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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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石沙礫的卻支撐著她的腳步。

我們都是老天爺最寵愛的孩子,李璇美當然更是。所以那個早上曾應承尹玉書只在山腳下望望,而今卻在縱深腹地四處流竄著的家夥,居然還真給她發現到不遠不近處有一盞飄搖著的燈火。

山坡竹亭子下面藏著頂帳篷,燈火是帳篷外懸著的露營燈。帳篷拉鏈沒有拉上,大敞著口,象是彌勒專程來普渡女人。

一個男人正撅著屁股背對著李璇美,安置過夜的家當。

喲,看不出來,還是個挺有情調的人。危機意識稍淡,李璇美心底深處的小壞水開始往外冒。

譬如說,她在帳篷裏恬然入睡,聽風聲雨響,做著美夢,老天爺居然還在外面安排男人站崗放哨保衛她。

女人絲毫沒有意識到,風雨夜林中的這頂帳篷嚴格歸屬來說同她並無必然聯系。她就是覺得在柳河縣此時此刻,能被自己不幸遭遇到的男人一定是個有情調、不夠數、不細致的人。這種人,她有信心只要稍假詞色,定然能令其乖乖在帳篷外無上榮焉的放哨。

一廂情願,受之有愧,女人充分想象著這個人費了多大勁兒才把帳篷扛進山裏,在她落難的必經之處支好。而後雙手頂奉著獻於她,象為埃及艷後獻肝獻肺所做的那樣。

男人拾掇完裏面,將身子理直,轉向外圈,不是不吃驚地發現渾身凈濕,還在往下滴嗒著水,狐仙出現的年輕女子正毫不見外,深情撫摸著帳篷的紋理,擺明一幅今晚安置就靠它了的神情。

四目相觸,兩人同時第一刻驚然,第二眼認出了對方:“是你!”

看起來,都很高興居然能這樣重逢。幸福有時也可以同愛情感情無關,陌生偶遇的緣分也常給人以幸福的感覺。

見李璇美咧嘴笑,男人也直爽道:“咱們見過!”

雖料猜,男人應該會記得。然,直說之下,李璇美還是有些小得意地報上自家姓名,至少認為人家很想知道...

(未完待續,明日繼續...)

第八十集

有別人這樣總結過:男人五十歲以上都是老狐貍。現在生活條件好了,三四十歲的男人就已然是老狐貍了。

眼下男人就是這樣不動聲色打量著一上來就在氣場上淩人的年輕女人。他端視李璇美,李璇美更加的回視他。

不同於沈彥藍調貴氣,也不是景朝陽的灰調奢靡。比景朝陽高,但和沈彥的身高有一比。如果把所有外在都攤開物理比兌,除了身高和有些自來卷的發質,眼前的男人除了膚質白皙之外,氣質介於官商之間,並不算是沈彥那樣的氣質官男。

然,所有一切組合起來,萬萬千時光中,千千萬人偶然中的偶然再次見到他時:當他不似沈彥那般計較李璇美總是淩駕於他人精神之上的小宇宙女皇特性;又不如同景朝陽全盤接受她一切優劣時,眼前這男人大氣,甚至帶著些頑劣地向女人做了僅兩字的介紹:淩志。

應該是他的名字,毫不廢話,名字是兩個字,也就從嘴裏吐出兩個字。那天與篝火晚會上,李璇美印象中,他可是個滿場飛,大開大闔,歡聲笑語不斷的風雲人物,不該是這樣惜字簡潔的人。

不過,既然自報姓名,無論如何都屬友好的體現。哪怕算是怎樣,眼前境況不容挑剔,兩個人也都不俗,只要好好配合,不故意砸場子,或許會有個經得起時光考量,多年後仍記憶猶新的美好夜晚哩。

