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有一瞬間的死寂。

國師失控的指責雷霆一樣響徹這片獨立空間, 驚到了數百米外的寧熾，她和對手過招的動作忍不住頓了頓，幾人不約而同望向時洛這邊。

只見時洛一刀串兩人, 敵我不分, 兇殘得讓人刮目相看。

時洛冷酷地看著錯愕的立青和發瘋的國師, 眼神都沒有波動分毫, 手裏的刀再度往前送了一分, 讓人分不清究竟誰才是反派。

寧熾瞳孔隱秘輕顫，想起世界意識中間關於時洛的那些傳言，可能……也未必全是空穴來風。

看看她把國師逼成什麽樣子了啊, 腹部的傷口湧出黑氣，飄在國師身周, 連輪廓都模糊了。國師柔弱無助地掛在刀上，無能狂怒，哪裏有之前囚禁寧熾的陰鷙深沈。

這是走反派的路然後把他徹底擠下去？

國師看起來慘了一點，其實遠不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畢竟魔族是殺不死的。

最多吃點苦頭罷了。

但是魔族可以互相吞噬。

時洛是半魔，自然也殺不死。

國師也根本沒想著殺她。

魔尊本源還被封印在魔界深淵，國師原本的打算是設法吞噬時洛身上的另一半魔族血脈, 增強力量。

不料時洛他們來得太快了，國師壓根沒準備好, 他上個世界受的傷還沒好全。糟糕的是, 國師能感應到時洛身上的魔族血脈晉級了, 他消時洛長, 如果他這樣對上時洛, 那結果是誰吞噬誰可就不好說了。

所以別看國師全程瘋批狂妄, 好像什麽都不在乎隨時準備決一死戰的樣子, 其實在時洛他們提前來到這裏的時候, 國師就沒想過硬碰硬。

他的最終目的只是想瞅時機跑路。

至於幹擾時洛的心境，給她和神界添點麻煩，那都是給跑路創造條件的時候順手而為。

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所有人都被變故震得反應不過來，空間扭曲的波動被掩飾在他傷口溢出的黑氣裏。

國師心頭一凜，他等的就是現在！

國師的精神力鎖定時洛，一副隨時會失控進攻的樣子。

暗地裏，他腳步卻不動聲色往後一撤。

身體脫離緋色的刀。

仍舊掛在刀上、夾心餅幹一樣的立青吃力地轉頭看向國師，他唇瓣翕動，似乎想說些什麽，卻沒有力氣吐出完整的詞句。

原本綠色的頭發一點點失去光澤，黯淡發灰，正如他逐漸失去的生命力。

呀，被發現了？

國師腳步一頓。

國師離開時多看了他一眼，目光憐憫。

隨著生命力逐漸消失，他的面孔似乎也在也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變化，臉上多了滄桑的皺紋。

時洛那一刀原本是沖著國師來的，國師是魔殺不死，可是他同樣挨了時洛一刀，肯定是活不成了。

他的眼睛裏倒映出國師嘴角的弧度。

那人的瞳孔一點點收緊，微表情似乎是極度的不敢置信。

國師微微一笑，理所當然地想：窮則獨善其身，這可怪不得他啊。

他是魔嘛，他的話怎麽能信呢。

國師嘴角弧度擴大，只要再退一步，他就能踩進剛才搭建好的空間通道。

空間通道不可逆，他只要進去了就能立刻離開這裏，誰也攔不下來。

國師盯著時洛，她握著刀沒動靜，應該是沒有發現他的意圖。

國師擡腳，不動聲色後退半步。

噗呲——

一根熒綠色的嫩芽從後背穿過國師的胸膛，枝丫上散發著聖潔的能量。

國師生生止住腳步，詫異地低頭看去。

他的左胸破開一個黑色大洞，裏面的魔氣糾纏紛亂，爭先恐後往外湧出。

他剛才後退的那一步，沒能帶著他離開，反而是讓他撞上了隱藏在自己身後的殺招。

國師意識到什麽，回頭去看。

在他註意空間通道和時洛的時候，寧熾那邊的戰鬥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寧熾站在數米開外的另一個戰場，和小紅小黃一起，正冷冷地註視著他。

