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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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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往世

白禦側眸打量身邊的男人, 現在還是早春天但天氣已暖和了一些, 莫定軒穿得很輕薄愈顯纖瘦, 上午剛剛升起的陽光透過墓碑周邊疏疏密密的松木枝葉落在他發間, 又滑到低垂的眼睫上。

他心中一動:“你小時候沒有人想收養你嗎?”

這實在是不合理, 莫定軒身體健康長相俊美,小時候想必也是很可愛的孩子, 成績又好乖巧懂事, 他自幼呆在孤兒院, 怎麽會一直沒有人想收養他?

“小時候我也很疑惑這個問題, 為什麽沒有人想要我, ”莫定軒低笑了一聲, “比我年幼的, 比我年長的, 沒有我聽話的,沒有我成績好的, 沒有我長得好看的, 甚至於身體有一些難治的病的,”

“他們都被人領養走了。”

“其實一般的孤兒還是有很多人願意收養的, 我在那裏呆到了十三歲才去念軍校住宿, ”莫定軒頓了一下,“在此之前我一直都在阿姨們照顧弟弟妹妹,他們總是很快就會被人領養走, 除了有太嚴重的病幾乎沒有會在那裏留下超過一年的。”

“一直在那裏呆著的只有我跟思嘉, 思嘉是六歲的時候才被送過來的, 很排斥想收養他的人,不然也早就跟人走了,”他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又笑起來,“其實我剛開始很討厭他,因為他明明是想來搭訕我,還非要說什麽我們都是沒人要的孩子,他才沒人要呢。”

莫定軒沈默了一會:“好吧,想收養他的人還是挺多的,隔三差五就有人來問他的情況。”

“……”白禦緊了緊與他相握的手,“可能是因為你太優秀了?”

“哈哈哈要收養的話小孩子越優秀聽話越好啊,”莫定軒反手捏了一把他的拇指,“當時我想不明白,後來大概也能猜到可能是那個女人在把我送過去的時候囑咐了什麽。”

“……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怎麽想的,如果不願意迎來我的出生為什麽不在我尚未出世時便直接殺了我,倘若說是因為所謂的母愛希望我活下來,”他聳肩,“把我送到了孤兒院也值得我感謝她了。”

“留下禁止我被別人收養的囑咐……又是想做什麽呢,都不打算要我了,還不想別人要我嗎?”

白禦沈默,他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好,但莫定軒大概也不需要他勸慰,可能此時只要傾聽就夠了。

“我以前還是很在意這個的,畢竟是小孩子嘛,看到身邊的小夥伴被人點名要走多了也會有一點意難平,”男人稍微皺了一下眉,隨即又輕巧地平緩下來,“一個人的時候也會想著為什麽不是我呢?我明明比他成績好很多,他們都不喜歡我嗎?諸如此類沒有辦法說出來的話吧。”

“我也不敢去問原因,畢竟被人收養實在是件很幸運的事,我不能去嫉妒別人,對方被選中一定是領養的家庭更加喜歡他,我應該為對方重新擁有親人而高興並祝福,覺得對方不如自己而忿忿這種話說出來只會讓人討厭我,覺得我是一個內心陰暗的壞孩子。”

“……雖然說確實是很難過。”

莫定軒又沈默了片刻:“再長大一點就懂事了,對這個看得也淡了一些,畢竟不再是只能依靠父母庇護的年紀了,我自己過得也挺好的,不過偶爾也還是會想想如果有父母的話我會長成什麽樣子。”

“說起來決定去亞爾曼進修是我人生最正確的決定,如果沒有來到那所充滿貴族的軍校我可能一輩子也想不明白一些事情,”他忽而語氣輕快起來,“學到的課程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原來真的有人不需要理由就能討厭你排斥你,針對你孤立你。”

“這真的對我很重要,我第一次明白原來不被別人喜歡不一定是我的錯,”莫定軒微微勾唇,“就算你哪裏都很好他們還是會不喜歡你……這真的太重要了,我之前只覺得是我不夠優秀所以才沒有人要我。”

