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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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自己選的方向,所以即便是傷,也沒人訴痛。

女人有心修道,總無法拉旁人陪葬。

原本,懂與不懂,甚至知己,也不是可攜帶一生的。有朝失去耐性靈感,不愛不關懷了,也就沒有什麽可懂可不懂得了。

淩志沒錯。荊歌更沒錯。她付出了最寶貴的東西,被男人認真的隨身攜帶,實屬正常應得。

李璇美宋嵐陽也沒錯。睡只能睡出感情,睡不出愛情。感情是物理作用。愛情更多的是化學作用下的肉體升騰。

愛情不僅僅存在於電影裏。然,愛情要求女人自愛,並承擔因自愛,而有可能的失去。

為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宋嵐陽抹去眼眶面頰直至嘴角邊的淚珠,卻不防自己的淚也奪路而逃。從冰冷的心深處淌出來,溫熱地滴在女人的發肩。將凳子從對面拖過來,李璇美靠著宋嵐陽。

麗江因著雪山,比起讓人快樂,而更像是一個傷心地。兩個心矯情似珍珠,放在蚌殼中的欲望女,喝著啤酒,紅著臉,用淚水取暖,訴說著只有彼此懂得的心事。

什麽是欲望?欲望就是手中沒有,然,憧憬向往所想要擁有的。不僅指財富。有時是某種生活狀態或情感境界。

有沒有什麽旅程,啟程的心境,行至結尾時,已然是另一個心態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看法,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心思,都在漫漠的人生旅程當中,悄然發生著變化。

返回柳河縣前,七人在機場候機室的最後一餐飯,淩志荊歌興致勃勃研談著麻將經。梁度秋石平生素嘉附和隨聲。

命運緣分奇詭,意外失了淩志,卻得了宋嵐陽的李璇美,亦不再不平憤懣的關註淩志和荊歌。她和宋嵐陽聊得熱火朝天,時而兩人會不約而同的住嘴,看著落地玻璃前那些緩慢助跑,最後一騰而起的飛機出神。待那架航班徹底鉆入雲朵之後,方相視一笑,繼續聊一些人生理想愛情,大而無當的話題。

可指天指地的發誓,沒有想做給誰看,她們的聲音並不大,聊的也都是一些營養心靈取悅自我,至少是積極向上的理念話題。然,象李璇美宋嵐陽如此這般的兩個女人在一起,無用刻意談什麽,也總是高調的。

她們都不是會讓烏雲長久覆著心靈的女人。如果烏雲此刻有所不滿,或許是她們的萬丈金光刺傷了烏雲。所以烏雲豎起耳朵聽了。

她們是個體的時候就很美,現在合在一起,又擁有著幾近完全的自我,哭得時候都很動人,笑起來就更美了。

如果發現,你講的句句話對方都懂,且有相同的經歷和思想,這樣的對話是多麽的有趣啊。所以導致,聲音不大,情緒卻高漲過任何人。

金光幾時能與烏雲長時間共存啊?即便交匯時壯麗瑰然,會帶來讓人難以忘懷似的陣痛。再乎著的那個人,不是認可,就是討厭。如此極端的兩面。

用濃烈情緒去對待著的那個人,不會對你熟視無睹。仿若,幸福的得到與失去,只是一界。有可能得到在正面,失去就在背面。

如同這段關系裏,烏雲並不甘心被金光亂箭穿心,所以,淩志突然開言:“女人還是傻一點的好,男人喜歡。”

宋嵐陽本來情緒高漲,被淩志陡發的話所擊。那些開懷的笑,如同岸邊浪花,未及褪下,已成泡沫。

李璇美不服氣,尖牙利嘴反擊:“有什麽好。將命運交到別人手中?”這一向是李璇美闡明觀點的講話風格。

給男人甜的女人,男人有可能同她廝守。讓男人痛的女人,男人會記上很久,很久。淩志李璇美表情覆雜長久地註視著對方,深切欣賞的同時又無法避免的厭惡著。

這世界上總有一種情感,是離得越近就越遠。亦或者,人生如戲。原是分開,走近,再分開···

不是沒有終點,容顏會衰,青春會老,生命會消耗,直至再也登不了臺。

淩志大約在思忖:有思想的人,都會比簡單搖頭晃腦,過一天活一天的尋常人痛苦。然,李璇美卻認為:痛苦,是人類的天性共通。與其,簡單的人,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痛苦。不如,有思想的人,知道為什麽痛苦。