本應該和寧熾打得不相上下的滄桑男人，此時正站在他身後，他的手臂化成一根樹枝，聖潔鋒利的枝丫徑直穿過國師的胸腔。

接連受到兩次重創，國師即使死不了，可是他受到的傷勢和影響卻是真實存在的。

國師踉蹌一步，幾乎維持不住人形。

他死死看著身後的男人，怎麽也想不通：“你……”

什麽時候脫離控制的？

時洛她們又是什麽時候察覺出了端倪？

國師心中疑惑萬千，可是力氣急速流失，他竟然和剛才的‘立青’一樣，問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時洛冷酷收刀。

失去支撐，重傷的‘立青’站不穩，半跪在地上。

時洛終於紆尊降貴地開口。

“冷血？我要殺的就是他，為什麽要有心裏負擔？”

地上的'立青'的確與神樹的能量很像，更別說他從雪地裏出來時，身邊跟著能量波動與他完全一樣的小紅和小黃。

三份完全一致的能量波動同時出現，足夠震撼，分薄了他們的註意，一般人很難想到最大份的那個居然反而是假的。

可是時洛不在這個一般人的範圍內。

她已經知道這個世界意識手裏有很多神樹碎片，可以偽裝出立青的能量波動。

上個世界她就是因為沒有防備，猝不及防被偷襲，然後被拉進了這個世界裏來。

時洛嗤笑一聲：“同樣的把戲，你憑什麽以為我會再次被騙？”

地上的立青，不，應該是世界意識，祂逐漸還原成原本的樣子。頭發完全變成灰白，臉上浮現出刀刻斧鑿般的皺紋，和剛才坐在國師對面的男人一模一樣。

時洛話音落地，國師背後的男人面容也發生變化，慢慢變成了上個世界的立青。

沖著國師微微一笑。

殺傷力不大，侮辱性超標。

國師想了想這一連串的事情，哪裏還不明白，他深吸一口氣，急劇的情緒波動之下竟然說出了完整的話：“……你們，聯手算計我？”

時洛：“過獎過獎。”

立青活動了下四肢：“承讓承讓。”

寧熾走過來，她第一次參與這種事，尚有些生疏。想了想，不是很確定地開口：“多謝多謝？”

國師眼角一抽，腹部和胸口的湧出的黑氣剎那濃郁了一分。神樹的力量雖然殺不了他，但是就像往血液裏摻了濃硫酸，異樣的力量在體內殘酷地肆虐，無差別地消融他的力量，那滋味可不好受。

國師不得不動用他最後的底牌。

濃郁的黑氣從竹林的每一片竹葉冒出來，飛沙走石，黑氣遮天蔽日，短短幾個呼吸就充斥這個獨立的空間。

黑氣滋潤著國師的傷勢，幫助他以最快的速度擺脫負面狀態。

可是對於時洛幾個外來者，黑氣造就的環境就完全不是這麽溫和了。

厚重濃烈的黑氣裏，壓縮著國師收集的全部負面能量。嫉妒、恐懼、絕望……時洛幾人被困在裏面，伸手不見五指，耳邊似乎有數不盡的陰魂在哀嚎，他們仿佛身處惡意的泥沼，負面情緒鋪天蓋地傾軋過來，無能為力的絕望從心頭升起。

寧熾驚覺不對，祂那麽難的禁錮無望都熬過來了，怎麽可能在此時絕望？

祂心裏叫囂著不對勁。

可是理智和情感中似乎隔了一層紗，自暴自棄的無力感揮之不去，祂此時仿佛面對山崩海嘯的肉體凡胎，明知危險正在接近，竟然提不起一絲一毫反抗的念頭。

國師吸收了周圍的黑氣，不斷往外滲黑氣的傷勢已經止住。

他聲音足了許多：“居然你們窮追不舍，那就好好享受吧！”

說不生氣是假的，這個空間的怨氣都是他存下來的回血包，關鍵時刻翻盤用的底牌。

他本來不打算輕易動用。

可惜時洛和立青聯手演了他一道，多年積蓄毀於一旦。

神樹具有凈化的功能，此時小紅和小黃身邊，已經空出了一小塊安全地帶。

此地不宜久留。

國師不甘心地冷哼一聲：

“就算你們暫時取得上風又怎麽樣。”

“封印已經失效，魔尊分出來的化身可不止我和那縷不爭氣的魔氣。”