淩志是有所預謀計劃地過來露營,不同於女人落荒到此。聽得李璇美是從蠟燭臺上的山,男人大吃一驚:兩人此刻落腳之地和蠟燭臺雖還屬一個山系,卻早已不是同一座山。

看不出來,這個年輕女人連跑帶滾還有爬的居然流竄了五個小時的裏程到這裏。況且,這還是直線距離,如果她還曾經上到蠟燭臺頂峰再下來的話,那麽至少已經十小時左右都在山裏滯留著。

暗自重新打量女人,那夜在篝火晚會,只道是個小白領,現在看看,完全小黑領了。她狼狽疲倦不堪。渾身上下除了語言功能依舊照常,所有力量功能都喪失了。

見李璇美濕透,淩志示意她可以使用帳篷裏唯一的睡袋。女人欣然逾悅不客氣地裹了進去,拉上尾部拉鏈,只餘頭部肩膀和兩條胳膊在外面。一會兒躺著、趴著、側翻著,無論她怎樣,都絲毫不影響說話的節奏。

淩志當然也正如女人揣掇的那樣很善談,開始站在外面聊,後蹲到門口聊,再後來進到帳篷裏聊。

他從學生時代聊到當老師。女人從中專聊到當導游,兩人現實生活中的底兒就都透露到這裏。

李璇美總在暗中比較,眼前這個男人,是什麽給予了他自信和力量

沈彥自信,源於一直以來順風順水,平步青雲。沈彥骨子裏為了怕失去,甚至可以不得到。是有此種心理素質的,至少李璇美這樣認為,農民的孩子,得到了這麽多,不容失去。

淩志。同樣是農民的孩子。自信,卻不是沈彥順境中的那型,而是逆勢飛揚,逆水而上的氣場。

淩志有著極其覆雜的多重性格吧,雖不是典型斯德哥爾摩的那種,卻也是勇往直前憂郁濃烈閃亮矛盾著的。

兩人陌生熟悉地說著從未對旁人講過的話,李璇美:小時候和母親去帝都舅舅家做客,舅舅家住在帝都空軍大院,表妹有著公主一樣闊大柔軟的床。睡慣硬板床,李璇美在煦暖輕薄的被子下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只得搭地鋪,睡到硬朗堅實的地板上才安身。

表妹真實而又輕蔑的那句“農村人”,那口氣李璇美永遠記得,是親戚又怎樣?親戚不過是靠人性最近的那一群人,帝都人永遠可以認為除卻帝都城以外的所有人都是農村人。

離開帝都的前日,母親悄悄裝走表妹許多壓箱底,恐怕不大穿,在李璇美看來卻依然閃耀著的衣服。

回到家,打開裝得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李璇美既愛又驚地將一件件放下,又一件件拎起來。

她太愛這些衣服了,穿上的心情卻是覆雜掙紮著的。

同學們誇讚衣服好看時,李璇美理解了表妹的態度。一切皆有因,不是沒理由的吧。對那個去石景山游樂場,將單車騎得飛快,故意甩下不識路的李璇美,只有買最貴的冰淇淋,才能換得須臾笑臉的表妹,李璇美回到中都,看到那些不翼而飛從帝都來到身邊的衣服時,理解了。

從前看《紅樓夢》裏的探春,多數人道她強,有見識,識時務大體上位。然,李璇美卻有著更感同身受般體恤。在已然無法改變的環境出身中,探春只是不可以軟弱,她不允許自己無奈,而已!

突然間的淩志,也對一棵樹的李璇美說起:小時候家裏出身不好,母親和父親劃清界限,改嫁到別家。妹妹留給父親,自己跟母親來到繼父家中。

繼父是個尋常人。對頑劣的自己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一路同行的夫妻都諸多困苦,離異再婚的家庭中怎能如此輕易感受到幸福呢?