幸而,他們沒有再深入交換語論,否則一定還是場,誰也說服不了誰的冤家短兵相接。更有可能,說不定會打起來。

淩志轉向同荊歌和顏悅色地清淺聊天。好像即使全世界都失守,男人們總還有荊歌這樣的女人可以度日,並擁有著女人們全部所有的膜拜。他們之間,永遠沒有懸念。他永遠是她清淺深崇的神。

李璇美宋嵐陽則用自己的方式,交換表達著對愛的渴望。宋嵐陽的姥姥中年喪夫,未再嫁。是個很強的舊時婦人。小時候宋嵐陽常因不乖巧而被姥姥冷處理。

孩子對愛的渴望是那麽直接。她常常會跟在姥姥身後誦經似得哀求著:姥姥你喜歡我吧···

姥姥故意不予回應,最拗的時候,宋嵐陽象尾巴一樣尾隨幹嚎了一整天。姥姥終於說了句:好吧,喜歡你。小家夥才頭暈腦懵啞著嗓子收聲。

童年時的樁樁件件,都深埋於成年女人的心澗谷底。宋嵐陽對愛所采用的激進手段,全部都用在姥姥身上。過早的透支,導致對情愛的追求,日後則沒那麽強烈。

仿佛早更多時候就明白了,那些尾隨著,乞來的愛,原本沒什麽營養。一句輕描淡寫求來的“喜歡”,似乎對濃烈激情的生命本身就是個笑話。

李璇美宋嵐陽對待事物的看法開始了總是一致的旅程。甚至就連童年時的那些烙印都如出一轍。打小在平輩也好,長輩也罷,眼中李璇美都是個離經叛道,任性叛逆的問題兒童。

第一次說從大人那裏學來的:“他媽的。”被小姨打上一巴掌。連續說,連續被打。嘴上說得痛快,臉頰也挨得痛快。直到動手的小姨自己都無奈,下不去手,渾身顫抖起來,李璇美方仰起燒紅的小腫臉,一抹淚,升起一朵勝利,敢死從容,就義般的笑容。

這世界就是如此寬闊博大多元。有的人幸福著,卻也是種折磨。有的人痛苦著,卻更有種在路上的幸福。

仿若少數人生來此一遭,就是為了閃耀。如果,做一顆恒星太漫漠寂寞,那麽就做顆流星也好。拖著鋒利的寒光,劃傷夜的胸膛。只想扒開看一看,是否有鮮活跳躍著的心,卻並不需要誰一定記得誰的傷。

人生、旅程;延伸式、縮小版。同淩志的這一場出行,就如同人生縮小再版。啟程時帶著無以倫比的美麗,終點卻是不堪一擊的無可奈何。

很多很多初衷都變了心意,許多許多人都改了心事。就連素嘉都起了變化,回來後不再廝纏著南轅轍要求會面。每天捧著手機發短信,或躲起來接聽個小電話,帶著私隱的微笑。一看那快樂,就是額外,而非南轅轍給予的。偶爾失蹤,也不過兩個小時之內,極其短暫,不像纏著南轅轍那會兒整日整夜。

只一次,素嘉露出了一小狗蹄兒。李璇美見她從酒店另一層客房出來,雖說衣衫整齊,神情卻是紅潤慌亂著的,象是一朵雨後美人蕉,更象是被施了重肥燒了身心的花草。

遺憾的是,當時並沒有引起李璇美足夠的警覺。李璇美是個只對自己事無限上心的人。再一轍,同宋嵐陽的友誼也讓李璇美振奮,疏於過多關註素嘉。

篝火晚會上,以及最初的幾次交道,從來沒有想到過能和宋嵐陽成為朋友。

李璇美曾無限厚望寄情於淩志,失去了,即便沒那麽徹底絕望,卻也不再是心底潛伏盼望著的了。

意外得了宋嵐陽,不由得讓李璇美心生感慨:有時,這世間知己也是可以不盡相同的。她或許喜歡古玉的溫潤和煦,而你只愛施華洛世奇奪目的光芒。然,那又有什麽關系呢,沒有人可以阻止你們紅塵為伴。

(未完待續,明日繼續...)