白禦感覺他的心情好多了,連帶著他也放松了一些。

“不過這也教會了有些事不是我努力就能改變或解決的,我只能抓住機會改變我能改變的,但機會轉瞬即逝,所以我必須徹底掌控局面,也算是人生經驗吧,”莫定軒聳肩,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忽然親昵地湊上來咬了一口白禦的鼻子,“對各種方面都很適用呢。”

白禦推開他的臉,對他微妙的得意嗤之以鼻:

“把自己的身體作成這樣怎麽樣也算不上掌控局面吧。”

莫定軒沒計較他的冷酷,轉而將與他相牽的手改為十指交握:

“這不是有你嘛,你現在可還在我手中。”

白禦覺得他的語氣實在是讓人很想立刻甩開他的手,但是想了想還是算了他幾天前剛答應人家不離開他,莫定軒說得膩歪了點可也沒什麽問題,便只象征性松了松手——當然並沒有掙開:

“註意點,你爹看著的。”

莫定軒被他說得笑出了聲:“我爹肯定很滿意你這個兒媳婦,因為我就很滿意。”

白禦不屑,然後被人追著親了幾口:“就是不知道岳父大人會不會不高興我勾搭了他們的好兒子?”

他語氣輕松似乎是在開玩笑,白禦卻是怔了怔似乎是回憶起了某些很久遠的事,但記憶剛浮上心頭卻又不知為何被強行壓了下去遮掩起來,白禦莫名有些煩躁:

“誰知道呢,他死得太早了。”

莫定軒楞了一下,白禦隨即也察覺到自己的語氣似乎過於冷漠,想了想補充:

“他過世得很早,我對他沒什麽記憶。”

莫定軒探究性看了他一會:“令尊在你很小時便去世了嗎?”

“啊,我七歲的時候,末世降臨,跟我母親一起死了,”白禦語氣平淡,“可能是因為喪屍吧,具體我不記得了。”

“……”莫定軒不留痕跡地皺了一下眉,但也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轉向另一個話題,“喪屍?你前世的東西?倒是沒有聽你說過。”

白禦雖然跟他說過他的前世,但只是籠統的說了一下什麽人間地獄之類的,並沒有仔細描述過其中的場景,倒是令他有些好奇起來。

“你想聽的話,換個地方吧,”白禦看了一眼安魯斯的墓。

“唔,也是,”莫定軒彎腰將手中的白花放到墓前的平臺,又稍微整理了一下,垂眸看了墓碑上鐫刻的名字好一會,

“我們也是該走了。”

……

“這個是什麽花?”

烈士陵園建造在一座平緩的山上,背面是一片森林,此時正值初春,整片森林開滿了潔白如玉的細花。

白禦看得有些新奇,這個樹感覺和他前世的柳樹長得差不多,有著纖長柔韌的枝條垂蕩在風裏,但是葉子並非細長的柳葉形,而是細小近圓,此時一整枝枝條上開滿了細小的白花,風一吹便如同下雪一般滿天白絮。

味道倒不是很香,更多的還是樹木的味道。

“往世,一種四季都開的花,主要種在墓地裏,”莫定軒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你喜歡嗎?”

“啊,很漂亮。”

白禦笑起來,他確實很鐘愛這些美麗的事物,畢竟都是在末世沒有的,末世的土地是一片斑駁的泥濘,留下的只有喪屍分泌出來惡臭的粘稠液體以及尚未被啃食完的屍體殘骸。

末世是沒有花的。

莫定軒看著他拉下一支枝條低嗅,春風拂過他的發梢牽起他的衣角,在陽光下閃著光的花瓣落在青年銀白的發間,又隨著風掠過青年挺拔的脊背藏在他白衣褶皺的深處。

此時已快接近午時,陽光比之前要灼眼了一些,這樣逆光的方向模糊了眼前人英朗的側臉線條,莫定軒只看得見他唇邊淺淺揚起的弧度。

“確實很漂亮。”他也笑起來。

白禦怔了一下,擡頭看他感慨:“可惜一點也不香,不然就更完美了。”

“美麗至此,有缺陷反而更讓人著迷吧,”莫定軒走過去摘下他發間尚未落下的花瓣,“你好像很喜歡花?”