哪怕再苦再難,繼父也沒虧過淩志的小肚子和求學。只是,有些關系,從根子上就錯了。怎麽做都是錯。

某次,母親和繼父鬥架,是夫妻哪有不磕碰的,從前,原配之間也不是沒動嘴動手。然,和繼父的這一場,在淩志少年思想中迅速上升為仇恨,不得不出手以助母親。

正值壯年的繼父,未必揍不動小繼子。淩志一動手,兩個大人的戰事反倒平息了。繼父淩全華從那一次傷大了心,一再對家中其他人念叨,不是親生的,就不一樣啊,若非我種,其心必異,等等。

至此,不光淩志和繼父生分,繼父也同他生分起來,淩全華那顆心再未被繼子捂熱過。

當然,淩志心是軟的,言行上卻沒有竭力挽回過什麽。出一家門,又進一家人,不是可以事事全乎無任何後遺癥的。

淩志在母親改嫁前叫陳志,姓了那麽多年的姓,喊了那麽多年,突然就不能繼續用了。其間的覆雜情緒,未必是敏感時期的少年可以輕松扛起的。

缺處有補,淩志的學習在全鄉拔頭籌。雖然高考失利,理科見長得他在最擅長的數學考試中解錯兩道大題,卻仍然以全鄉第一成績考入當時省內重點職業中專。

終於遠離了讓他不堪,愛怨交織的家鄉。新環境裏,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姓“陳”而今姓“淩”的覆雜心情。也不會覺得總有人私下用異樣的眼神看他,議論評判他的家庭。

最後,也是唯一的一次盡孝,是在繼父葬禮上為他披麻戴孝。淩全華無後,只得他這一個繼子。能為繼父身後做這一件大事,淩志得到全村人的肯定,大家都在最後這一刻認為淩全華替人家養兒子值了。

只有淩志替繼父不值。除了給這個風雨飄搖重新組合的家庭添堵,其餘的淩志基本什麽都沒有做過。最悲哀的莫過於,哪怕他們的父子緣分再如此這般重來一遍,淩志遺憾的自問,恐怕仍然是前番的覆制。

這是人與人之間關系無可回避的哀傷,是人性的死胡同。不光繼父繼子之間,還廣泛存在於夫妻、宗教、政見之間。難解難分難盡人心意。完全消弭的時刻,恐就是生命終結的那一天。

自顧自對著更深林密說完,李璇美但見淩志眼神忽遠忽近,似乎可以洞悉他偶發的憂郁來自於此,卻又不全是。

淩志黯然短暫埋首訕訕,不過很快就重新擡起頭,對李璇美道:“餓不餓?今天到現在吃幾頓飯了?”

此話一出,象根竹竿,將李璇美從背後捅倒。不用說,到目前一直都是那頓豐富的早餐在胃裏頂著呢,怪不得隨時都有暈過去的跡象。

淩志笑,開始翻揀東西給她吃。

李璇美也趕緊扒自己濕嗒嗒的小包袱,作投桃報李狀,邊翻還邊說:“我也有東西,咱倆換著吃,”把包裏東西全倒出來,才記得只剩一瓶水。如果水也能稱之為吃的話。

淩志拿出火腿腸先讓女人墊點底兒,隨後又掏出固體酒精爐燒滾了一鍋開水。變魔術似的從塑料口袋裏找出些洗幹凈的油麥菜,將雞蛋敲進去,方便面浸入蛋液和開水中。蓋上鍋蓋,燜三分鐘,起鍋,細細滴上少許香油,遞給她一個軍用搪瓷碗,幾乎把面條全部盛完,要李璇美快吃。