☆、一部中國的《亂世佳人》

從雲南回來後,淩志一邊忙著向指揮部準備匯報材料,一邊緊鑼密鼓地過問陳和數案件。

說也奇怪,自打將手機號碼詳細聯絡方式留給陳和數老爹之後,這一出去幾個月間,小王莊的人再沒有一次圍堵縣委政府。也沒有給淩志打過一次電話。

然,就是這樣,淩志才更加不安。他仿佛感覺得到,陳和數一家人在靜靜等待。一如陳和數仰面躺在冬日小拖鬥裏那般睜大雙眼似得靜待。這是他們能給予縣委政府以及淩志本人最後的尊重。

將主抓信訪的鄭舫栓副縣長,政法委書記張瑞召集過來。聽得是淩縣長出長差一回來就邀請,他們快快樂樂腳踩著火箭興沖沖地來了。客套寒暄沒幾句,淩志開門見山詢問陳和數案件來龍去脈。

一聽說是此事,張瑞鄭舫栓客套寒暄時的快言快語喜顏立時蒸發。二人支支吾吾半天,基層斡旋鍛煉出來的看門本領發揮了作用,一致表示:只要是縣委政府有決心要解決的信訪案件,他們一定克難攻堅查個水落石出。不冤枉一個,更不會放過半個。

聽著這兩個人既象是打哈哈,又等同於表決心的調調。淩志明白,這不是一塊僅靠事實公道就能看見水深的平地。

淩志帶隊回來後,柳河縣旅游發展建設指揮部召開第三次集中會議。田偉國如同初戀般,希冀沈彥能抽空來參會。一是因著規模框架到底能拉多大,還是決定於省財政資金傾斜尺度上。二是李璇美在外跑了這麽些個月,覺得沈彥應當會願意借工作之機,同她見上一小面。田偉國也可進一步同他添些熟絡。

田偉國人情世故,小算盤打得飛響,怎料,沈彥略微沈吟了一小下,就以不容商量的口氣,斷然回絕道:“以後這類例會,不要再通知我。放手將前期論證規劃工作做細致。我只聽你們最終結論性匯報。”

沈彥不來,也沒見李璇美回過省城。他們到底屬何種關系?有這麽幾個月不思見面的情人嗎?若說男人理智,可這女人也太不女人了吧?

田偉國同鄭市的老情人朵顏每個月至少是要見上兩面的。要說朵顏大小也算是個民營企業家,獨自經營著瑞海工程建築有限公司。有名有利,女強人。可對田偉國這個有婦之夫仍然抓得很緊。

哪怕會面時,女人的那點不方便來擾,她也不會放田偉國走。兩人非要被窩裏摟著熬一宿,哪怕什麽都做不成,比劃個形式,男人也必須來鄭市應個卯。

倘若沈彥李璇美不是情人關系,誰信呢?又有哪個女人,在財神爺的光暈下,不撲到就拜的?

官階雖有高低,卻同為男人。將心比心,田偉國怎麽會看不出來,儀表人才正當時的沈廳長,分明也對這小妮子很是關懷。事業上拉一把,是比男人娶了女人,還要繁瑣的肯定。除卻給了女人欣賞支持以外,還給了女人遼闊的世界和人生在世最重要的自由。

匯報會上,梁度秋石平生大談如何在景區增加新建牌坊雕塑,山門建在哪裏,如何增加神話傳說。

李璇美一聽他們的思路格調就暈。同樣出去觀摩了一圈,回來不僅沒進步,簡直還是食古不化,廟會趕場,沖不出村,縣城都進不到的階段。然,知道自己只是個掛名的名譽副指揮長,眼下只能七竅生煙,目光殺人般的聽著。

如果她有絕對權力的話,只想第一時間就起立,讓這兩人閉嘴。李璇美強耐著,控制得住這一時,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飛起一雙鞋,一人一只地飛進梁度秋石平生土裏土氣的嘴裏。

