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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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請相信,對方是愛你的。

現在這一刻裏,李璇美自男人淺淺的眼睛裏,就深深地望見了自己。不僅望見,同時還可感受得到,眼前這男人周身輕松,那顆心卻繃得很緊。隨時隨處都仿似伸長了觸角,在捕捉自己身攜,又或者遺落於何處的氣息。

而男人於女人的眼中,卻看不到自己的身影。慶幸的是,那裏除了女人自己,似乎還虛位以待,裝不下任何他人。就連女人自己,亦是迷迷幻幻,懵懂悵惘不辨去路。

☆、一部中國的《亂世佳人》

蓄謀已久,今日下定主意,景朝陽:“有沒有想過,為官或許不適合你?”

此言一出,命中李璇美心核的同時又深深令她感到膽怯害怕。這恐怕亦是所有志士留下來,還是走出去,最要命,難以抉擇,卻又不得不選的問題。

有時,命運給出的宿命指向,並非一貫清晰。

你以為命運指向這裏,其實指向那裏。

懂得分辨取舍的,才是高手。

繼續探視,引導女人認清自身,景朝陽:“或許你並不是不爭奪,而實在是,這裏早已沒有你想要的東西。”

李璇美頓解其意,提及從前在柳州市念書時,為著畢業後,處長叔叔能為自己安置個正式工作,是怎樣如小保姆般在家操持家務。

這世界哪有一種愛和關系,是完全不需要有所付出,就唾手可得的?

只不過,有的人天性可被馴養,所以得走了一條比較平坦安生,無險風景光的路。

寄人籬下的那些日子,李璇美大冬天沒有暖氣,濕寒涼透心的早上起床,為堂弟擠好牙膏,調好溫熱的漱口水。卻被奶奶當場隨性挑剔叱責,以後別讓堂弟用溫水刷牙。

女人伶俐地起身,從對面坐於景朝陽身旁,道:“後來我知道了,沒有哪一項自尊自愛自由自立自強是可以不靠抉擇鬥爭,完全等來的。”

從一開始,就無比清楚自己是個怎樣的人,想要怎樣的生活,將付出什麽,走怎樣的路,最後得到何種類型的幸福,也是件幸事。

然而,正如單兵傳記當中的一句話:‘成長,從來就是賭徒的游戲。有時步入輝煌的關鍵因素,就是膽大包天,甚至是非理性的欲求和目標。’

遺憾難得借鑒的是,傳記裏所記載,都是旁人的人生。

已然成功,亦或者即便失敗,也是別人的人生。

景朝陽不似沈彥高傲無物,亦不似淩志自卑驕傲。他無限懂李璇美,又更加包容。她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愛聽,願意探究她觀點背後的所有掙紮。

看出女人的迷惘,景朝陽一點一點幫助她撕破道明:“政治最普遍可悲的地方,不是毀人,而是磨人,消耗。”

他將並不難理解,操作起來卻得非常有技巧,心理工藝的為官流程,盡量簡單地解釋給女人感同身受體會:“爭權奪利,相信手到擒來,便等同於相信天上會掉餡餅。現而今和平年代,低級別官階的未必會搭上性命,然,身敗名裂亦並不罕有。”

景朝陽淺顯入裏將話向最明白處說:“你會把握著節奏,卡著一些事情的進度,讓對方心甘情願千恩萬謝送給你錢嗎?哪怕是對你不錯的親朋?

如果不這樣做,作為一個吃公家飯的國家幹部,你的錢又從哪裏來?可以對己節儉,然,那些方方面面上下需要打點應酬的關系,以及跟著你討榮華的部下呢?

即便這些路數你都懂,真正做起來,是你想要的人生嗎?自在和蓄謀永遠是兩個方向兩回事。靠蓄謀而得的,自在不了。靠自在得來的,經不起推敲。”

言及於此,景朝陽起身,將面碗菜鹵收回到廚房。又從冰箱裏翻出盒茶葉,細細泡上。

待茶香四溢,為女人沏上。男人仍舊坐下,取那支香檳,斟酌輕道慢言:“再者,一個單位,一正幾副。然,權利總是稀缺,相對集中的。

權才能生財,很多時候需要鉆營,才可獲得權力的最大化。這一切,都不是完全理想主義可以做得到。”

象已醒賴床,又怕被人叫破的孩子那般,李璇美迫不及待插言:“那你呢?看你也不象指教我的那般,你就是那樣做的嗎?”