黑色怨氣不影響國師的視線。

國師掃過地上匍匐的世界意識，祂蒼老幹癟的身軀已經徹底失去生命力，想必不用過多久，就會徹底消散。

按照正常的軌跡，世界破境失敗，祂原本早該自然走向生命終結，世界再次孕育新的世界意識。

但是祂起了貪生的念頭，不願死去。

於是祂選擇與國師合作，吞噬其他世界意識，謀求繼續活下去的能量。

國師看向時洛幾人：“貪婪是無窮無盡的，你發現一個，說不定已經有了千萬個，你們能阻止多少世界意識呢？”

國師後退一步，踏入空間通道。

黑氣未散。

寧熾幾人看不清四周，只能聽見國師包含著無盡惡意的聲音。

“九千小世界，你們猜猜，有多少世界意識不願意迎來生命終結？”

幾人心中同時一震。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比想象中快一點。

失去主人控制的黑氣在立青三人的凈化下逐漸散開，寧熾等人視線隨之變得清晰，窒息的壓迫感慢慢從心頭散去。

事情告一段落，寧熾忍不住松了口氣。

雖然國師留下的爛攤子還沒解決，這個世界殘留的冰雪還需要她一點點拔出，但是都是後續要做的事了。

國師最後那番話，也不是祂一個小小的世界意識考慮的範疇……

寧熾第一時間看向時洛。

祂的瞳孔震驚地放大。

只見原本時洛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已經沒有了時洛的身影。

寧熾錯愕地眨眨眼。

一個由黑色魔氣凝結成的漩渦還未完全消失，時洛被它吞噬進去，寧熾扭頭，正好看見時洛的最後一片衣角慢慢消失在黑色漩渦裏。

難怪視線恢覆得這麽快。

——原來那些變淡的黑色怨氣，不是完全被清除凈化了。

還有一部分偷偷從大部隊分離，渾水摸魚，綁架了時洛。

“大人！”祂剛拿回世界的控制權，說好的代價還沒給付出去呢！

“守好你自己的地方。”

時洛淡聲警告。

她放松身體，往後一倒，任由身後引力將她拉進不知去向的空間通道。

原主的身體徹底分崩離析。

時洛放開她自己封住的本源力量。

身周湧動的氣息邪惡兇狠，不停地沖擊擠壓，時洛卻一點沒感覺到難受。她體內的魔族血脈蠢蠢欲動，是前所未有的興奮，仿佛饑餓許久的人看見大餐，每滴血液都在鼓噪，叫囂著大快朵頤。

就算時洛有意控制，她體內的那一半魔族血脈晉級依然一路飆升速度突破歷史記錄，已經超出另外那半血脈一大截，體內力量失衡。

天然排斥的兩股力量在角逐較量。

她快要壓制不住了……

一縷淺金色的血液從嘴角溢出。

意識空間裏，系統死機片刻，下一瞬，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警報聲。

不詳的猩紅燈光閃爍，照亮大半個意識空間。

·

上三界齊齊震動，動靜比上一次大多了。

天河倒灌，天柱傾斜。

仙鶴受驚振翅，逃命般飛向天際，雜亂無章地撞成一團。

閉關的眾神驚醒，匆匆趕往議事的大殿。

震源中心。

水鏡處。

三位上古神眼睜睜看著水鏡一瞬間從猩紅到暗紅，不詳的氣息幾乎濃郁到要從鏡子裏鉆出來。

白色的長眉狠狠一抖，事情升級了。

東未沈下眉眼，看著橫在身前的銀槍，厲聲斥道。

“禦宇！讓開！”

三位上古神手捏法決，已經決定強行突破。

沒等他們動手，禦宇先一步收槍，神力越過三位上古神，打向他們背後暗紅色的水鏡。

水境震蕩，只有比剛才更濃郁的黑。

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彌漫著硝煙的神力從頭頂劃過。

三位上古神懵逼地看見禦宇那張萬年冰山臉神情猛然一變，利落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你去哪兒？“

“難道終於想通了？”東未嘀嘀咕咕轉身，“我就說嘛，魔族血脈怎麽可信……”

水鏡裏的畫面逐漸清晰。

正是國師那一席狠話。

三位上古神狠狠一滯，僵在原地，一個音節都吐不出來。

過了很久，水鏡畫面消失。

才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氣息……是魔尊？”