想起曾經問到過淩志的太太。宋嵐陽透底兒,淩志的夫人兩年前因乳腺癌晚期過世。夫人很愛淩志。而淩志卻那麽博愛多情,愛這世上一切美好風物。常常愛和失去是同一個理由。

天津腫瘤專科醫院的主診大夫曾不止一次地告誡過淩志夫人,乳腺癌最忌生氣,尤其是生悶氣。李璇美不禁認為,在所有的醫囑中,乳腺科大夫關於不要生氣的要求,最不科學。

如同嬰兒出生第一聲啼哭,哭泣總是比歡樂更早出現在生命之中。性格決定命運,這話先天定了性。人這輩子將要生多少氣,似乎沒人能躲過或控制生不生氣。

能人為控制的無非是生悶氣,亦或是表現出來,發不發作而已。從醫學的角度來說,生悶氣更有損於健康。

哪怕不關乎健康,大約也沒有人喜歡平地裏生怨出氣。就如同,上樓梯下意識擡腿,就算不會摔骨折,也沒有人想要被絆倒。

除非是佯怒。否則一切都無從控制。先天性情,後天教育,以及成長生存環境,早已註定這這輩子將要生多少氣,是否有淚盡命幹的那一天。

李璇美自覺打小修性教育不算佳,現在聽著石平生梁度秋還是老一套,土不土洋不洋縣城意識,老生常談,她覺得就快要堅持不下去了。要麽發作,要麽被他們倆氣成乳腺癌。

終於熬度過這兩個鳥人還洋洋自得,頗以為得體的講話。淩志開言:“最好的景致,應當是自然與文明無縫隙過渡。分不清哪些是人工一點紅,哪些綠是自然成苔。濕搭搭潮漉漉的石徑到底是露沾,還是不期而至的一場雨。

另外,柳河縣是一座新興移民城市,算不得上名勝山水歷史人文悠久,得天獨厚。所以,不應大談景區,而是突出旅游城市。一種休閑娛樂購物可參與性強的度假悠游理念。將以往過於追求民俗傳統,轉變為先鋒新銳開放激情的城市面孔。

經營模式以及定位框架,可以借鑒周莊陽朔鳳凰古城麗江等國內知名古鎮的經驗。取長補短,規避他們在發展中所走的彎路,打造屬於我們柳河縣的城市名片。突出品位和格調···”

出神地望著淩志的嘴一開一合,李璇美再一次為男人的先進思想而折服。他總是這樣出奇地一致,卻又遠遠高於她。

這樣不被女人羈絆住,理性的淩志,才深深令李璇美著迷。他們兩人總是這樣精神高度一致,導致肉體誰也不需要誰。

田偉國征詢意見,李璇美馬上表示讚同淩志。

沒有理會梁度秋石平生明裏暗裏擠眉弄眼,故意混淆視聽,有所指的樣子。田偉國旗幟鮮明地表示支持淩志李璇美。要求邀請香港花城景觀規劃設計公司來以二郎山為軸心,向四周登臺架官平院等景點輻射,做一個詳細的規劃和預算。協助規劃的任務交由淩志李璇美負責聯絡溝通。同時,做好水庫選址的報告。拿出初步方案,而後逐級上報。

散會後,淩志主動找到田偉國想談談陳和數案件,尋求支持。兩人面向而坐,田偉國身後墻壁上掛著一塊兒無數商務禮品店都有得賣的牌匾‘為人民服務’。與老板椅辦公桌的闊大相映成輝。

室內呈現一派嚴謹莊重的公務氛圍。然,使淩志更為關註的卻是左墻不正不當的位置上,有一幅裝裱更為精深的名家字作:“過猶不及”。

這幅字,雖位置不算最顯眼,但一看就不是普通流水線上的商業應景貨。三分畫功,七分裱意,細細地手工裱制,如若走近了看,內行使可以辨別得出,這是北京榮寶齋的工藝。仔細端詳字框,淺淺的栗色襯著濃濃墨跡,鮮紅色的圖章多枚,仿似整屋都是木香墨氣。此香並不是幻覺,其實是源於畫框用料本是一段上好的沈香木。

淩志將走前派人去陳和數小王莊了解到的情況,與張瑞鄭舫栓模棱兩可的態度,詳細做了匯報。

田偉國道:“淩縣長既然已經作過調查,想必已經知道問題癥結,沈案關鍵之所在了?”

深望著田偉國,淩志直言不諱道:“田書記,我需要你的支持。”

仔細端詳著面前這位僅比自己小上十歲,然,卻面色昂揚身軀有著百般激情的代縣長,田偉國起身為淩志面前的茶杯裏續上水,問了個看似不經意的小問題:“陳和數小王莊的人又來找麻煩了?”

