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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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朵的人生,除了讀書學習外,對其他的都有種隨遇而安的態度,所以相親並不在司朵的人生計劃中。原本,司朵覺得自己長到一定年紀,朋友、同學、甚至客戶中,可能會有人因長久的相識而產生感情,然後平淡而順理成章地進入婚姻,抑或一直遇不到那個人,自己這樣平淡地老去,也未嘗不可。

愛情、婚姻、家庭對於司朵來說並沒有什麽額外的吸引力。然而,蘇泓與她之間那難以進退的關系和態度,讓她覺得也許應該找個男朋友,也許與一個人建立一種正常的關系之後,可以讓她從那種不安惶恐以及……難以抑制的渴望中抽離。

司朵玩笑似的在朋友圈發了條消息,讓大家給她介紹男朋友,這條朋友圈招徠了熱心親友的響應,蘇泓甚至點了個讚。司朵看著蘇泓的那個讚,仿佛看到了世事的荒謬和無稽。

在所有親友介紹的人選中,司朵仔細選了卓星希,像她所安排的人生,不一定是最好,卻是所能預見範圍內與她最合適最匹配的。

果然,卓星希如她想得那樣,有著合適的教育背景,有著得體的外貌和舉止。經過職場歷練、在眾多世故老練的當事人間游刃有餘的司朵,再也不是剛畢業時帶著學生氣的小女生了,但性格中特有的天真赤誠,足以讓人對她產生一種獨特的信賴與好感,足以捕獲一個以相親的目的與她相見的人。

就這樣,卓星希成了她的男朋友。

和卓星希交往後有那麽一段時間,司朵確實感到了幸福。與蘇泓那微薄的暧昧,如過眼雲煙,那個旖旎忐忑的夜晚,被司朵小心地收到了心底。司朵又成為了蘇泓高效得力的助手,偶爾隔著辦公室看到他的笑時,司朵會回他一個坦蕩的笑容。

司朵與卓星希,是各自的恰當的男女朋友,盡管都很忙,他們每周工作日會一起吃兩三次飯,周末給彼此留出時間一起出游,把對方介紹給彼此的朋友,重要的節日會送價值相當精美實用的禮物。兩個人有共處的時間,亦有獨處的空間,言語謹慎相互尊重,如教課書般恰當妥帖。

這樣的生活很好,司朵想。

生活本就是這樣,不是麽?人們終其一生,學習工作賺錢,其實就是在尋求一種對於人生的掌控感,讓人生如自己所願繼續下去。每個人所理想的生活,不就是這個樣子麽?優雅體面,按部就班,一切都恰到好處。

七月中旬的一天,司朵接到了奶奶打來的電話。奶奶讓她周末參加表弟的大學升學宴,末了,奶奶幾乎是小心翼翼地告訴司朵,爸爸也會回來。司朵笑著說“好的,我一定會去”,掛上電話後卻是沈默。

父母分開後,父親雖然從司朵的生活中消失了,父親的親族卻沒有。奶奶和姑姑待司朵是很不錯的,多年來,司朵很感念奶奶和姑姑的幫扶,但父親已是多年未見,橫亙在父女間這許多年的歲月,司朵並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她甚至感覺到了一種近鄉情怯的惶恐。

升學宴的時間定在周六晚上,司朵穿著一件黑色禮服短裙,細高跟鞋出席。姑姑見到她這身打扮甚至微微楞了一下:“就是自家人吃頓便飯,怎麽還穿得這麽正式。”司朵只是笑著說,晚一些律所還有個會議,要正裝出席。姑姑了然地笑著說,讓小卓快點娶了你,就不需要這麽辛苦了,大周末晚上還得加班。司朵還只是笑笑不說話。

司朵見到了多年未見的父親,果然,父親並不是一個人來的。司朵乖巧地跟父親和他帶來的女人打招呼,父親答應著。父女倆形同陌路地客氣著,氣氛拘謹。倒是父親帶來的女人,熟稔熱情地招呼司朵,還塞了個紅包給她。

司朵依舊乖巧笑著,接過紅包,禮貌地道了聲謝。

姑姑本是愛熱鬧的人,加上兒子考上大學,所以家宴的氣氛很是熱鬧。一家人現出了其樂融融的團圓氣氛。

逢場作戲,誰不會呢,司朵想。

司朵巧笑倩兮言笑宴宴,恭喜表弟金榜題名,祝奶奶身體健康,感謝姑姑多年照顧,陪出去了很多酒。末了,司朵歉意地說律所還要加班,便提前離了席。

父親到路邊送她,司朵攔了車向司機報了律所的地點,轉頭歉意地跟父親說,真不巧公司有安排,改天再來拜訪。父親只是說,路上小心。

出租車開出去,司朵看著玻璃上倒映的自己容顏,給了自己一個笑,那笑容有些扭曲滑稽,一如這個仍殘留著白日餘熾的盛夏夜晚。

出租車停到了律所樓下,司朵條件反射地下車,走到大堂,才意識到自己說加班其實只不過是個借口。

她穿著自己最正式的戰衣,如同要迎戰最難應對的甲方,然而又能怎樣,她的敵人不是她的父親,甚至不是父親帶回來的女人,她所面對的是生命中幾十年的空餘和缺失,是掩映在所謂親情下的疏離,是年幼的自己哭醒的一個個絕望夜晚。

司朵不由自主地向辦公室走去,中途撥通了卓星希的電話:“……能出來陪我一下麽?”

