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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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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澗含笑望著應天逸:“先生這話是何意?”

應天逸看向林澗, 低聲道:“雲溪,你莫與我裝傻。這都中上下滿是你的流言, 你會不知道?”

“他們說你引誘睿王作亂, 若非是你, 睿王不至於落得如此境地。聖上更不會折損了睿王這個兒子。聖上看重你偏袒你, 你卻攛掇聖上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你是不忠不義,而聖上則是錯信了你。”

應天逸擔心林澗,將他聽到的流言撿了幾樣拿出來說給林澗聽,他聲音雖壓低了,可語速和語調卻又急又快,可見心裏是真為林澗著急,“雲溪,這些話雖荒唐, 可如今傳得到處都是, 坊間流傳也就罷了, 如今朝中眾臣皆知。偏偏先前睿王之事語焉不詳,眾臣對內情所知不多,多有被流言蠱惑相信了的。”

“雖說你是都察院副都禦史, 又兼太子少傅銜,你有監察百官的職責, 但你也並非就高枕無憂了。正因為你如今這樣的官階身份,便更不能出任何差錯。偏偏城中流言紛紛皆是針對你的,別說旁人, 便是你都察院中的監察禦史,聽到了這些風言風語,也是要在聖上跟前彈劾你的。”

林澗淺淺一笑:“先生亦不知內情,這些流言歸根結底說的都是聖上、睿王還有我的事情,粗聽也沒有什麽不對,先生第一反應便是不信,先生就這麽相信此局我不是如流言所說那般謀劃的麽?”

應天逸正色道:“你雖頑劣,行/事又多有出格,可我也是看著你長大的,像這樣的事情,你不會去做的。有林老將軍在前頭做例,你便再是橫行無忌,也絕不會去挑撥聖上同睿王之間的關系。所以那些流言,我是一個字都不會信的。”

“至於睿王作亂中的種種內情,知情人便只有聖上同你,再便是太子殿下及經手的人了。你們既決定不將其中內情公諸於眾,必有你們的考慮。此事自然是聖上做主,聖上既不說,做臣子便是不聽不問,不能推波助瀾,去相信那些無謂的市井流言。”

“只是,暗中散播流言的人用心險惡,他們是想用這些流言挑撥你與聖上與皇家之間的關系,實不能姑息容忍。依我看,為今之計,你不如再放出病弱的消息,只要你同聖上配合得當,你於睿王事中也被算計的事情傳出去,眾人對你誤會解除,聖上那裏也有個臺階下,到時聖上自會護著你的,待此事慢慢平息,你再慢慢好轉,自然也就無事了。”

應天逸給林澗出的主意,是要林澗以病拖過去。

都中流言不過一陣風,林澗若有病痛消息傳出,證明他在睿王作亂事中有所損傷,睿王將他傷著了,而他也並非料事如神,便可破了是他在背後布局故意離間聖上與睿王之間關系的傳言,於此,自然也可為自己洗清嫌疑,更給了承聖帝一個臺階下。

否則照著原先的流言,承聖帝便是想護著林澗也不行。否則的話,承聖帝便成了是非不分的君主了。而有了這個臺階下,承聖帝順勢便可護著林澗,謠言不攻自破,眾人心裏也得到了一個解釋,只要證明林澗非是不忠不義之人便可。

應天逸對林澗道,“背後散播流言之人針對的是你,此計不成,他們必然又生一記。但此計躲過去了,總能保雲溪你一時平安,待到其後他們還未出招時,憑你的聰慧才智,必能找到背後之人的破綻,然後將他們一舉攻破。”

林澗一直含笑望著應天逸,十分認真的聽應天逸說話,待應天逸說完了,他側耳聽了聽屋外的風雨聲,才又轉頭看著應天逸。

“先生的主意很好。可是,我卻是用不上的。”

林澗輕聲道:“背後散播流言之人要針對的是我,但也不僅僅是我。他要挑撥我同聖上還有太子殿下之間的關系,又豈是只針對我一個人呢?倘或這一次我以病弱為由躲過了,退讓過了,那麽下一次,他們再用別的法子來針對我,企圖挑撥我同聖上和太子殿下之間的關系,我又該怎麽辦呢?再一次以病弱躲過去嗎?”