淩志:“沒有再來。我卻更加不安。”

看著淩志,從上番主動現身化解小王莊堵門事件,田偉國就常常由他聯想到自己稍年輕時,剛走上縣處級領導崗位時的那些歲月鉤沈。

十年前,也是淩志這樣的年紀,任柳河縣上級直管市計生委主任的田偉國也是被一群上訪者堵了門。來者反映荷暢小區有一住戶違反計劃生育,在有一子的情況下,又偷生了兩個兒子。且不服管教,態度惡劣,造成極壞的社會影響。

後介入調查發現,這一戶莊麗夫婦居然還是某單位公職人員。社區入戶調查時莊麗當眾猖狂放言,上面有人。不曾偷生,是大大方方光明正大的再生養。坦誠都是親生的,要錢沒有,要命一條,看能咋地,愛咋咋地。

就在田偉國很奇怪,這戶人家怎麽如此氣勢的時候。從前那些被計生委因超生處罰過的人,又兩次聚集堵了市委市政府的行政大樓。要求退還從前的罰金,恢覆處罰前,在單位裏的原待遇。

田偉國細致往深處挖了挖根子,原來莊麗竟然是市長的一個遠房幫邊子表妹。事態發展還未容想出來兩全之策,上訪群眾群情激昂,有相同被罰事例的人越聚越多,串聯在一起,如同找到組織一般隔三岔五借莊麗說事堵門。輪流換著班兒的堵市委市政府和市計生委的大門,大有鬧到省城的趨勢。

市委齊書記很快就此事召見了田偉國。不敢有所隱瞞,田偉國將越級上訪事件的來龍去脈,向齊書記作了詳細匯報。院墻上的草都說過了,正在掂量井裏的水要不要說出來讓齊書記作難。

很矛盾。因為牽扯到市政府霍市長。一言進偏,就有可能將簡單的匯報演變為搬弄是非。齊書記自是樹大根深,無妨。只怕是自己不好收場。左右衡量之間,田偉國只得試探著道:“據了解這個莊麗還是事業單位的正式工職人員。她如此招搖,看來是有些根源···”說到重點出水口,田偉國端起案幾前的茶杯,接著喝水,略作停頓,察言觀色。

齊書記也不急。待田偉國將杯子裏的水抿上幾口,方不緊不慢又為他續上。隨後,領導意味深長地擡眼望了田偉國一眼。那神色象是表達了全部立場,又分明什麽都沒有說。

僅此而已,齊書記不置可否的同時,亦並不督促追問,只自有一派千錘百煆的泰然自若。

眼看就要冷場,再不交底,只怕兩個老一,哪個也維持不住。索性裝作幹幹脆脆,田偉國:“齊書記,我就明說了吧。霍市長這個八竿子打著的親戚妹子,主要是氣焰太囂張,一點也不低調。只管將我們的工作迫上眉梢。計生委現在是兩頭不討好。群眾罵街,莊麗還紫眉黑目一句松快話都不遞。不處理她,影響極壞啊。不過,霍市長···”

素來各地書記市長都是體制下的一對矛盾體。即便是政見相同,也難免人事相左。田偉國一直以來緊跟齊書記的步伐走到今日,從前既不輕慢得罪霍市長,亦不敢明火執仗的改梁換庭,多家門生討生活。眼下只能討書記一句話。

齊書記不露聲色,只道:“計劃生育向來是一把手責任制。小田啊,事關一票否決的重點工作,你可得替我把好關。”

正確領會過領導的意思,工作誰不會幹啊?更何況,莊麗實在已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自我暴露毀滅階段。能除此積案,單位做具體工作的同志們也可揚眉吐氣。田偉國登時有了替天行道的心氣兒。

那莊麗超生本就高調,不曾遮著掩著。田偉國親自幹預,很快就順利取證,一查到底。補齊了罰款,繳納了滯納金,背了單位處分。如不是多少投鼠忌器,不想弄得太呼喇,莊麗的工作難保。

田偉國一下子有了口碑。計生系統的各項工作也在眾人仰慕他的鐵腕之下,較往年有了更大更好的推進。不僅群眾滿意,連帶著其它積壓累計,拉關系找門路減免罰款的,也都額外順利收繳。當年僅罰款一項超額部分就不止千萬。更避免了一起,有可能惡化的入省進京群體性越級上訪事件。

齊書記一如即默。大會小場沒有公開談論直指讚褒過此事,然,當年很多國家級榮譽,旁人爭都爭不到的好事待遇,全部毫無懸念的給了田偉國享受。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是齊書記線上的紅人。

