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是的話，那我又該是什麽人呢？”

提姆看向小加裏·奧布萊恩，他依舊帶著明朗的笑意，斜倚在墻邊，雙手抱在胸前，提姆剛才說的話對於他來說似乎像是雪落肩頭，用手輕輕一拂便不在意。

“起初我以為你是個冒牌貨。”

“但是DNA樣本對得上對吧？”小加裏·奧布萊恩先發制人，變種人的基因有獨特的變異，一般來說難以覆制。

“沒錯。”提姆點頭，除此之外，他對於克洛伊所表現出來的熟稔和對她的態度，在經過自己幾天的觀察看來，確實不像是冒牌貨：“所以問題就又回到了原本。”

“為什麽你不是用你的能力？你不像是克洛伊，你對自己的能力並不排斥，甚至充滿了對它的自信，可你就是不會使用；你表現得對克洛伊很在乎，卻不肯完成她的心願——我們都知道她有多喜歡神秘博士。”

他停頓了一下，去看小加裏·奧布萊恩的表情，對方並沒有想要打斷他的意思，所以他繼續說了下去：“所以我在想，你並不是不想用能力；而你並不是冒牌貨，所以你也並不是不能用能力——”

兩相結合下來，他只能得出來第三個結論：“所以我認為，你正在使用你的能力。”

什麽樣的人不能進行一場時空旅行？一個正在進行時空旅行的人。

他之所以沒有辦法運用這個能力，是因為他本身就不屬於這個時空，而是另外的時間，所以才只能像個普通人，而不是在操控時間未蔔先知的神。

提姆·德雷克看向小加裏·奧布萊恩，就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解釋自己的答案，他邏輯的拼圖看似得出了答案，但實際卻又大片的留白，只有小加裏·奧布萊恩本人才能解開。

而他看上去目光沈沈，如同黑雲壓城雷雨欲來。但是只不過片刻，他突然又露出笑容，雲銷雨霽，只是看向提姆·德雷克：“提姆，有時候你真的聰明到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但是老實說——”他幹脆地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翹起腿，雙手一攤，頗有一副秘密被戳穿之後幹脆破罐破摔的態度：“我也沒覺得能夠瞞你多久。”

“對，根本沒有什麽平行宇宙，我就是小加裏·奧布萊恩，如假包換。”

“但是，克洛伊說……”

“說我死了，是嗎？”他對此倒是並不忌諱，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別擔心，我不像傑森·陶德，我不是突然覆活的。”

“既然話都說到這了，我也就不跟你繞圈子，我就幹脆直接說好了。就像克洛伊告訴你的，我被澤維爾天才少年學院給錄取走之後，算是當了個超級英雄。”

“雖然我當得不好也不壞，也有一兩個自己的死敵，然後有一次對方抓了克洛伊。”他說到這裏，臉上的笑容破碎成一地的碎片。他張了張口，喉嚨間的話似乎吐不出來，但是他硬是憋住了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他讓我選擇，是我，還是克洛伊的命。”

最艱難的部分已經被他給吐出來，他又恢覆了笑容，勉力維持著自己的體面：“我當時想我可以穿越時間，只要我活下來，我總有辦法可以救她。”

“然後呢？”提姆看向他，壓低聲音：“然後你就放棄了她？”

“十三萬六千零五。”他張口吐了一個數字。小加裏·奧布萊恩看向提姆的時候依舊微笑著，沒有亮燈的房間中，他的眼睛變成一片絕望的陳舊灰藍：“我看我妹妹在我面前死了十三萬六千零五次。”

房間裏面只有小加裏·奧布萊恩的聲音在繼續。

“我幾乎試過了所有的方法，我每一秒都倒退了去嘗試，我找了所有一切能請到的外援，我一次又一次的追溯，我甚至想帶著她去覆活。但是就是不行，就是沒有用，無論如何，她都會死。就算暫時逃過一劫，之後還是……”

