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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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深夜人靜的時候,司朵總會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著卓星希。

她會盯著黑暗中天花板上虛無的一點,腦海中逐一列出卓星希的好,從他英俊的容貌,聰明的頭腦,到他深情的眼眸,溫柔的神色,甚至到他總會在她每個月生理期的那幾天在她的包裏塞上幾塊巧克力,事無巨細有條不紊。最後,司朵會得出這樣一個的結論——卓星希很優秀,是一個完美的結婚對象,他們是很般配的一對。就像周圍人說得那樣,能夠遇到他,是需要幾分運氣和緣分的,錯過他就找不到條件這麽搭的人了。卓星希就像司朵生命中的一道數學題,是紛繁覆雜的條件下的一個最優解。

然後,司朵就會坐起來,從抽屜裏摸出一片藥,就著涼水咽下。水很涼,如果卓星希在,一定不會讓讓她喝,那片藥也是。

卓星希甚至帶司朵去見過他的太奶奶,那個牙齒都掉光的小老太太會瞇瞇眼笑,拉住司朵的手跟她說起家長裏短,抱怨菜價太貴,鄰居太鬧,自己晚上睡不著吃安眠藥又怕腦子會壞掉。這時,卓星希總會笑著說:“太奶奶,您這麽大年紀了,還操這麽多心?您就安安心心享清福吧。”

司朵當然明白這話的弦外之音,藥物讓老人智力減退的速度遠遠不如衰老的力量,甚至在老人感受到安眠藥在大腦中留下的痕跡之前,生命可能就會流盡。

可是,司朵還年輕,她的生命還會很長,這些鴆酒般的藥有絕對的耐性和時間讓她的頭腦一片空白。但是,司朵更不能忍受的是在黑暗中無比清醒地想著卓星希……和其他一些事情,一遍一遍的,與其如此,她寧願用藥物麻痹自己。

司朵漸漸沈入夢境,卻並不安穩。睡夢中,她不是在十萬火急的情況下一遍一遍撥打著一個永遠撥不對的電話,就是趕飛機前一遍一遍整理著行李,卻發現總也整不好。

司朵漂亮的眉毛緊蹙著,雖然睡著,卻仍無比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夢,但依舊停不下那永遠做不完、永遠做不對的事情。

焦慮無奈,而那背後,是讓人恐慌的大片虛無。

周末的時候,司朵經常會約閨蜜赫小雅出來坐坐,一起聊聊天八八卦。

小雅畢業後就入職了一家傳媒集團,現在是一個女性電子刊物的負責人,日子久了,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和一副八卦心腸,見了司朵就喊:“呦,大小姐,瞅你那倆大黑眼圈,縱欲過度?告訴你家卓星希,不必事事爭第一。”

司朵臉一紅,輕輕說道:“瞎說什麽,我沒有。”

小雅撇撇嘴:“青春年少、郎才女貌的,誰信呢。”

“信不信由你,再說卓星希這些天出差了。”

“出差了?那你紅杏出墻啊!”

司朵瞪了小雅一眼:“墻都沒的,何談出墻。我往哪出?”

小雅笑,不得不承認這話說得對。如果不是和司朵一起長大,打死她都不會相信現在世界上還會有這樣的女孩。司朵性格很靜,為人處世就不自覺地帶上了些疏淡的味道,從小只見得赫小雅和一群孩子滾的跟泥球一樣,而司朵站在遠處疏離冷淡纖塵不染。長大後,赫小雅一個接一個地換著男朋友,而沈靜安寧的司朵卻連男生的手都沒牽過,像一個養在深閨的古代閨秀。但時間久了赫小雅不免疑惑,其實自己的閨蜜並不是古典或保守,只是沒有感情。

直到一年前,有人把卓星希介紹給了司朵,於是司朵成就了婚介行業一個神話——相親成功率百分之百。大概是某種一見鐘情,只見了兩次面之後,司朵被圈進到了卓星希的領地,被卓星希宣布了歸屬,放眼望去,司朵周邊的地產寫著都是卓星希的名字,所以她這棵紅杏無論是橫著長、歪著長,都無出墻之虞。

受職業影響,見多了世間的癡男怨女,與那些就此堅定了不婚不育信念的人正相反,赫小雅反而覺得世道如此,那就無論如何都要趁著青春多愛幾次。所以,她很不能理解司朵這種沒見過森林、就在一棵樹上吊死的行為。

“你家卓星希就這麽好?讓你見了他一個就死心塌地,寧可錯過天下那許多的花花草草?”