此一番作為,就象事物必是辯證著的,具有兩面性。雖然事後,田偉國曾不得不描一道,裝瘋賣傻去霍市長辦公室解釋過,道處理前情況吃得不透,不知道居然是市長的親戚。

霍市長很有風範,當面背後都不曾為難過田偉國。甚至還致歉,說這門親戚實屬遠親,導致監管不到位。

霍市長越是客氣,田偉國就越是清楚,市長大人不好糊弄,應該是已然得罪了。

然,讓田偉國真正清醒,卻是三年後。當然,即便當日清醒,也是無法。

政治戰線,再三琢磨之後,琢磨再三,最終還是要押寶的。左右逢源的最後結果,往往是誰也不拿你當自己人。

其實並沒有官場小說宮廷戲當中描抹的那麽玄機。政治最大的高危之處,在於事物的辯證,事態的發展,人事格局的變化,利益的更替,以及命運的詭譎叵測。

很多潛移默化,細微潤物,悄然之間的改變,初起階段,草蛇灰線,綿延千裏,偶然之中的必然,沒有人能完全睇透。多的是人算不如天算的無奈,甚至常非始作俑者本意。

市長畢竟就是市長。打這事過後,霍市長大事小事仍以工作為重,從未給田偉國定制過任何款式名目的小鞋。

相安無事到了第三年,在省市換屆這個當口,齊書記突然被調劑到湖北省小進了一步,任一個副省級虛職。霍市長成功接位,變為霍書記。緊接著各地級市開始推薦副地廳級後備幹部。

多年醞釀綢繆,提拔進步,再上臺階的田偉國此時意識到,工作幹得如何不打緊,無過就是功。往前再進關鍵的小半步,才是近年來人生當中的一件必須為之的大事。

雖說市裏局委領導的進步優勢,不如縣區各位縣委書記。然,市計生委、城建、交通、財政、教育這幾個一類委局,又有著一些得天獨厚的優勢和先人之處。

誰知,幹打雷不下雨的齊書記一直想走,走不掉,居然在田偉國眼巴眼望的節骨眼上,成功終於走掉了。

從家無祖墳高臺,亦不冒青煙的基層,一步一叩頭到如今,田偉國自沒有束手待斃之理。暗忖著過一遍關鍵點,無論如何,現任市委書記都繞不開。

再尋思過這些年來霍書記對自己的態度,田偉國給自己打氣,皇帝也有幾門相當不靠譜的親戚。更何況莊麗素質那麽低不會來事,霍書記一定不會放在心上,說不定早忘記了。

其實,田偉國辨斷得也八九不離十,基本正確。莊麗是遠房表妹不假,然,霍剛書記從未縱過她任何特權。莊麗被罰款前後,霍剛書記都不曾特別留意過她的事情。只是,從這件事後,霍剛開始留意田偉國。

也就在那個時候,原柳河縣委書記陶知野私下向霍剛故作無意地透漏,之所以齊書記頜首肯指田偉國秉公辦莊麗的事,實有敲山震虎之功效。

齊書記一直都想進入省部級圈子。謀略幾年,光聽傳說今日走,明天走,可實際上消息都不精確。就在齊書記心中暗燒著一把鬼火之際,又聽得有人傳霍剛等得不耐煩,嫌他本事頭不大,站著茅坑不拉屎。傳霍剛嫡系人馬,一直散布齊書記人走不了,還不如平級挪挪窩,也好讓能者上,無能者下···

當年之事,又有誰端得詳,做得了準?當下,霍剛書記正似笑非笑,似鼓勵,又似勸退的一一副神情,由上及下饒有興味地註視著田偉國。

無論田偉國願不願意,眼前這個人就是現世的一尊神佛。恰似神佛,卻又比神佛更加現實地緊握住自己的事業命運線。

政治就是這樣,一個關鍵領導至少會影響一批幹部幾年。甚至是一條路,一輩子。

霍剛手中有田偉國想要的。他的身後就是田偉國想要即達的那條通途。於是,必得撲到就拜。

田偉國做好充足的思緒物質準備,旁人送一,他就得贈十,甚至百千。總之,志在必得。只要霍剛能不相阻,讓開身子,更加清晰地讓田偉國瞭望可以奔往的那條路,青雲之上再青雲的一條通天大道。