卓星希那邊有個停頓。“怎麽了?”他輕聲問,“我這邊工作還沒做完。”

司朵走進電梯,按了樓層,電梯無聲而平穩地上升,她想了想說:“哦,那也沒什麽事了。”

“沒事麽?”卓星希問,“你也在加班?”

電梯門伴隨著“叮”地一聲打開,司朵走出去:“嗯,是的,還需要一會。”

“那明天聯系你。”卓星希說,“明天下午有空可以一起出去,你呢?”

“好的,那明天聯系。”司朵說,然後靜靜地掛了電話。

辦公室只有一處亮著燈,卻沒有見到人。司朵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低頭撫平裙角的一處壓痕,再擡頭時已是淚流滿面,她伸手想擦去眼淚,卻怎麽也擦不幹。

有人走過來,在她桌子上放了杯茶。

裊裊霧氣,氤氳茶香,模糊了夜色。

司朵起身想去衛生間洗下臉。她不想讓蘇泓看到自己這個樣子,於是拼命地忍住淚水想給他一個笑,但淚水卻依舊不可抑制地湧出。自己一定笑得很難看,她想。

蘇泓什麽都沒說,只是上前一步,輕輕攬住她,把她的額頭放到自己的肩膀上。

長大後,司朵就不再哭泣,世事艱辛,自己的那些悲傷那些怨恨甚至都算不了什麽,她已沒有什麽哭的理由,偶有抱怨,她也只會笑著說。

然而空寂無人的辦公室、溫柔無聲的陪伴,卻莫名地成了司朵情緒的出口,多年的委屈和孤獨,成了不可抑制的淚水。

一直到很久,司朵猛地後退一步,她怯於去看蘇泓的目光,只是盯著他西裝被淚水浸濕的痕跡,輕聲道:“對不起。”

蘇泓只是問:“好些了?”

司朵擦幹臉上的淚水,輕輕點點頭。

“那去哪裏走一走,還是回家?”蘇泓又問。

“回家吧。”司朵輕輕說,這個夜晚她不能承受更多的情緒。

蘇泓取來車,司朵坐到後座。倆人一路無話,只是下車時,司朵又輕聲向蘇泓道了聲謝。

“有事給我電話。”蘇泓輕輕囑咐。

“謝謝。”司朵說。

房間內是獨自一人的空寂,司朵陷在沙發中,收到了蘇泓的消息,他說:“好好休息。”

末了,他又加上一句:“如果有什麽話,可以隨時跟我說。”

司朵的手指在與蘇泓的對話框上停留了好久,最後,卻是點開了與赫小雅的對話框,她問小雅:“你覺得我會和卓星希結婚麽?”

赫小雅回了個問號。

司朵沒有理會她的疑問,自顧自地說道:“你看啊,卓星希家世很不錯,如果結婚,他的父母對我們會是很有幫扶,他學歷好工作也好,對我也很體貼,是個很不錯的結婚對象。我們從來都沒有吵過架呢。”

赫小雅又回過來一個問號。

司朵說:“如果他求婚了,我想我會答應。”

許久,赫小雅回到:“朵兒啊,你每次說起卓星希,都像在做題,你每次都在談論他的條件。”

“如果結婚,不就是要條件相當門當戶對麽。”司朵說,“我又不是初中小女生了,人生要現實一些。”

“他的條件是很好。”赫小雅說,“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其實不愛他?所以,你每次都會用門當戶對條件相當來提醒自己。”

“確實,我們生活在一個物質的世界裏,我們也都是俗人,並不是只靠感情活著。但作為好朋友,我仍希望你能和相愛的人結婚,而不是這樣冷靜地、毫無感情地數著條件,然後說服自己,對方是一個可以結婚的對象。”赫小雅說。

相愛麽,出於愛情麽?

司朵眼前閃現過蘇泓的溫柔笑容。

深沈夜色中,過去與未來,孤寂與陪伴,卓星希與蘇泓,失去與得到,愛與不愛,這些生命中宏大而難以琢磨的謎題,折磨著司朵,讓她在一直在黑暗中坐到天色微明。

那是她第一個失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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