“你說呢,好處多著呢,有能力、賺錢多、長得帥。見過花花草草又怎樣,回頭發現還不如這一個。”

“人生就是這麽衡量的?只看條件?只看門當戶對?這就準備安定下來?”小雅鄙視地說,“愛情呢?靈魂的契合呢?年輕時的放縱和對自由的追求呢?你的人生可真無趣。”

“我的人生不允許有愛情這樣不確定的事情存在。”司朵說。然而感受到小雅的眼神,她立即妥協:“好,好,我也很想出墻,我也想要愛情,可是沒機會,這麽說你滿意了吧?畢竟目前我就認識卓星希一個適婚男人,而且品質很不錯,都說走過路過不能錯過。”

“就認識一個男人?”赫小雅在司朵面前狡黠地眨著眼睛,“那麽蘇泓呢?”

蘇泓?

司朵嘴角牽出一抹笑意。蘇泓是她的老板,蘇泓有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伏案工作的側影十分性感,蘇泓在工作上從未苛責過她、不可理喻地護短,可是……

“開什麽玩笑,他是我老板、是飯碗,再說還大我那麽多!”司朵誇張地笑著說。

“上級啊,成熟多金事業有成的男人啊,不是對你這種涉世未深的小女孩最有吸引力了麽?”小雅笑著說,“我那裏,十有八九的愛情故事裏都有這麽個男人。”

“的確是老男人了,婚齡十年,有女十歲。”司朵有些刻薄地說,“再說你那裏的是愛情故事麽?你那裏都是愛□□故!”

“嗯?奉子成婚?”赫小雅八卦的直覺甚至比她敏銳的思維還要靈光,“不對啊,你不是說他單身麽?”

“很早就離了,女兒撫養權歸他。現在有女朋友了,正準備二婚。你說得對,他對廣大群眾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如果誰不自量力地覬覦他,會被眾多粉絲反小三的浪潮毫不留情地拍死在沙灘上的。所以說……”司朵鄭重地拍了拍小雅的肩膀,“孩子,你搞笑了。”

小雅和司朵一起,因為這個荒誕的話題開懷大笑,只當是閨蜜間的一次閑聊調侃。

可即便是小雅也從未發現,在司朵蒼白面容下,在她荒蕪的靈魂深處,綻放著怎樣一片妖冶的花。

司朵幾乎已經遺忘了有關父親的一切,關於那個男人,她只記得他離開她們母女時決絕的背影,那一年,司朵只有十歲。

父母離婚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司朵會反覆做同樣的一個夢。夢中,她用盡全部力氣拼命哭喊著,想要得到什麽東西,有個男人只是在一旁靜靜看著,面無表情冰冷無情,直到司朵生生哭醒。長大後,司朵已經學會在黑暗中靜靜地抹去眼角的淚水,安靜地躺著等待從夢中慘烈的悲愴中恢覆過來,直到某一天,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想要的並不是件具體東西,而是一個家,而那個男人,那個在她絕望中仍冷眼旁觀的男人,是她的父親。是她幾乎不曾記起的父親。

上高中時,司朵故意啞著嗓子裝成關心女兒的母親給某個心理咨詢熱線打過電話,熱線那邊的心理老師告訴她,反覆出現的家的夢境表現了孩子對家庭的渴望和焦慮,而父親缺失的家庭中成長出來的孩子,很容易因為身邊某種權威所展現的微薄愛意而陷入不利境地、對父親、對父權會有某種不正常的依戀,尤其是女孩。

這是個不出所料的答案。然而,可笑,司朵想,已經被遺忘的父親,她怎麽會留戀?

她克制自己不去做一切和家有關的夢,偶爾夢到,她也不再哭喊,而是在黑暗中冷冷地和他對視。盡管她知道,她對峙的只是自己頭腦中的幻象,但仍獲得了某種覆仇的快感。

她掩埋住自己的心,在上面踩上層層泥土,不讓一絲生機發芽,這就是荒原。

看似柔弱溫和的司朵冷靜而強硬地埋藏住自己一切情感。她不再去渴望一個家,不相信愛情,不認為誰會愛上她,也不再去愛別人。不付出情感就不會受到傷害,她不去渴望,這一切就是她拋棄掉的,她就不會因為夢中男人那冰冷的眼神而絕望。

她不會因為那付出卻得不到回應的情感而受傷。

她可以將一切控制在掌心,她的工作、她的生活、她的感情……

那片荒原沒有愛情的餘地。

然而,很多年後,她才發現,無論她多麽強硬,理智依然根本無法割裂情感。

那些不被接受的情感,會在理智的邊角,在不被覺察的時刻,肆意生長。慕然回首時,已遍布她整個生命,裹挾住她所有的理智。

一如她對蘇泓。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短篇,很快完結。

還是三觀不正,請勿糾結。

多年以前的坑了,最近找回來,還是很喜歡,以及覺得可以寫完。

最近封閉在家,寫文給了我很大慰藉,讓我免於崩潰,在這個世界能找到一點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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