不久前,男人於網絡上看到一段話,立時就想到李璇美。簡直恰可用於當下形容她:‘誰能這麽盛氣淩人,又這麽有氣質?

誰能這麽盛氣淩人有氣質的同時,又這麽美?

誰能這麽盛氣淩人有氣質又這麽美得同時,又這麽讓人憐惜?’

男人禁不住微蜷起手指,刮過李璇美的臉蛋兒。輕輕的一下,柔軟若棉,不僅僅是女人的面頰,更是他的手指。

景朝陽的手指,如女人曾經看過的那句話,再次叨念於心:采幾米陽光,掃心中廢城的灰···

景朝陽:“是你說的,男人在趨利避害這方面,天生就高出女人太多。

女人總是拎不清,不知輕重緩急,求大同存小異。不知重組利益,尋求最多最關鍵的支持。而這些,又都是機關太極成敗的關鍵。”

其實,說到這裏,景朝陽心中想說的卻是,做錯事,亦是有心理成本的。倘獲益不足以彌補缺失,當然遲早被不堪的情緒覆蓋。每個人都不要以為能夠輕易過了心底兒那關。

是了,成功固然不易,更難的卻是,於成功的道路過程中,還能夠做得了自己。

李璇美想到從前在心景國際旅行社時,曾帶鄭市海霞區的公務員去泰國旅游。按道理來說,有整個單位組成的團隊,又是公務員,比較好帶。因為大家都是熟人,做什麽事情不會太出格,也比較守時有紀律。然,就是這樣簡單的行程,當中也發生了件令她久久回味思考的小插曲。

那是在新加坡段,當地導游蘇珊娜很納悶的找到李璇美,說是某某團友找過來,說是要這一段自費項目和購物的提成。蘇珊娜問:李,那個團友不是游客嗎?

根據蘇珊娜的描述,有跡可循,不難猜到是誰。李璇美那叫一個暈啊,那位團友還是位科級幹部,於鄭市海霞區的人事建制中算得上是一方諸侯了。

然,就是這樣一個人,一路上都同李璇美廝磨著,說很懂旅游的路數。大概見她不明白所指,他最終居然為了幾千元的提成,可笑的向當地導游索取。這些人簡直養成了見利就要叨一口的習慣,這位科級幹部要真是同行,李璇美真想將提成讓給他算了,沒的在國內恣肆謀取還不算,丟人還要丟到國外去。

這人出來,本身就是公費旅游,享受著單位集體活動的福利。不知一路上操著歪心的他,看到美景時有否被打動,難不成不曾油然而生一種美好,得到某種程度上的熏陶提升人格拔高?反而更加被刺激到某些不良神經,趕緊撈錢,方能享盡人間諸多更好的享受?

有些連潛規則都算不得的齷鹺事,讓一些人做起來得心應手,顛倒黑白,甚至不恥反榮,這或許也是一種生存能力。這些人出來玩兒都不肯放松人性劣根,於公職上可想而知更是只嫌撈得少,時間緊,抓緊撈。

而不這樣的李璇美在其間反而顯得像個異類。她卻總覺得人浮於事,幹的活兒對不起工資,沒有做出什麽可以讓人日久回味自豪生情的貢獻。從來都覺得自食其力創業不醜,整日琢磨著瞞上坑下,才醜。

人任何時候都不要妄談改變環境。即便想有作為改觀,首當其沖亦應是通過改變自己,繼而再改變環境。

早就預感,只是經景朝陽提醒,現實生活中的一切都成了虛線,遠方反倒清晰明朗起來,李璇美才更加重視內心。她和他們不一樣,至少想和要的不一樣。

想到那位比任何異域風情都更具可嚼性,經典的科級幹部,女人方難得謙虛,喃喃求教:“那我該怎麽辦呢?還夠時間將一切推倒重來嗎?”

深望著女人,景朝陽心道,這世間大多數人的愛好,幸福都比較直接淺顯,觸手可及。而李璇美的,卻全然總在雲蒸霞蔚以外。

或許正是因著如此,她的人生才勢必要比旁人轉更多的彎。得到更多,卻又要忍受最多的痛苦,擁有最絢目的未來。

心裏想著,男人言語明示道:“不必推倒重來。只需改張易弦。我有一個朋友,移民英國。想要將北京一家文化娛樂傳媒出版公司轉讓易主。如果你有興趣,接過來做,如何?”