幾人不可避免回憶起被魔尊支配的恐懼。

當年與魔族一戰，神界大敗，先天神族被屠戮一空，過半上古神當場殞身。神界自身難保，九千小世界從此災難連連，被血光籠罩。

如果不是搖光上神封印了魔尊，神界估計已經全部滅絕了。

“……他怎麽會出來！”

東未驚怒：“去查！魔尊的封印呢？！！”

·

游主任返程，遇上了半路埋伏的明家。

他們打了一架。游主任死裏逃生，重傷趕回去後，聽說怪魚肆虐，有寧熾之前的布置，辰光基地艱難守住了。

游主任拿著寧熾給的信物，臨危受命，帶著辰光基地的幸存者鞏固防線。沒多久得知其他各大基地也同樣遭到襲擊，沒有預先防範，傷亡慘重。

游主任想了一天一夜，拿出了時洛給他的修煉秘籍。

末世三年，辰光基地游主任聯合各大研究人員，無償公布了異能的系統修煉方法。

其中包括但不限於開靈、升級、煉器……

從此異能不再是少數人的專屬，人人皆可修煉，大大提高了人類生存能力。

末世七年，異能普遍水平達到四級，人類在危機四伏的末世中，有了基本的反抗能力。

末世十一年，世界氣溫不再降低，冰雪程度得到控制。

末世二十三年，經過人類和世界意識的不斷努力，冰雪消融、春歸大地。

芳草茵茵。

……

新紀元。

頑強的人類總能在絕望中奮起，這一次也不例外，他們在廢墟中重建故土。

辰光大學新學期。

熙熙攘攘的大學生們熱情地走向最大的圖書館報告廳。

“游教授的課好難搶啊！”

“那當然，聽說游教授已經到了破碎虛空的境界，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沒走。”

“太厲害了！我也要努力學習！”

偌大的報告廳坐滿了學生，上課鈴響後，每個人都安靜下來，落針可聞，翹首以盼。

一個穿著風衣的中年男人在一隊護衛中走進來。

學生們下意識挺了挺背脊，嚴肅地端坐。

游教授已經不再年輕。

可是面容卻不滄桑，神采奕奕，歲月只在他身上添了沈澱的魅力。

他是帶領人類從末世活下來的領導者之一，也是第一個拿出修煉方法的人，這個世界上，對異能研究沒有比他更權威的存在了。

之前還有很多人抱著看名人的態度搶課，一個學期之後，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地為了課程本身了。

不像很多只會照本宣科的戰鬥狂，游教授講課和他的指揮才能一樣優秀，引人入勝。

讓人下意識忘了他的那一堆頭銜。

跟著他的思路，在玄奧的理論中沈浸深思。

游教授上完課，收拾好教案，準備離開。

被第一排的男生叫住。

“老師，您的照片掉了！”

男生眼疾手快撿起來，卻發現那不是照片，是一副畫。

深藍色勾勒出暗沈灰蒙的天幕，冰冷的風雪似乎可以破紙而出。畫面中間，是一團柔和的橘色火光，幾個青年男女圍坐，仿佛在吃東西。畫面感情色彩濃郁，畫只有巴掌大小，卻充滿了突破現實的想象力。

就算末世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是那致命的低溫仍舊是他揮之不去的陰影。

怎麽可能有人這麽從容地在冰天雪地裏吃東西呢？

男生振奮地想，覺得那畫的意義一定不是表面看起來的那麽簡單，說不定有某種深意，比如代表了游教授不屈的抵抗精神和美好的期待。

游主任接過來，道了聲謝。

“老師，你畫的什麽呀？”

學生大著膽子，好奇地問。

畫面裏，光亮最盛的地方，並肩坐著的是兩個女孩子。男生剛才晃眼一看，沒看清臉，但是那男生莫名覺得她們和每一版修煉手冊印制在扉頁上的人很像。

暗處的那個人也很眼熟，像是眾所周知的大壞蛋，明家。

看錯了吧？

男生奇怪地想，他們怎麽可能坐在一起呢？

游主任把畫收進教科書。

他溫和地笑了笑。

自從末世結束，他臉上的笑也越來越多了。

甚至難得開了個玩笑：“是最後的晚餐。”

“啊？”

“是上一代人的故事了。”游教授看向講臺底下，仰著頭看過來的學生們，溫聲鼓勵，“未來在等你們譜寫。”

作者有話說：

想寫的世界都差不多了，下一章進入大結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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