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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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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聖帝怒極, 狠狠瞪了林澗半晌,忍住了想要上前踹他一腳的沖動, 移開視線飲了一口熱茶, 瞇著眼瞅了林澗半晌, 情緒倒慢慢平靜下來了。

幾番言語往來, 林澗字字句句都是尖銳難聽的話,到了這會兒承聖帝也聽出來了,這混小子怕是故意在激怒他。

承聖帝冷靜下來,望著林澗挑眉道:“原來你還知道,朕對你一直寬仁包容。”

“這天底下,敢這麽對朕說話的,就只有你一個。要是換了旁人,早就拖出去砍了。便是朕的兒子們,那也是先要打一頓再說的。”

說到這裏, 承聖帝眸中浮現幾分感慨, “你爹一路拼殺, 從寂寂無名到天下盡知,用了數年時間。朕也是在他做了領兵主將之後,才逐漸關註到他的。等到朕與他君臣投契時, 你大哥二哥都已經長成半大小子了。也就是你,是朕切切實實看著出生的。”

“你出生的時候你爹不在都中, 他在嶺南為朕收服江山,朕知道他心中惦念你/娘和你,只是軍中通信不便, 戰事激烈,他們已許久沒有通過家信了。所以朕親自去了你們府上,看過你/娘和你,在送往嶺南的公文中另附紙張,寫了你/娘同你的狀況,也是為了叫你爹安心。”

承聖帝望著林澗微微笑了笑,“朕去瞧你的時候還抱過你。你剛生下來的時候很健康,朕抱著你的時候你也沒哭,朕才說了你乖,你就當場尿了朕一身,末了還咧著沒牙的嘴笑。朕是天子,帝王之身,便是抱朕的兒子們,也沒弄成這樣,這天底下,也就只有你這樣過。”

“你爹若不從軍,倒是可以去江湖上做個豪俠。你這個性子,比你爹還要不羈,倒是可以做個浪蕩天涯的劍客。朕將這事說給你爹聽,你爹笑了整整一個月,說你將來肯定有出息。朕沒說什麽,但朕的心裏,也是這般想的。”

承聖帝想要清剿四王八公之勢力,想要他這個天子在朝堂上不受任何人的掣肘,想要那些清正廉明從不拉幫結派徇私勾結的臣子能夠出頭,真真正正的用自己的能力為朝廷為百姓做一點事情。

先帝沒能做到這一點,但是,先帝還是為承聖帝鋪好了路,在承聖帝數年努力下,他的這個願景在一點一點的實現。

承聖帝心裏很明白,如果想要徹底的做到這一點,那麽下一任帝王,也就是他要選擇的太子,必不能是四王八公家族裏出來的嬪妃所生下的皇子。

後宮嬪妃之中,承聖帝最為看重的便是餘貴妃了。

他看重餘貴妃,並不僅僅是因為餘貴妃的出身,還因為餘貴妃自身的氣質學識,也令承聖帝十分喜愛與欣賞。

因此,餘貴妃所生的九皇子蕭煜,也成了承聖帝最寵愛的皇子。後來蕭煜漸漸長大,承聖帝見餘貴妃將兒子教養得很好,縱然蕭煜不是中宮所生,但通身氣派就是與別個皇子不同,就算是文官之女所生的皇子,蕭煜的武藝在皇子之中也是非常出眾的。

基於種種考慮,早在蕭煜到了去上書房讀書的年紀時,承聖帝便已在心中定下蕭煜為將來的太子了。

餘貴妃為丞相之女,餘家是簪纓世家書香門第,歷代文官之後,餘丞相在承聖帝登基時便已經是丞相了,可大周素來重武輕文,文武官員之間地位不平等,即使是一朝丞相,地位也是屈居於將軍之後的。

定下文官之女所生的皇子為太子,就意味著失去四王八公及其附著勢力的支持,而如此以來,也會令蕭煜遭到其餘皇子,尤其是那些四王八公及其附著勢力支持皇子的嫉恨和算計。

承聖帝必須要為蕭煜選擇一個他信重的能夠保護蕭煜支持蕭煜輔佐蕭煜的並且能夠與四王八公及其附著勢力相抗衡的人或家族。

承聖帝幾乎是毫不遲疑的就想到了林鴻。

他與林鴻君臣投契相交莫逆,可自古都說帝王萬歲,但他卻知道,人生不過百年罷了,他和林鴻能將大周江山全都收服平定,但清剿四王八公勢力這件事情,他和林鴻未必能夠做完。

他做不完做不了的事情,便希望蕭煜能慢慢做到,他也希望蕭煜與林鴻之子能像他和林鴻那樣好。

承聖帝心中對林澗期許甚深,他想為蕭煜培養一個襄助他成就霸業的左右手出來,因此,對於林澗的性子,承聖帝從來都是寬仁容忍,對於林澗從小至大的橫行無忌,他從不曾真正動過怒。