從沒得選,到有得挑,一切來得太快。未解舊憂,又添新惑。

李璇美不生於這裏,卻將最好的青春消耗於此。倘不掙紮,恐毫無懸念的還將死於這裏。

人生多麽矛盾,知道仍死於原地,總難免心有不甘。不知死於何處,又會不安。

不得不承認,單程命道之中,許多憤懣都來自於沒長前後眼。牽絆於往事,看不清前路。以為命運指向這裏,其然指向那裏。懂得辨析,才是真的智慧。

不甘於現狀,就必得承受抉擇的陣痛。

成功總在下一秒,總屬於旁人。與成功相比,痛才是自己的,更真實。

如果錯選未來,還不如當日沒得選。所以,於女人來說,雖多了一種選擇,然,問題仍舊存在,不曾迎刃而解。

她是相信景朝陽的。可素來常以陰謀論判斷事態的李璇美,禁不住直言相問:“如何做到不必推倒重來?你是真為我好,還是想替趙中鋒作主,打發我走,從此生死兩茫茫?”

男人一楞,繼而將眼淚笑成花,飛濺出來。

這個女人果真十年如一日地狡黠不安。想伸手將她挽壓入懷,又覺著來日方長,不在一時。卻全然不知,兩人最美好的時光,就此消耗著。而未來永遠那般詭譎叵測。

認真想了想,景朝陽果決將本不該提及的實情,向女人袒露:“你先去帝都,將這家公司接下來。我隨後不出意外,有望去河北省政協任一個副省級虛職。

我離職前於省城幫你升到正處級總工程師,這樣一類的閑職上。你把副局長這個實職讓出來,讓趙中鋒安插他的親信,便是。”

李璇美有些暈,這麽大的事,於男人的手捏把攥中,居然說得如此輕巧。簡易得好似女人的人生,於某些有能量的人手中,竟如此輕飄。如同趙中鋒辦公室懸掛著的《接福圖》一般,自己的福氣,被那鐘馗僅用一口之氣,便可輕易上下翻飛操縱。

想到仍在帝都北漂的宋嵐陽,李璇美不禁生出幾分向往。嘴上卻仍不放心道:“我什麽都不懂,怎麽辦?”

景朝陽:“你還願意拿出當年在柳河縣幹事創業,跋山涉水的勁頭,來開疆辟土打天下嗎?”目註著女人,他提示道:“這一次打下來的,才是真正屬於你的天下。”

其實,男人所說的,一直都是女人的所想所需。只不過,真到眼前,割舍,總是會讓人患得患失,不安。不曉得,倘不認命,是否就真的會有不一樣的門打開?

鄭重地點點頭,李璇美自是那種如何艱辛外傷,亦不覺著苦。但無法接受無端便要向人獻殷勤,膜拜政治的生活方式。無法接受不能為人所道的陰郁內傷。

放下心來,景朝陽心思縝密地給女人打氣:“這間文化娛樂傳媒出版公司生意還不錯。朋友一時間不可能有合適的價格轉讓。況且,立時易主,買賣雙方感情經濟上都無法承受。

我想,你以執行董事的身份先接手管理。如此一來,不需投入大量資金。他們亦可在很多業務技巧上,再隔山打牛地傳幫帶你一段時間。

我這朋友是個儒商,他想要的無非是企業文化傳承和經濟利益雙豐收。”

真要劈刀斬水,同往日一刀兩斷時,難免不生出幾分俗情。顧慮到官至副處級,已配了車和司機,不知帝都前景的李璇美有些放不下,沒出息道:“就是說,我替他們打工,是嗎?”

沒打算笑話女人,景朝陽深為理解地安撫道:“移民,懂嗎?連國籍都放棄掉,更何況是一家鞭長莫及的公司?