“先生,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縱聖上一時能偏袒我,但這些流言說的人多了,總會在聖上心裏留下痕跡。若是我一味躲避,後果便會是那些人所希望的。”

林澗慢慢往前走了兩步,他離應天逸比方才近了些,然後,用一種近乎嘆息般的聲音同應天逸說了一番話。

這番話只有應天逸一個人聽見了,離林澗三步之外,比如說門外候著的永成,又或者如有習武之人扒在房梁上偷聽,也只會聽了滿耳的風雨聲,根本聽不見林澗最後對應天逸說了些什麽。

他說:“我這半年來,所做種種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背地裏對我恨得牙根癢癢恨不得除之而後快。朝中事務紛繁覆雜,一旦做了決斷站了隊,必然得罪另一方勢力。做的事情小,得罪的人就少,做的事情大,那得罪的人就多了。”

“睿王作亂被廢,他是沒了用處,可他的這件事情卻可以拿來大做文章。這樣流言向來難查,誰都可以推波助瀾,縱然傾盡全力去找背後之人的破綻,也是耗時耗力,且沒有任何意義。在一段時間內,根本不能為我扭轉局勢,更不能洗清我的名聲。”

“前兩回的事情先生還記得吧?都中何曾沒有我的流言紛紛,朝中又何曾沒有人/彈劾我?那樣艱難的局面,我不還是照舊過來了麽?逆境未必無用。局勢越糟糕,越是能為我所用啊。”

最後說到這裏,林澗竟輕輕笑了一下,“先生未從軍過,亦未領兵過。朝中這些權術博弈勾心鬥角,從來比不上戰場上瀕臨死亡的兇險。命都沒了,拿什麽去算計?”

冬夜淩晨的風雨夜,應天逸耳聽得外頭的疾風驟雨聲,見屋中燈火明滅搖曳,若隱若現的光影中林澗含笑望著他,就如同一個溫潤如玉的端方君子似的。

可他提及戰場死亡兇險幾個字,卻偏偏浸透了刺骨的寒意。

這寒意比那數九寒天的冰雪還要冷,讓應天逸瞬間打了個寒顫。他也是此時忽才想起,眼前這個人,早已不是當年在上書房裏橫行無忌的小霸王了,他是上過戰場殺過人淌過屍山血海裏立過軍功的青年將軍。

聽林澗這幾句低語,應天逸甚至覺得,要是當真知道那幕後散播流言的人,林澗甚至會在這樣的暗夜提著一柄長劍直接闖入人家門上去殺人。他總覺得,依林澗的性子,這樣的事情他是能幹出來的。

應天逸的心被林澗這番話說的亂了一瞬,過後仔細回味,卻又品出幾分意味來,他眸中忽而湧/出幾分難以置信:“雲溪,你莫不是……莫不是早就想到了今日局面?”

“所以你……一早便有應對之策了,是麽?”

林澗笑了一笑,也不正面回答應天逸的問題,只含笑狀若閑談道:“先生,我才說了,戰場上刀劍無眼,這人總有百密一疏的時候,到了瀕臨死亡的境地,一切就都晚了。”

“自從我爹數年前出了事,我從軍後,便悄悄給自己立了一個規矩。絕不讓自己陷入無計可施瀕臨死亡的境地,我這個人任性慣了,也受不了被人擺布的滋味。縱然只剩我一個人,我也不做那抱著一腔孤勇悍然赴死的傻/瓜蛋。好好活著,自然有翻盤的機會。”

應天逸沈默半晌,他倒不是無話可說,而是想起林澗自從皖南回來後所做的樁樁件件的事情,每件事情都安排得當計劃周密,縱然出現了意外的情況或者有人破壞作亂,林澗皆可化險為夷並讓局勢扭轉為他所用。

許多事情當時看不覺有什麽,待此時再回頭看看,足見林澗心思縝密計劃周詳到了一定境地了。

應天逸想著想著放了心,他輕嘆一聲:“如今若你再與我弈棋,我怕是贏不過你了。”

林澗笑起來:“先生棋藝精湛,我許久沒同人弈棋了。還是比不過先生的。”

應天逸剛要開頭,那屋門卻被人推開了一點,風雨灌進屋中,隨之進來的還有永成刻意壓低了的聲音。

“應大人,林少傅,時辰不早了。二位再不過去,便趕不上朝會了。”

林澗應了一聲,當先便要出去,應天逸卻又叫住了他。

應天逸這會兒又揪心了:“雲溪,你告訴我,你預備如何做?你也不必都與我說,只同我大致講兩句,讓我放心便是了。”

他也是突然想起來,依著林澗的性子,眼下這件事人家便是為了挑撥他和承聖帝之間的關系,又牽扯到了皇家秘辛,照著林澗先頭做事的風格,那肯定是不把都中鬧個天翻地覆決不罷休的。

他這樣一想,還怎麽能放心呢?這一個弄不好,那可就是冒犯天威,是要殺頭的罪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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