女人推讓,於是淩志將保溫壺蓋子卸下來,又到帳篷外折兩根筆直的數枝,雨水中沖刷兩下,權當是筷子。

大家都不再客氣,滂沱大雨中,於帳篷這天地間唯一可供兩人容身的方舟裏,他們吃得稀裏嘩啦,湯和每根菜葉子都喝凈咽下,連佐料沫子都不曾剩下。

吃完,示意女人可以先睡,淩志將搪瓷碗,壺蓋等器皿送到雨水中,權當放入洗碗機似的省事。轉過臉來,見李璇美困得眼睛直打架,卻還強撐得溜圓,男人笑了。

李璇美打心眼裏覺得他笑起來真好看,有孩子氣般的真摯動人在這個大男人心底流淌。

淩志:“怎麽還不睡啊?不會是怕我吧?”說完這句自以為有些越格的話,他竟有孩子說了大人話似的羞澀。

繼而,男人寬李璇美的心:“安安的睡吧,咱們是再度重相逢的那種。”

李璇美明白他想表明安全的意思,淩志卻怕她不信,更加深入的實話實說:“如果不是你,還真說不準,畢竟這樣的天地偶合,實屬千年等一回。”

知淩志是好意輕松為黑夜雨林中誤入帳篷的女人寬心,然,李璇美仍不知廉恥好勝著追問:“為什麽不是我才有可能?我比不得晚會上圍著你轉得那些女孩?難道我很差,很瞎嗎?”

時光再向身後卷起黃沙,多少年也忘不掉啊!那夜淩志身後,帳篷外雨似珠簾,如李璇美日後掉下的淚水一般晶瑩不斷,如線如絲。更遠處是滂沱的山水轟鳴,一切如剪影虛幻的不真實之中,淩志垂下雙目,他低首,象是自問,又象是在問李璇美:“你感覺很好嗎?”

這句話風塵遼遠,如同是在問未來,李璇美被淩志打動,無論他們才認識對方多久,她都被他打動。

女人思緒呼嘯著向前推測,他們其實都不甚了解對方。況且自己是個怎樣的女人,李璇美十分清楚,於是也輕輕地搖了搖頭,將真實臆測的答案道明:“我感覺也不十分好!”

淩志裝作了然地點點頭,將女人的兩只胳膊塞入睡袋內,拉好拉鏈。不再說話,更不發問,真心想讓她早點入睡,畢竟明天還得一手一腳地爬出去。

李璇美的胳膊不經意觸到淩志的胳膊,登時有些著迷,如賈寶玉癡了寶釵的藕臂。

這男人的胳膊真細滑啊,女人在心裏花癡著,從方才現實叵測的傷感之中迅速愈合,回光返照似的坐直身子,對男人一派放箭胡侃:知道你今夜在這深山相伴想要的是什麽了,當然不是我這樣陽氣甚重,招惹了還有可能被我欺了的。你們男人想遇見的,也未必就是晚會上的某一個女孩。

這就是女人和男人的差異,從各屬的童話和神話就可窺別。幾乎每個女人都希望有一場屬於自己的正式晚會,最終穿著水晶鞋嫁給王子,過著幸福的生活。

而男人想要的卻只是邂逅野合,他們並不能,不願,或者無力承載灰姑娘的一生。

在今夜這樣深山野林中,古書生,今男人們願意遇見的最好是狐仙,哪怕只一夜,哪怕風朝露幹。

最好她法力高強卻稟性溫良,每每現身,除了不給男人添世俗煩惱的同時,還能舉手之勞助情郎青雲。

所以《聊齋志異》是男人創造出來給自己的終極神話,《灰姑娘》則是女人想要的童話歸宿。所盼不同,男女才有那麽多生世糾纏不了難析的情殤。

淩志好笑卻又深刻地望著李璇美,想要揉揉她的小腦瓜,就象平日裏對其他女人那樣隨心。又知不可。她實在不象是那些偷歡即可相許的小狐仙。

他不確定能給予她什麽,她又會帶走些什麽。

不知為何,即便是今後兩人無數次相談甚歡,對待同一件事物看法驚人相似的時候,淩志的感覺始終不好。

他掩飾地拍了拍地鋪,示意這個筋疲力盡的女人快閉嘴休息。待她倒下,帶著以為占盡上風的微笑入睡。淩志掏出一瓶52度高度酒,抿上一口,任那辛辣蜿蜒曲折沿喉而下。身上洋洋暖暖起來,他開始思考現實之中方方面面的問題。

(未完待續,明日繼續...)

