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個世界出來後, 少年禦宇還沒來得及重返戰場，就碰上了來找他的五位上古神。

“你找到那個混血了嗎？”

“嗯。”

對方顯然習慣了他的鮮言寡語，主動詢問自己關註的內容：“在哪兒碰見的？”

少年禦宇握著銀槍的手指無聲緊了緊：“……在白銀系380世界的外面。”

五位上古神換算了一下情報中的方位, 按照正常速度, 是白銀系落在他們推算出來的範圍……

偏外圍。

太快了。聽說她才擺脫魔族幾位大將聯手追捕, 身受重傷, 應該沒有這個速度才對？

另一位上古神追問道：“你們已經對上了？結果怎麽樣？”

“沒打贏。”

少年戰神出了名的嚴於律己剛正不阿, 沒有上古神想到他居然會撒謊，還是為了個第一次見面的混血。

於是思路順理成章拐彎向另一個方向。

五位上古神對視一眼：“我們被騙了。”

“看來情報有誤。”

佐以剛才混血超過預計的速度，真相只有一個：“她根本沒受傷。”

五位上古神臉色都不好看。

後排那個絡腮胡子上古神不屑地呸了一口, 說出四位同僚的心聲：“那些魔族越來越無恥了，為了維護他們大將的臉面居然扯謊。”

其他四位上古神也神色憤然。

少年禦宇腮幫無聲一動, 如果仔細看，能看出他肩胛不自然地僵了僵。

東未上古神見他神色緊繃，只以為這位對自己要求嚴格的戰神是在為自己的失誤懊惱，體貼地安慰道：“也不是第一次被她逃了。不要自責，你暫時撤退是正確的，你的安危對神界更重要。”

不是第一次……

少年禦宇舌尖抵住上顎, 這幾個字無聲在口腔裏轉了一圈。

看著幾位上古神不以為然的樣子，那樣的傷勢, 於她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嗎？

面對東未上古神的開解, 少年禦宇低低地嗯了一聲, 眼看著幾個上古神念念叨叨就要離開。

小時洛一邊戒備他一邊趕走羊角辮的畫面, 又一次在少年禦宇眼前晃過。

他破天荒主動開口。

“既然這麽麻煩, 為什麽要分散力量去殺她？”少年禦宇頓了頓, 補充道, “我們和魔族的戰場更緊迫。”

第一次聽他說這麽一長串話, 幾位上古神都有些稀奇地看了他一眼。

但驚訝之餘，還是為剛上任的戰神解惑：

“神魔混血心性不定。就算她不殺人，萬一被魔族帶回去，也是間接壯大魔尊力量。”

少年戰神抿唇：“所以，不讓她落進魔族手裏就好了對吧？”

東未回頭看了他一眼，把執拗理解為少年人遲來的叛逆。

誰年輕時沒鉆過牛角尖呢？

少年禦宇之前那副不符合年紀的沈穩才是難得一見。

東未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像個和藹包容的鄰家老頭子，話裏卻是一片寒冬臘月般的冷酷。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

系統芯片發燒過熱，一直擔心神界和魔族找到小時洛。

但是出乎意料，小時洛這一路順利到不可思議，一個神或者魔都沒遇上。

就好像神界和魔族集體眼瞎心盲了一樣。

算算時間，神界應該已經知道禦宇和小時洛在這個世界打了一架，就算沒想到她膽子大到根本沒走，但是按照神界那些人素來謹慎的德行，也應該來排查一趟啊。

但是連一縷非土著的氣息都沒有。

小時洛一邊起卦一邊找過去，花了一年時間，終於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山溝裏找到了人。

通過王二妞的講述，旁觀的系統才知道他們村莊幸運地發現了兵馬的蹤跡，提前撤走了。除了主動引來軍隊拖延時間的王二妞的母親，村子裏沒有其他人傷亡。

村莊裏的壯年男子拿起鐵具，組織了反抗的隊伍。

他們就這樣一路走一路打，一群土地裏刨食的泥腿子東拉西扯起來的臨時隊伍，竟然也漸漸壯大了起來。在這個山溝裏遇上土匪伏擊，他們打敗了土匪，救出了山溝裏與世隔絕的原住民。

為了報答他們的恩情，原住民同意了接納安置隊伍裏的老弱婦孺。

於是那些青壯年在外面征戰，王二妞跟著村裏老小留在這裏遠離戰火。

王二妞母親為了村裏犧牲，大家對王二妞很是憐惜照顧。在家家投餵下，王二妞身高躥得猛快，已經比小時洛高了。

一年不見，還是那個咋咋呼呼的羊角辮。

“洛洛！”

王二妞見到小時洛異常興奮，小鹿似的沖出去，眼睛亮成星星。

“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久別重逢。

得知小時洛和王二妞是玩伴，山溝的原住民很熱情地接納了這個無依無靠的小孩子。

外界風起雲湧，群雄逐鹿。

小山溝裏與世無爭，每天在關心的不過是今年地裏的莊稼收成。

當然，這也輪不到小時洛和王二妞兩個小孩操心。

更受小孩們歡迎的主題通常是哪家的果子快熟了，哪裏的魚蝦鮮美好捉……

劇情走馬觀花一樣過，系統擡起攝像頭，看著小時洛被王二妞帶著做了很多以前沒做過的事情。

和村頭李大爺學編竹筐、偷栗子、用泥巴燒制陶器……系統看著小時洛臉上的表情逐漸生動。

像是松開了時刻緊繃的那根弦。

身上炸毛了八百年的刺柔和下來，終於不用在生死一線裏掙紮，不用再擔心身後時刻不停的追殺。

她會在小孩子們崇拜的眼神裏挑起淺淺的嘴角，會被王二妞氣到音量拔高，會因為王二妞偷偷留給她的糖果無奈嘆氣。

她在這個再普通不過的亂世間隙，得到了一段安寧歲月。

小時洛雖然力量逐漸虛弱，但是腦子還在，學什麽都快，偷到的栗子永遠是最大最甜的。

王二妞整天跟屁蟲一樣跟在小時洛後面。

“洛洛！”