那些過往的瘋狂現在已經變成了陳舊醜陋的疤痕，就算說起來曾經的刻骨銘心也不過是雲淡風輕的一句話。等到他擡起頭來時眼睛又變成空無一物的澄澈，只是笑容帶上了被時間腐蝕才能出現的蒼老的疲倦：“所以，你看我不太喜歡你和我妹在一起，並不是我對你有意見。”

“這個世界上有兩件事情不能做，提摩西，一件是與時間玩耍，另一件就是和死神舞蹈。我因為戲耍時間，所以才得到了這樣的懲罰，我真的不放心她再和你這樣跟死神跳舞的人在一起。”

“可我又不能替她做主，我只是她哥哥，她自己的事情怎麽也是自己說了算。畢竟我總不能打著為她好的名義就剝奪了她的開心，所以就只好對你擺出一副臭臉了。”

對於這個話題，提姆總是無言以對，他不能否認自己的義警身份所帶來的危險，也不得不承認大概真的擁有那樣恐懼詭譎的詛咒。所以他只能問另一個問題：“那現在是怎麽回事？”

活下來的是克洛伊，而不是小加裏·奧布萊恩。

“你還不懂嗎？”小加裏·奧布萊恩張開雙臂：“這個時間線，是我創造的，或者說我即將創造的。”

“之前某一天，我見到了來自未來的我，他告訴了我這件事情，如果我在幼年時候死了，克洛伊就會活下來，這是未來的我創造的時間。於是我就跳入了這個時空，確認了這件事情的真實性。接下來我還要趕快去殺死幼年的自己，然後趁著悖論還沒有抓到我之前，去通知過去的我。”

他說得氣定神閑輕描淡寫，仿佛這樣篡改時空的大事不過是一場他正在利用能力排演的科幻戲劇。

他盯著提姆看了一會兒，發現他還沈浸在震驚中：“說真的，不過有時候我覺得，我妹看上你大概真的是一種緣分。”

“什麽意思？”

小加裏·奧布萊恩道：“因為所有我的朋友知道我這個計劃之後，只有你沒有問我，真的覺得值得嗎？”

在他們的心中，一個超級英雄，一個朋友，實在難以和一個陌生的普通女孩一等一的交換。

所以真的值得嗎？

從最開始瘋狂地回溯時間，每一秒都嘗試著不同的方法。每一寸時光都被他刻入腦海，連帶著對方死亡的記憶一起被打磨地晶瑩剔透，在他的憶海永遠無法抹去。

到後來他又將大把的時間拋擲在遙遠地過去的旅途上。他學習所有一切他妹妹會喜歡的東西，走遍克洛伊會喜歡的城市，認真地寫下見聞，學習本領。然後在長久的時間錯位下忘記了對方不在的事實，被歷史所迷醉的神經只有當回到自己的時間之後才會被空無一人的房間所擊碎，然後又一次頭也不回地踏上旅程。

“我覺得我也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提姆，大概你也知道所以才沒問。”

他沈思了一會兒，接著說道：“你要讓我說，我有多愛她，我可說不出來，真的。她對我來說就是個又吵又鬧，還天天對著動物發呆的小鬼。”

他記憶裏一直都記得少年時候的自己出門帶著妹妹玩都覺得麻煩，帶她一起玩的記憶沒多少，騙她不出門的借口他倒是腦子裏一大堆。

最好的記憶也頂多是兩個人一起看馬戲，一起養貓，一起看電視。然後為了妹妹的超能力和他那個媽吵架。

記憶裏快樂通常都是靠著欺負和鬥嘴來的，記憶裏的悲傷都是因為和她打架才挨了自己爹的揍。他是真的不記得自己是個多好的哥哥，而且也從來沒什麽感人肺腑的兄妹情。

“可她是我僅剩的了。”而我還把她弄丟了，還混蛋到讓她流著眼淚看我為了自己的命送她去死：“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差勁的哥哥，而這是我唯一一次機會了。”

救下克洛伊，也拯救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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