然,禮金,霍剛毫不猶豫地拒收。田偉國急赤紅臉地顧不得講究了,不得不明確說出具體數目。示意比旁人下得註額都要大上許多,以期打動書記大人。

見這部下幾近失態,霍剛清平氣和撫慰過之後,仍是拒絕:“不年不節的,收起來。組織上會以負責任的態度對待每一位幹部。都是有機會的。”

是了,除卻春節例行看望之外,這兩年來霍剛的確從未向自己攤派過任何開支。就連春節的收受也不允他過例,求一個平均數即可。

耷眉拉眼從霍剛處出來的田偉國,不撞南墻不回頭,終於明白,自己在霍書記這裏沒戲。不要說能成為嫡系,關鍵時刻向上擡自己一把。這些年沒被列為另一陣營對立面打壓,已然萬幸。

掂著,去時萬金重,返時重萬金的公文包,田偉國只想仰天長嘯:以後誰要是再胡亂編排執政黨只認錢,不認人,一切向錢看,他第一個就站出來不依不饒地反對。

在歷史悠游博大精深的中國創世史當中,禮尚往來從來都有門道講究,不僅僅是毫無路數的以金砸坑。新時期的政壇官場,更是極具先進性。既秉承傳統,又通達世情;既以人為本,又看重工作。

霍剛這裏,其實並不是有意為難。他無意阻田偉國。若然是上頭穿靴戴帽直指田偉國,霍剛也會盡書記班長之力,確保推薦無虞。

然,在這場十進一,二十進一的角逐當中,於霍剛心目中的排名,田偉國不是頭幾選。差不多十進六,二十進十二的時候方輪得上他。

就是在這直上青雲的關口,田偉國被耽擱了下來。且,一誤就是好幾年。大有人誤地一季,地誤人一年。人誤人,那可真正真切地需要實實在在地被誤上:說長不長,幾年;說短不短,一生。

直至柳河縣原縣委書記陶知野千年媳婦熬成婆,去了市裏人大,安排了一個副地級虛職,半升半休養了起來。田偉國這才來到了柳河縣接替陶知野任縣委書記。原柳河縣和陶知野擱班子的縣長林泉涵沒能接上書記一職,憤懣終郁遠走它區,繼續任同級別區長。

貌似這一番推手換磨之中,每個人都有每個人未盡的心緒,歡喜哀愁。身在其間,個中吊詭有玩趣意味的當屬:林泉涵得不到的,田偉國卻也不稀罕,甚至以為知道因果,而多少覺得有些窩囊。

仿佛轉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起點。驢推磨,蒙著眼。一圈一圈,看似不停地在走動,其實未真正朝著歡喜的方向,邁開前進的腿兒。

柳河縣委書記,這個在圈內無數人眼中,金光燦燦熠熠生輝灼灼其華的寶座。於田偉國喉中,象是兩排梳齊的魚刺,如鯁在喉,無有什麽稀罕,想起來還會有痛隱然。

為政者,是要多經事。除卻歷練自身,豐富人生閱歷,更重要的就是要變得令自己什麽都不再相信了。思維不再有定勢,一切都是可以斡旋的。

每一把鎖,都會有一把直通心靈的鑰匙。什麽事,必須要怎樣,那是道德理想信念。遺憾的是,政治沒那麽高深。政治的目的性很強。強大團結一切,卻又能迅速的拋棄一切。為了一個目的,利用一切,卻又很快因著新的目標航線推翻曾經的一切。有時,即便是始作俑者,也未必能夠掌握未來的所有細節走向。

所以說,政治家是很痛苦的。奮鬥一生,無非是想要按照自己的人生價值觀行事生存。隨著作大,外在的痛苦根源幹擾漸微。然,由內而生自我加註的痛苦之源,卻在萌根發芽,開葉散果。因為到了他們這番歲月,是不可能不在歲月長河中積累沈澱下一些信念。

沒有信念,不足以自我支撐。然,目的總是千變萬幻,常常要同自我作戰洗腦,不能完全常式。因為常式不足以解決應對每一個新問題。

☆、一部中國的《亂世佳人》

收回飄遠的思緒,田偉國能夠感覺得到,眼前的淩志,同過去時常爭權奪利一身臭,還嫌旁人腥,整日滿腹牢騷的代縣長杜振飛不一樣。

淩志不拘小節,高調樂觀,身上有著一股子浪漫主義情懷。行政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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