“好洛洛~”

整個山溝的人都知道她倆關系最好。

除了物資緊巴巴的，這個小山溝仿佛世外桃源一樣安穩。只是隨著時日漸長，小時洛幾乎沒有變化的身形讓大人們犯了愁。

“這麽標致的妮子，可惜了。”大人們悄悄議論，“造孽噢，怎麽得了這個怪病。”

“洛洛是神仙，才不是生病了！”

王二妞聽到大人們的惋惜，沖回房間抱住小時洛，憤憤道。

突然被抱住的小時洛：“？”

其實王二妞說得自己也很沒有底氣。

這段時間廝混在一起，沒有誰比她更清楚，小時洛除了聰明一點，並沒有什麽太出格的地方。她被板栗殼劃傷也會流血，跑太急也會咳嗽……

相遇時那些奇異的記憶，似乎是她太過年幼時的無知幻想。

王二妞抱住小時洛的手緊了緊。

“洛洛別怕，一定會長高的。”

小時洛：“……王二妞！”

·

王二妞十歲那年，她父兄舉事成功，入宮稱王。成為逐鹿天下的最終贏家。

消息傳來，山溝歡聲喧天。

農家女一躍成了金尊玉貴的公主。

搬進了寬敞奢華的公主府。

小時洛作為公主形影不離的青梅，當然也跟著住了進來。

小時洛在漫長的逃亡路上去過無數世界，到過熠熠生輝的深海龍宮、也見過窮奢極欲的天上城，對一座平平無奇的公主府沒什麽感覺，但還是被興奮的王二妞拉著，繞了整個公主府一整圈。

“洛洛快看，這裏就是我們的新家了！”

第二天，王二妞捧著聖旨，風風火火跑來找小時洛。

“洛洛，禮部尚書給我想了封號！”小公主歡歡喜喜把那張明黃色的絹帛翻出來，肉眼可見的稀罕，“叫淺兮，好聽吧？”

小時洛正在榻上淺眠，聞言撐起眼皮，輕斥：“他們是在罵你淺薄無知。”

新晉的淺兮公主輕輕地啊了一聲，把聖旨扒拉進懷裏護著，小聲說：“可是淺兮淺兮，多好聽啊。”

“那是你智障。”

小時洛說話毫不留情。

當然，後來她耐不住王二妞軟磨硬泡，還是改口叫她淺兮。

雖然身份天差地別，但是她們和在小山溝裏時，也沒什麽區別。

小時洛和淺兮依然每天呆在一起，只是活動從爬樹摸魚，變成了下館子、逛園子、賞湖看花。

六大世家的小姐夫人們有時候會來找茬，但是在小時洛手裏討不了好，漸漸就不來湊這個沒趣了。

都城裏的人都知道，淺兮公主身邊有個生了怪病的好友，連太醫都束手無策。

淺兮公主還曾重金廣尋名醫，情誼讓人艷羨，只是後來莫名作罷。

日子流水一樣過，外界卻並不風平浪靜。

自從皇帝迎了六大世家之首的柳家姑娘執掌鳳印，那些暗潮湧動終究慢慢消停。

淺兮公主及笄那年，南方爆發罕見蝗災。

萬頃良田一夜之間毀於一旦。

聽逃難來的人說，蝗蟲遮天蔽日，民間哀嚎連天、民不聊生。每天都有農夫絕望輕生。

皇帝力排眾議，開國庫賑災。

淺兮公主自告奮勇，請旨前去賑災。

“王二妞！”自從上次得知淺兮給她找大夫後，小時洛還是第一次這麽生氣，甚至叫出了許久不用的舊名：“你瞎湊什麽熱鬧！”

她們從小一起長大，按照過往多年相處形成的模式。以前只要小時洛一生氣，淺兮能立刻丟掉原則服軟，撒嬌認錯一條龍。

連個磕巴都沒。

可是她這次沒有。

“六大世家虎視眈眈，父皇手裏無人可用了。”

“官吏層層剝削，若是無人監管，真正落到難民手裏的一成都不到。”

昔日的農家小孩，在錦衣玉食的生活浸泡中，似乎也養出了驕矜的氣度。

淺兮定定看著小時洛，笑了笑。

“洛洛，我是公主。”

“他們的賦稅供養了我的生活，我卻在他們危難時視而不見，世上沒這個道理的。”

·

是夜。

整個公主府已經熄燈。人們在靜謐的夜色中沈沈睡去。

小時洛坐在廂房內。

她沈默片刻，從空中取出了自己的刀，緋色的刀身在黑夜中如同烈烈火光。

仿佛能灼燒燃盡暗處一切魑魅魍魎。

房內空間波動。

一道修長的少年身形出現在小時洛面前。

他看著小時洛的發旋，冷漠堅硬的眉宇間全是不讚同。

“你不該插手。”

作者有話說：

晚上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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