不,與其說是花,白禦好像對美好的自然景觀都挺感興趣的。

“我喜歡美麗的東西,”白禦說,“我前世是沒有這些的。”

他大概確實心情不錯,臉上一直帶著笑意,或許他自己並沒有別的意思,還是一眼看過去便讓他人也心情好起來。

莫定軒隨手折下一支枝條:“那你前世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白禦越說越讓他好奇。

青年看了他一會,挑眉:“你想親眼看看嗎?”

“也不錯啊,”莫定軒笑,“把你的記憶共享給我嗎?”

白禦看著他:“那你可要先做好心理準備哦。”

莫定軒聳肩:“我可早就做好準備了。”

白禦聽此似乎是笑了一聲,莫定軒尚還沒有反應過來,周圍的景象便是驟然一變。

飄散著潔白花朵的森林不見了,晴朗透亮的藍天不見了,明艷灼眼的陽光不見了,帶著草木清香的春風也不見了。

莫定軒忽然理解白禦口中什麽也沒有是什麽意思了,他現在所處的是一片荒蕪的大地,腳下與其說是泥土更像是某種令人幹嘔的分泌物,一絲鮮艷的顏色也窺探不得,他稍微怔了一下,便在一邊泥濘處看到一截白骨。

清淡的草木香味完全被屍體腐爛的惡臭掩蓋,或許不僅僅是屍體腐爛的緣故,但總之一切令人窒息,莫定軒覺得稍微有些喘不過氣來,這個世界的天空也是一片昏暗的,不同於夜晚的顏色,這樣的昏暗死氣沈沈如一張囚禁世界的牢籠,似乎離地面非常近,壓在頭頂仿佛隨時有可能墜落,沒有一絲雲或者飛鳥星辰的痕跡。

他已經覺得很難受了,不只是喘不過氣來的程度,這片世界的空氣中或許還彌漫著某種他接受不了的毒素,令他哪怕只是站在這裏便感到心臟絞痛。

但說到底這只是一片幻境罷了,這樣的窒息感,這樣的絞痛感,都是白禦的感受。

這時候他聽到了遠方傳來的嘶吼聲,說嘶吼聲其實也不太準確,因為這並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令莫定軒想到了野獸的咆哮。

地面開始震動起來了,難以想象是怎樣龐大的怪物奔跑其上,莫定軒之前也難以想象,看到了事物仍然覺得難以想象。

這並不是生物,連動物或昆蟲都算不上,那是一堆腐臭的爛肉,滾動著形成肉山向他湧來,它們在尖叫著,可是完全看不出來一堆爛肉靠什麽發出聲音。

它們越過這片荒蕪大地上殘留的障礙物——大概是屍體殘骸和一些被腐蝕過半的金屬物,或許這樣的奔跑過程中它們並不能消化事物,所以它們從這些障礙物中擠了過來,就好像用篩網擠過肉泥一般,爛肉們從各種縫隙擠出來再匯聚滾動成一堆巨大的爛肉,用惡臭黏膩的液體作為潤滑,揮發到空氣中令人窒息眩暈。

它們過來了,速度實在是太快了,似乎一眨眼便到了眼前,嘶吼聲震耳欲聾,莫定軒下意識摸向身側的槍但這堆肉泥已經提前被不知名的東西整個打爆,巨大的肉球在半空中爆炸仿佛泥點一般分飛濺四處,飛濺的過程中它們仍然在尖叫,直到落到地上融化腐蝕成一堆惡臭的分泌物。

莫定軒覺得有點惡心,盡管這堆東西並沒有濺到他身上,他松開放在槍上的手轉頭看向另一邊,卻是霎時怔住。

黑發的少年站在不遠處看著他,他的身高已經只比他成年時矮一點點,身材卻比現在的莫定軒還要瘦弱的多,他衣衫襤褸,雖然身姿挺拔如標桿,卻還是讓人覺得仿佛風吹過便會折斷。

少年看著他,熟悉的臉即使不甚幹凈卻依然俊美非凡,此時尚帶著一絲青澀,漆黑的眼睛沈默地盯著莫定軒,他面無表情。

“就是這個樣子的,”少年忽然開口,聲音意外地沙啞仿佛很久沒有說過話一般幹澀,“有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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