱唇皓齒,粉面凝香。

雙眸剪秋水,十指剝春蔥。

高插鸞釵雲髻聳,巧畫娥眉翠黛濃。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

“……”

聶昭與“少女”面對面沈默半晌,終於鼓起勇氣打破尷尬:

“楊公子,你這是在幹什麽?”

“…………”

楊熠一言不發地註視她半晌,僵硬地撥了撥紅寶石流蘇耳墜,以一種社會性死者特有的麻木語氣開口道:

“為了妹妹,我什麽都可以做。”

“古有女子替父從軍,今有我替妹相親。這就叫妹妹可以,哥哥也可以。”

“………………”

聶昭艱難地開合了一下嘴唇,還沒來得及組織語言,便只見一道黑影“嗖”地竄上楊熠頭頂,兩耳尖尖、眼角上挑,圓滾滾的軀幹配上毛茸茸的大尾巴,分明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粉毛狐貍。

而且好像更胖了。

哦,對不起,是毛發蓬松。

不過這一次,狐貍爪子裏抓的不是雞腿,而是一手眉筆,一手唇膏,尾巴上還摞著好幾盒不同色號的胭脂,散發出令人心猿意馬的甜香。

【阿昭,你來得正好!這小夥子不識貨,你快來看看,我給他化的妝好不好看?】

黎幽搶先一步傳音向聶昭打招呼,吐自己的槽,讓她無槽可吐:

【多虧你揭穿重華和羅浮君的陰謀,如今姽婳揮師北上,與羅浮君戰得難分難解,不可開交。我天天坐一旁喝茶看戲,都閑得跑來給人化妝啦!】

聶昭:“………………”

看出來了,你確實很閑。

仙界會將這種摸魚上癮的魔頭視為洪水猛獸,果然是因為隊伍裏混進了一群廢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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