相反的,從內心深處老實說,承聖帝是非常欣賞林澗這種性情的。

他是橫行無忌不顧規矩,可他不是紈絝無理不學無術。承聖帝很明白,只有林澗這樣的性子,方能制得住四王八公那些各懷心思的人。

但是這一回,林澗的行/事,越界了。

承聖帝眼神深深望著林澗,他含/著溫和淺笑的眸光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直直戳進林澗的眼睛裏,仿佛要侵入他的思想,看一看他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

承聖帝沒再說什麽,但他的眼中,明明白白寫著對林澗的失望。

林澗一直笑嘻嘻的望著承聖帝,可他的眸底始終帶著冷冽寒霜的清醒與克制,在聽到承聖帝說起他小時候的事情時,林澗的目光閃了閃,眼底的冷意退了幾分,但在看見承聖帝眼中湧現的失望時,林澗微微垂了垂眼眸,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陰影,等到他再擡眸時,他的眼眶居然有點紅。

林澗斂去所有情緒,他靜靜望著承聖帝,他紅著眼眶輕聲道:“聖上,您看過我爹的傷腿嗎?”

“他是被人用大刀齊根斬去膝蓋骨的。刀刃沿著骨縫將骨肉分離,那種劇痛,非親歷不能明白。”

“我爹自詡男子漢大丈夫,不會對任何人細說這種痛苦,聖上身系大周安危,這天底下不會有任何人讓您去冒險,更不可能讓您受傷。戍守江山的將軍們,沒有誰是不曾經歷過險象環生的險境的。我爹他成了廢人,可是他還活著。可是這斷腿之痛,他只能自己承受,誰也代替不了他。”

“我爹從嶺南回來時,我同聖上一樣,見到的是心灰意冷的前任大將軍,見到的是一個將傷腿裹起來的沈默男人。可是在嶺南,我娘、我大哥,還有追隨我爹的副將們,他們都見過我爹的傷腿。後來,我也見過了。我爹裝上機括練習站立行走,日日夜夜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裏的。”

林澗定定望著承聖帝,又輕聲問他,“聖上,哪怕一次也行,您有真真切切的看過我爹的傷腿嗎?”

林澗似乎對這個問題非常的執著。

他的這些話,緩緩說出來,竟令承聖帝也生出傷感來。

承聖帝沈默了一會兒,才答道:“朕,沒有見過你爹的傷腿。”

在一室的沈默中,承聖帝的聲音很輕,“從你爹回都中後,朕每旬與你爹見面,從不在他面前提及他的傷勢。朕知道,他驟然受傷,不得不從戰場上退下來,心中一定難受。朕是不願他沈溺過去過分悲傷,於他的傷情不利。朕每旬派太醫為他診治為他請脈,也是為知道他的身體如何。但要說看他的傷腿,朕是萬萬不願的。”

“你方才也說了,這是劇痛之殤,朕豈能當著他的面再揭他的傷疤呢?”

承聖帝說完,似乎因為林澗提起這些舊事,承聖帝久久不能回神,林澗將承聖帝這模樣盡收眼底,他抿了抿唇,又咬了咬後槽牙,將眼眶中的紅逼退,而後又跪下來,默不作聲給承聖帝磕了個頭。

等到承聖帝回過神來時,殿中早已不見了林澗的蹤跡。

承聖帝皺了眉頭,揚聲叫了人進來,德平聞聲連忙進來。

承聖帝皺眉問他:“林澗人呢?”

德平忙回話道:“聖上,林大人走了。林大人說,不敢讓聖上太過勞神,該說的話他都已經說了。他也不敢勞刑部主事在外久候,他給聖上磕了個頭便跪安走了。”

承聖帝聞言倒也沒說什麽,擺了擺手示意德平出去候著,他還有事情需要一個人靜靜的想一想。

林澗縱在朝會上承認了他的所作所為,但承聖帝命大理寺刑部一同審理此案,林澗便不曾定罪,還要等事情查清楚之後,再請承聖帝聖裁,到了那時,才會對他有決斷。

林澗被關入刑部大牢中。

被獄卒帶到牢房中鎖起來後,林澗瞧著自己手上腳上的鐐銬,又望著這潮/濕陰暗不見天日的牢房,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了。

活了二十年,他這倒是頭一回被關起來。

這地方的環境確實惡劣,但他也不是沒見過比這更差的,林澗倒也不將這些看在眼中,自己在牢中站了一會兒,打量完了整個牢房,又側耳聽了聽外頭的動靜,他便撩起衣擺席地而坐了。

反正他在這裏不會待很久的,月餘光陰過去,應當就能出去了。

如今這時節,牢中清靜,沒什麽犯事的人,林澗被單獨關在一個區域內,這一片牢房裏都沒什麽人,林澗坐了一會兒,便聽見原本安靜的過道上有腳步聲傳來,腳步聲有輕有重,林澗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心中暗想,他才關進來不久,這麽快就有人來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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