第八十一集

李璇美相請不如偶遇的化險為夷,而尹玉書那邊卻是亂了方寸。

醫院陪護了一夜,早晨時分雨勢不減,尹玉書預備回家吃早飯,順加件衣服。進得院門,春蘭嫂正在廚房操持蛋、湯、饅、菜。男人關切著問:“李璇美哩?”

春蘭嫂:“房裏沒起呢吧?”

尹玉書點點頭,順手端起竈臺角邊四方小桌,準備往院子裏搬,春蘭嫂順嘴接著來了句:“昨黑我睡得早,她大概回來也晚,我也還沒見到人哩。奇怪,晚飯沒動,回來沒吃嗎?”

聽得這話,男人心裏陡然懸了一下,放下小桌就去敲李璇美的門,敲半天,分明沒人。他追問:“李璇美中午回來吃飯沒?”

春蘭嫂:“從前她也沒回來吃過午飯啊。”

尹玉書一拍腿:“咦,咋恁大意哩!這一天一夜雨是咋下哩,她一個女人要是在山裏走失了…況且那蠟燭臺山奇林深,伏牛山脈山山相連。”

春蘭嫂這才慌神:“是哩,昨兒早上她說不上山來著,所以連吃的也沒帶。”

一聽這話,男人順手抄起還在滴水的傘,沖進雨幕之中預備去找。春蘭嫂在後面寬心道:“別是回省城了吧!”

沒有搭理女人,尹玉書一沖就沖出去老遠,邊跑給李璇美打電話,早已經是無法接通。僥幸心理徹底沒有了,男人意識到,便是進山,依靠一個人的力量,恐還是會耽擱尋找李璇美的進度和時間。思忖片刻,不敢耽擱,他極抱歉地撥了一組不常用,輕易不會打擾,卻在手機裏珍藏著的號碼。

好些日子沈彥未同李璇美聯絡,除卻真的忙,還因清楚的知道:即便是夫妻,也並不是一個人能完全代替另一個人去好好工作生活。更何況是他同李璇美這樣的關系。以李璇美這樣的人,除非思想通了,否則沒人能百分百地左右她的思想行為。

在大的方向上,即便全世界都不理解,該做的,她還是一定要做的。前進,哪怕極艱難的前進,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前進。哪怕與她志同道合,服從服務於她的大方向,你對她也僅僅只有建議權,而非左右。

另則,江薇也的的確確占去男人公務以外的絕對時間。生活永遠比理想離我們更近,情感,化學升騰固然稀缺可貴。然,水滴石穿物理性的追隨同樣不容小覷。

如沈彥等等這般的男人們,往往遺憾而又欣慰的知道:無論有他們與否,即便身陷沙漠也能將仙人掌做成泡菜的李璇美,仍會力爭好好,更好地活下去。

對於男人們來說,永遠有一種致命的劍傷,叫做:不被需要。

不過,能者強者註定要多勞,多被平常人指靠的,沈彥很快就被需要了。

他正邁進會議室,省長剛從國外考察回返,連著幾天都在開小規模的重會,分析財政形勢,聽匯報、作重要指示。除卻幾個上市公司、民營私企之外,其餘很多經常務副省長歸攏,最終還是要匯總到他這裏來具體安排,分流研究。

沈彥身後亦步亦趨跟著小張秘書,一手拿著茶杯,一手文件,胳膊彎還夾著公文包。東西拿不少,腳步卻輕巧沒有絲毫的亂相,正欲隨領導一步尾進會議室,卻不防沈廳長前腳插進,後腿又撤回來,兩人規律節奏打亂,差點撞滿懷。