他們遲早會放手。屆時你既有幾年積蓄的資金人脈接手,又有經驗。放手給熟悉的東主,也是他們所欣慰的。”

李璇美想想也是,香港花城規劃設計公司裏面,最威風的好像也是執行董事。至於老板,鮮有聽人提及。不過是一個年終分錢的甩手掌櫃,只出現在公司簡志上面。

將李璇美的手攏在掌心,一雙大手溫厚地覆蓋著她白皙的小爪,景朝陽用從來不曾讓女人懷疑的方式道:“放心···”

☆、一部中國的《亂世佳人》

於內心深處暗自將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男人比兌著。彼時沈彥自是強大著的。然,只會讓她閉上眼睛認定他,跟著他即可。這樣的情路,令李璇美不安。

淩志善良清澈真摯。他鮮活激躍,用心善待每個出現於生命中的女人。不那麽講究女人的格調品味,能使他躬身相憐的更好。

淩志象一只追逐情蝶的小花貓,亦或者紅著眼敏感,羞□慕筐內所有胡蘿蔔的兔子。這樣的情感,令李璇美心生不堪。

他們或許都只當她是錦繡光陰之上,再添的錦繡花。只有景朝陽將未來畫軸攤開,一筆一畫描繪給她瞧,悉心解疑釋惑。

只有景朝陽是認真平視,想要探索知道她的靈魂。哪怕有些似懂非懂,卻一點不會如淩志一般懊喪。甚至沒有一點想要打擊,亦或者改變她。

她想要學的,他都盡力教。她願意得到的,他都助她得。

不敷衍,也不怕她飛得高,終有一日,望不見。只是一味地願意她能翺翔得更高闊遼遠。

倘對她有一絲所求,也不過是想借她的眼,去看那九天之上,是否還有九天,空氣裏是否有人間雪氣清洌的雲雨香。

兩人說著聊著,女人雖仍有絲對未來的揣掇,然,只要牽得到景朝陽的手,望著他的眼睛,聽他將錯綜覆雜的未來撚成一根線,織給自己看,李璇美就不再會不安。

夜愈來愈深,窗外時雨時晴。他們喝著茶,坐在椅子上,聊得越來越傷。

李璇美不想提到柳河縣,景朝陽不想觸涉沈彥,心情投機,話題漸說漸稀,卻又誰都不想提及離開。不敢相望臥室內那張大床,甚至不敢移駕到軟榻榻的沙發上,空氣中明明是有種一觸即發的氛情。不由得讓人想到婚姻契約關系的好處來,雖令人厭煩厭倦,卻又比一切關系都自然水到渠成。

兩個人期待,卻又隱忍節制。不知道何時,不知道為什麽,無論她是否愛過,亦或者愛上了他,總之,景朝陽都是令李璇美最最心安的男人。從來都是。

手機響了,是市委機要局來電,說有份密電,問景書記是否方便來看?

闔上電話,多麽想讓女人在此候著,他去去就來。卻又笑自己,這不過是預料耐心等待中的第一個夜晚。未來時光裏,他和她還有值得期許的大把光陰。於是男人心裏那樣想著,嘴裏說出來的卻是:“先把你送回家吧。我還要回市政大廈簽看電文。”

女人既舒了一口氣,又不乏遺憾地收了收下巴,繼而擡眼,乖巧問道:“不用跑趟送我,我的車就停在局院裏。這會兒進去開走就成。”

景朝陽戀戀不舍:“那就把你送上車。”

兩人一同出了門,李璇美探尋男人的目光,象是在問:一起走,不要緊嗎?可以同他走到公眾場所,不會影響他嗎?

女人的顧慮關切,景朝陽看在眼裏,即便心中有鬼,然,身卻是坦蕩。他毫不作偽地扶了一把女人的身形,道:“一起走,沒事。”

微雨仲秋,圓在人心。雨雲之上,月望人間。兩人並肩而行,雖未把臂相歡,卻也心生喜意。

行至市文化旅游局停車場,李璇美找到司機早前放車的地方,站定,誰都沒有急著離去的意思。兩根手指翻揀著車上潮濕的落葉,女人禁不住問:“又快仲秋了吧?我什麽時候走呢?”