多年機關生涯,小張自不會接口問,沈廳長也根本不解釋,只是示意他先進去。秘書即心領神會,先找到沈廳長的位次,將茶杯放在相應桌子上,隨後從公文包裏掏出沈廳長的暗紋牛皮本和鋼筆擺好:一示沈廳長本人已按時到會,二則便利領導過來後即刻立時入會記錄。

做完這些,小張退居離沈彥座次最近的一面偏位,拿出低調簡易的快捷紙皮本,預備記錄下可以為領導補充的一些會議要項。

拿著手機退出來,是接到尹玉書的來電。沈彥看到電話的一霎那,心裏感覺就不是很好。

與尹玉書同齡,地位懸殊,更加上尹玉書珍視二人之間的緣分,從來不會主動來電相擾。節假日,休息時都沒有,更何況是這正忙著的工作時。

不由得,沈彥分析是不是關於女人的什麽事情。如果是好事,李璇美這廝早就慌不溜溜地象只大肚白皮黑衫的喜鵲前來報喜,哪裏會落在尹玉書之後現聲呢。

電話接通,迎面而遇來開會的省長和常務副省長,他們同時停下腳步,用詢問的眼神示意沈彥跟進。沈彥只好用手指指手機,以示來電很重要,兩位領導點點頭先行而進。

尹玉書上來就是一句掏心扒肺的:“對不起你啊!”未及對方應聲,尹玉書直白於第二句:“李璇美找不到了。”

此言一出,走廊裏踱步而行,時時還向會議室望上一望的沈彥當即立定,眼神空洞而凝結,仿佛能看到走廊外風的形狀。有那麽一個秒的停頓,隨後用排除法樂觀安慰自己和尹玉書:“是不是耐不住,跑回省城了?”

尹玉書十分肯定:“不會,這丫頭在我們這裏越跑越來勁兒。起初我也以為看她講吃講穿十分講究的樣子,城裏小姐,料想塌不□子,沒幾天我就可以拱手相送了。前天從山上摔了一大跤,連滾帶爬下來,昨天還是要繼續。沈廳長,你是不曉得,蠟燭臺很險。山連山,山深林密,她答應不上山,只到山腳,我才放她一個人去。

不久,開始下雨,我們這裏的秋雨,只要開始下就沒停歇。山上植被雖好,可土虛。山根底還好說,要是山頂或半腰,看著長草的好路,一腳踩上就塌了根,從高處滾落,山裏的野獸都經不住摔,很多山民在根底撿到的山獸野豬啥的都摔得可碎。況且,她昨天沒有帶飯就走了,那林子深處也不通信號…”

舌趕嘴,嘴攆舌,尹玉書把所能表述的通通知無不盡,言無不祥,象提供破案線索似的車轆轤合盤托給沈彥。語速跟飛豆一樣,生怕一停頓,就會被打斷,不讓他繼續說,讓他將愧疚在肚裏咽上一輩子。

他說得慌裏慌張,沈彥聽得也不輕松。好不容易說完,都無心客套,掛下電話,沈彥將腰向走廊墻壁一側靠過去,下意識左顧右盼片刻,關心的卻全然不是會議室裏的一切。

曾經想到過李璇美於柳河縣有可能發生的一切,怕吃苦,沒盼頭,賭氣回省城,等等···千想萬算,就是未曾料及她有成勞模、烈士的可能。

沈彥長吸一口氣。多年黨政領導生涯,常常條件反射令他連鎖想到怎麽對李璇美的父母解釋呢?這個將要在一輩子人生長河中時刻令他憂心討厭煩躁的女人,不會於這一章節中就如此快的匆匆謝幕退場了吧!

邊思忖著最壞的打算,善後事宜,邊下意識往電梯間走去。此際沈彥已經忘記運籌帷幄,忘記遙控指揮,忘記幾乎在任何一個行動中他都只應充當大腦的作用,去指揮協調手腳嘴等器官,達成目的,完成任務就好。這會兒,他只想發揮手腳作用,仿若只有親手親腳去尋找李璇美,方才能安心。

小張從會議室出來在走廊一端察言觀色待沈彥片刻了,沈廳長有些反常,不明白何事能大過省長正在布置的工作。

省長,常務副省長都在會議室裏坐陣,沈廳長卻在外圍不知為何事所擾。當領導的,不喜被人研究得透徹;然,當秘書的,卻也不希望領導太過於出格。

一直不遠處盤旋,就待沈彥相瞧上一眼,就趕緊招呼廳長大人進會議室。誰料領導越走越遠,越堅定,最後站在電梯間,似乎有撂挑子,揚長而去之勢。

小張這才急了,小跨步穩中急快地幾下邁到領導跟前,造詞遣句酌著語氣提醒還有會,且常務副省長丁亞東已經使了好幾次眼色待沈廳長進會場。

看見眼前有來人,沈彥如夢初醒,裏面還有與己有關的專題聯席會議呢。他偏偏頭,小張就曉得領導在權衡,於是趕緊進言:“沈廳長…如果十分緊急,不如就近找個治事的先處理著。再大的事,還不是您一個電話,口授總比您趕過去快不是?”

小張本想自告奮勇,但不知是件什麽樣的事情。又不見領導授意,於是把獻殷勤的話咽下。

好在,沈廳長似乎聽進去了,往日篤定的神情又重新回到領導臉上。招招手,示意小張先進會場,他隨後就到。

(未完待續,明日繼續...)

第八十二集

接到沈彥來電前,田偉國也連著開了幾天的會。常委會,研究人事、經濟、土地等幾個棘手問題。

經過昨天半天的會議,半天的私下溝通,截止到今天臨近午飯時間會議已漸入佳境,很多思路主旨正在完全按照他的意圖逐項通過。就在這個時候,手機屏幕開始無聲閃爍,田偉國拿起來一看,是組幾近陌生的號碼:13903716573,便沒有理會。

沈彥的電話號碼端端正正記錄在田偉國一個重要的通訊筆記上,手機上沒有存過。根據多年官宦生涯慣念:象沈財神爺這樣把著全省經濟命脈金鑰匙的人物,不可能主動聯系他這個土縣太爺。他永遠都只有上竿子巴結的份兒,即便是套上關系,心隨意願,短時期真正熟稔之前,沈彥要想聯絡他,勢必也是通過秘書。

田偉國如此所做的官僚小析不是沒有道理,然,放在沈彥身上未必能夠套用。

在柳河縣調研時,沈彥就往手機裏存上了縣班子排名前五位的通訊方式。在他內心深處始終關註著柳河縣的發展,一直在尋契機實實在在為柳河縣做點事情。

不過,的確不能全怪田偉國,誰叫沈彥這個號碼也太平常了些,完全沒有時下是個人物就用的6666、8888、9999等類似的炸彈號。他的手機號碼,即便是撥打過的人也很難憑著這組枯燥毫無規律而言的數字留下深刻印象。

居然沒有接聽電話,沈彥想了想,還是再次撥了過去。

哎喲,這個號碼還挺執著,於是田偉國報著接了也無妨的好奇心理,倒要看看是誰這樣不長眼。如果是個不稀拉罕的人或事,就手預備掛斷電話。

電話終於接通,縣太爺並不是很禮貌,僅僅鼻子出氣表示下意識接聽而已。

沈彥並無概念去體察計較這些,簡潔先報家門:“我是沈彥,田書記,你好!”