景朝陽:“盡快吧。趙中鋒那邊我會給他招呼。你離開前,也要去他辦公室坐坐。面子上的過場之禮,還是要行。畢竟,為你弄正處的虛職,仍需要他的無間配合。”說罷,示意女人上車去吧,男人隨即意欲轉身離去。

左思右旋一整晚,最終還是沒忍住,李璇美上前一步,攀住男人的胳膊,底氣不足地喚了聲:“景書記···”他詫異中轉身相對。一整晚,不,即便是記憶中,女人也很少這樣相呼官稱。

躑躅著,李璇美還是將心中多日來,所盼宣諸於口。她再喚了一聲:“景書記···”隨後道:“這一走,也不知中間幾時得空回來。臨行前,能安排我見見沈彥嗎?”未待景朝陽答覆,她又迅速討好般地哀求:“你一定有辦法···”

深盯著她,探究某種謎底似得相看一會兒,隨即男人的目光又越過女人,深長地投註於女人背後的夜色微雨長天之中。不一刻,景朝陽並無絲毫想要李璇美難堪的語氣,只是真的想要了解一般,平和相問:“為什麽走前,非要見沈彥?”

李璇美近身,將男人西裝裏的領帶撈上來,擺弄著,親昵裏又透著一絲暧昧討好。不解釋,又不可以不答,那麽實話實說有時才是最大的武器,女人索性:“走前不見見他,我真的心不安。”

憐惜著將女人拉得更近些,心心相對,看不到對方的臉色神情,卻可以感受得到彼此心跳。不賣關子,景朝陽亦實話實道:“據我了解到的情況,目前形勢十分有利於沈彥。

朵顏和江薇的證詞一致相符,深究其竟,的確並未直指沈廳長和田偉國。一切招投標也是按照程序走,偷工減料的分包商也承認,全部都是朵顏經手,並未有官員直接插手授意。”

頓了頓,男人補充:“沈夫人的活動能力也很強,一直在各處積極奔走訴求。更何況,更何況還有你今天下午出的主意···”

說到這裏,男人入微體察到懷裏方才還很冷靜的女人,此刻卻有些喜極而泣地顫栗,仿佛羊毛衫亦被她緊切打濕。

盡管如此,他仍然不得不殘忍以實相告:“倘一直是雙規階段,莫說是帶你,就連我也無可能探視。除非···”

未待話落地,李璇美慌然仰頭翹臉,咬文嚼字,急切打聽:“除非什麽?”

嘆口氣,景朝陽:“除非你通過趙中鋒轉達的點子有效,過兩天,能從省紀委雙規黨內審訊,轉為地方性一般調查。

這樣一來,雖不一定能官覆原職,但至少可以免去牢獄之災,離重獲自由不遠矣。”

這樣的話題,繞來繞去,總免不了是傷感的。話說了半天,景朝陽入微體恤到,懷中女人的身子亦沒能夠暖起來,只得遂她心願道:“調查階段,若有可能,我運作一下,安排你們見上一面。”

說完,男人拍拍李璇美的肩,並借著此動作,同女人的身形拉開了些距離,隨即轉身欲行。

他總是這樣溫和以待,雖容易相處,卻也正因著如此,更加讓人難辨喜怒。

想見沈彥,更為了自己的前途,李璇美深明,她不能再失去景朝陽。

琢磨不透,又怕景朝陽是因著生氣方離去,於是女人縱情無賴地拽住男人的領帶,緊緊不放手。

提步不得,他只好詫異地一手護著領帶,另一只手握著女人的手腕,問:“還有什麽想知道,需要我做的?”

李璇美探著一面是喜,一面是憂,一半兒淚濕,一半兒腌幹的陰陽小臉兒,借著雨水露氣,時隱時現,不知從何處反射出來的光表,察言觀色相問:“你···沒生氣吧···”

男人都是心思粗糙些的。即便景朝陽,也不會有女人細膩。此際,他方了悟到李璇美的擔憂來自於何處。

不是第一次同眼前這個女人過招。從第一天起,只要他願意揣掇,就不費吹灰之力,便能看破她。

不想打擊李璇美,他只是希望能夠幫助女人努力,直至有天,她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說話行事,哪怕是他的。

景朝陽面色無破,卻言辭有綻地道:“放心,今晚我的所有預想,都永遠會助你鋪陳。”

本也不是擔心旁人將己睇透,女人只關切確定景朝陽不作怪,仍會幫助相攜她的人生,即可。

而李璇美可戰江湖的利器,只有她自己。思及於此,女人玉手不松,反將領帶一寸寸收緊,男人便一步步更近,直至貼得最近處。

兩人都目無旁及,避無可避,只得盯視著彼此時,李璇美方笑出聲來,道:“若然真不生氣,那就聽我講完一個笑話,才許走···”

沒有一絲不耐煩的情緒,寬容寬泛,景朝陽微笑著,輕松允道:“好。”

女人於是騰出來一只空手擡腕輕抿著,男人齊整利落似刀鋒的鬢角。隨便將網絡上看到的冷笑話炒熱給他聽:三毛去收拾發型。要求發型師將其三根頭發,編成麻花辮兒。

發型師不小心,弄掉其中一根。三毛無奈道,那就將剩餘的梳成中分吧。

梳理當中仍不小心,又掉發一根。

三毛撫著僅剩的一根,勃然大怒,難不成要讓我披頭散發地出去見人嗎?