田偉國坐直身子。沈彥這個名字雖然在報出這一秒鐘裏入耳,還未及進入大腦消化,但田偉國仍然連著“哎哎哎”應了好幾聲。本來常委會就是他在主導,一接電話就很靜。再加上此時眾人聽得這個電話似乎有些不尋常,於是常委會議室就更靜了。

直奔主題,沈彥將李璇美介紹給田偉國,以及她去的意圖,現在有可能被困的方位。

聽到蠟燭臺這個地名,田偉國不無擔憂地向領導備案,今天是聽得林場那邊說,山上有部分地段塌方,山路中斷了一截,正待雨停歇了再挖築。且借機同沈廳長不見外熟稔著小埋怨:“沈廳長,您的特派員來這麽久都不打擾基層。哎,特派員同您為人處事一樣低調務實,值得我們學習啊。”

這一番明嗔暗拍,田偉國說得很衷情,覺得自己簡直太會說話了,早就不該僅僅是縣委書記,窩憋著許多年,進步無門。

然,就沈彥那邊,其實根本就不曾聽得他又啰嗦了些什麽。李璇美,不安全的處境對於田偉國來說簡直是個機遇。而之於沈彥,她的危險進一步得到印證後,心裏更是難過擔憂極了。

鄭市窗外,秋雨將至。天空似哭不出來的孩子憋著個臉,鐵青鐵青的。沈彥多麽希望不曾遣李璇美去柳河縣,多麽希望她不要有事。如果一切能夠重來,哪怕她的人生也同大多數女人那樣,只盯緊腳尖愚蠢樂天地活著。

沈彥沒接話,大約是對所表衷腸並無興致,於是田偉國趕緊撈稠的:“沈廳長,您放心!我這邊正開著十分重要的常委會,不過我馬上休會,救人要緊!更何況您派來的人完全是支援我們發展來的,沈廳,您一定放心,我親自坐陣帶消防官兵還有林場的同志去救援,您等我的電話就好。”

這一排子田偉國算是啰嗦到點子上了。沈彥收了線,拖著兩條腿不安地踱進會議室。省長面無表情地仍在作重要指示,常務副省長丁亞東示意他趕緊落座。

柳河縣行動也很快,點了幾將,隨田偉國一起帶消防官兵還有林場熟悉地形的同志去蠟燭臺。

一眾人抵山腳,偷空間田偉國掏出電話,將沈彥手機號碼正式仔細存上。直覺告訴他,同沈廳長的緣分或許才剛開始。他也想通了,財神爺的手機號碼的確應當低調。那麽容易被人記住,豈不到處都是伸手要錢的人?那就不是財神爺,而是散財童子了。

沈彥的擔心,以及田偉國尹玉書一竿子人亂成一鍋粥,實際上女主李璇美卻並不需要他們的樣子。

早晨醒來,用淩志昨晚所接,澄清一夜的山水簌了口。見山中雨勢不減,男人對李璇美道:“昨兒晚沒告訴你,你挺厲害的!知道嗎,這樣一天瞎跑下來,已經離蠟燭臺你來時入口背道而馳十萬八千裏。我是從官平院的入口進山,也走了大半天才到這裏的。”

掏出一個蘋果和唯一的雨衣塞給女人,淩志看看四周:“這裏離官平院也遠,距洞天山出口最近,咱倆就從洞天山這邊出去吧。”

啃著蘋果,李璇美毫不謙讓地將雨衣穿戴整齊,而後靜靜凝視淩志。見她凝望,男人以為是因著那唯一的雨衣感動著呢,於是他伸出手,替女人將雨衣帽罩在頭上,並將繩子緊上一緊栓好她的小腦袋。

淩志:“穿著雨衣,一會兒還是要濕透的。下這樣的雨在林子裏穿行,身上難有幹地兒啊。”頓頓,他又自作多情的補充:“我沒事。”

李璇美想笑,其實並不是怕他淋濕,於她看來,男人存在的全部意義無外乎是對她好。價值便是能為她所用,持續聽命待她好。

她只是想表示:我的小命就交給你了。只是想要傳達這個意思而已!至於其他,只有一件雨衣,男人又沒所謂,當然是該讓女人穿了。誰讓這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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