說罷,效果比女人預期的要好。景朝陽不似作假地笑起來,仿佛她是生命力無以倫比,無物可替的珍寶。

區區一個笑話而已,男人真白癡的樣子使李璇美方明白,大約他的生活工作當中,沒有人會變著法子,瞎胡八道謅這些。不由得聖母自戀之情油然而生,心道,幸好還有她這個救世主出現在他生命之中,否則男人真是可憐。

不知男人是否亦心同此想,如此才一手握拳,輕堵著嘴唇,一面將臉別向一旁的夜色裏。象是怕笑得輕狂,削了風度。然,那笑容雖沒有從口舌唇中滿溢傾瀉出來,卻仍是一波又一波蕩漾在頰。

女人不知道,其實笑話可笑不可笑,不重要,重要的是男人覺得她很可笑。

自我感覺極好,不明就裏著,李璇美矯情發揮道:“我就是你的發。如若脫離了你,哪怕仍舊烏黑翩長,亦失去了全部生命的意義。”

聽得此話,男人將笑容收了起來,卻更深切地註視著她。從景朝陽的眼睛裏,女人又一次分明看到了自己。

他相信李璇美所說的每一句話,她卻於心道:這些男人們,真可憐。若不是我們這般的青艷女人,他們生活哪有一點樂趣?恐怕會早早老去,朽掉的吧···

☆、一部中國的《亂世佳人》

又日,李璇美從清晨到單位,開了窗,便暈暈沈沈地盼望著新生活的到來。

走廊上有些嘈雜,她立馬歸位以待,盼望著有趣的人或事尋來玩兒,亦好打發些時光。果不其然,那份熱鬧竄過幾個辦公室後,真輪到她這邊。

輕巧的啄門聲過後,早已期待著的李璇美裝作不覺大叫:“進來。”生怕屋外人待不及,離去一般大聲。看清楚眼前進來的動靜,她不禁一楞,腦筋有些進水,轉不動,反應不過來。

來人一縱是江薇的主管副局長,領著江薇和另外一個年齡相仿的男青年。男人面帶喜氣,一副終於搞定了女人一般的得意,進來就往桌上擱放喜柬喜糖。

李璇美也不理那個只自忙乎著的男人,兩個女人眼神咬合在一起,不分你我究竟。

派完喜糖,四人一時不退無話,竟有些冷場,副局長於是開玩笑道:“李璇美啊,你看,要嫁也不難嘛。江薇這不是找到她的幸福了嗎?女人啊,遲早還是要嫁人的嘛。雖說江薇這一嫁,有點遠···”

沒聽清那副局長不停歇地又念叨了些啥,江薇只擠出一波臉笑心不笑的表情,笑中含苦,甚至於李璇美看來,還含著一絲悲,道:“一定要來湊個熱鬧啊!”交待完,三人轉身欲離去。李璇美沖口而出,喊住女人背影。

江薇身子一栗,未轉身,卻向主管副局長道:“領導可否先將小唐帶到辦公室?糖柬都發得差不多了。我同李處長敘敘話,以後恐難得再見面了。”

未來新郎倌不明就裏,幸而李璇美是個女人,否則就眼前和江薇這一番死死生生的糾結,很難不讓人疑心到其它方面。

他不明,主管副局長卻自以為了若指掌江薇李璇美的淵源。於是打著哈哈,揀起小唐,先行離去。

今天被江薇刺激得太過突然,本想保密,李璇美卻終忍不得道:“過兩天,有可能尋著機會去看沈廳長,你去嗎···”

提到沈彥,江薇便無字可吐,只兩行清淚,斷斷覆續續而落。她輕輕地搖了搖頭,不知是失憶,還是絕望。

往後日子裏,一下失去男女兩個對手,李璇美獨孤求敗追問:“怎麽嫁得這麽突然,為何以後都難得再見?”

江薇喃喃道:“我已經丟了他,不可能再失了自己。亦或者,我從來不曾完整身心地擁有過他。現在是時候回返身,去尋找自己。”

李璇美撈稠相問:“你要嫁的這男人,什麽來路,哪兒冒出來的?”

淒然一笑,江薇:“過去做導游時認得的同行。江蘇南通人。現在當地仍幹導游。我們結婚後,想去南通開個旅行社。”

心裏難受,卻也知道無以相阻脅女人不嫁。良徐,咬牙切齒,恨恨無力,李璇美:“你要是舍棄工作,嫁他投奔怒海,我不會隨一毛錢禮金相賀···”

這話的風格,才正正是李璇美的本性。江薇想笑,卻比哭還難看。兩人有多久不曾這般針鋒相對,放著親密無間的狠話了?

世間女人的友誼多麽脆弱,男人,區區因著一個男人,亦或者,甚至什麽都不因著,就能將一切改變···

江薇透徹地點破李璇美:“不是聽說,你也要去帝都發展,放手一搏嗎?”

只顧著操別個的心,這會子聽江薇點出來,李璇美驟然想到不日亦將離去。於是還想左右管判影響江薇的一顆心,立時灰燼。

不知道江薇從何處得到的消息,景朝陽已同趙中鋒招呼過了嗎?

是了,那就是從趙中鋒處,竟然還先當事人一步先知曉。一時間,兩人相對無語,惟有淚千行。

李璇美從來就知道,成功不可能完全寄情於婚姻。更想告訴江薇,婚姻不是百療百病的靈丹妙藥,至多是一起等死的工具容器。然,她知道,自己從來就影響不了江薇的每個決定。正如江薇也影響不了她一樣。

半晌,李璇美哽咽著道:“反正你要是工作也扔掉,這般時候如此突然就遠嫁,我持反對意見。永遠反對。絕不會去婚禮現場觀禮。”

眼中的淚,亦已流成海,卻不曾伸手抿抹半下,眼淚花花,江薇:“鬧過那麽一排子,這單位你我還有臉呆嗎?”

李璇美想插言告訴她,不是因著沈彥,自己才另尋方向。未容開口,江薇繼續開言道:“婚禮我們於鄭市不會大辦,主場放在男方南通那邊。這邊也只是宴請局班子成員,最為親密的親朋。”

頓了頓,江薇用已不常有,李璇美式的說話方式道:“人來不來兩說,禮金到就成。”這話,江薇說起來很吃力,明顯不具備李璇美式的無恥輕松。

於江薇的青蔥歲月之中,她一直在鄙棄著李璇美的為人,同時卻又艷羨著想要學習,借鑒。就在她以為,也掌握了李璇美式人生的要領精髓,且取長補短之即,才發現,她們永遠做不了彼此。

李璇美心道,我隨出去的禮金,都是凈賠。而眼下,顯然不是同女人爭論調笑這個調調的時刻。按壓下擅長的伶牙俐齒,言辭針鋒相對,李璇美更加關心的問:“沈彥知道你結婚的事嗎?”

言罷,自覺可笑。李璇美同江薇一般,沈彥於她們的意念之中,無所不能,所向披靡。而男女情人之間,還有什麽比結婚的事更大呢。因此難免會忘記了沈彥眼下難以自顧的處境。

咳了咳,裝作不經意哂笑著,李璇美:“需要我探他時,相轉告一聲嗎···”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這不是撩搔嗎?多事話一出口,李璇美就後悔了。自覺,以多年來對江薇的了解,即便不以為怪作答,這話亦是問得多餘。總之,於男女雙方,甚至傳話的自己,這始終都算不上是什麽討巧的好消息差事。

言不及意,淚來表,江薇低泣道:“李璇美,當日來觀禮吧。我盼你來,就算是代沈彥相看我最後一眼。”

此生竟是不得再見了嗎···不得再見了嗎···是的···不得再見了···亦或者···再見亦無任何意義···

流淚眼,相望流淚眼。世間真心難得,兩個女人能夠獲得相互取暖的友誼,更是不易。

多麽殘忍,有些得到總在失去之後。這也是她們倆不知所見的最後一面。

☆、一部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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