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關燈
林黛玉自住進榮國府中, 除了賈母之外,便是賈寶玉這個表哥與她最為親近了。

從前賈敏還在時, 也曾同她說起過寧榮二府的事情。她那時候雖然年紀小, 但她素來聰慧, 讀書的時候但凡聽過的看過的都不會忘記。

賈敏與她說起寧榮二府中的人事, 她都記得很清楚。

她記得,才剛入榮國府的時候她年紀小,處處留心留意生怕出錯叫賈府的人看了她的笑話去,那會兒她去二舅舅那裏給王夫人見禮請安,結果當天也沒有見到賈政,倒是同王夫人說了幾句話。

王夫人當時特意提起賈寶玉來,說府裏姐妹們都是好相處的,唯有她有個混世魔王在身邊,叫林黛玉不要理會他。

林黛玉聽賈敏提起過賈寶玉, 王夫人這樣一講, 她當時還有些訝異, 想著她自然是同姐妹們住在一起,又怎麽會和賈寶玉住在一起呢?她那時年少,心裏想到什麽疑問嘴上就說了出來。而後就聽王夫人笑言, 說賈母極疼賈寶玉,舍不得讓賈寶玉外頭住著, 賈寶玉是同姐妹們一起住在內帷的。

後來建了大觀園,賈寶玉也還是同她和姐妹們住在一起,並不曾搬出來。

算起來, 賈寶玉也同她們這些女孩兒們同住七年了。

以林黛玉的家教來看,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不妥的。可入鄉隨俗,她住到人家府裏來,自然只能事事順著賈母的意思。

後來他們年歲漸長,不管旁人如何,林黛玉自己知道該與賈寶玉避嫌,所以每每並不與賈寶玉太過親近。倒是賈寶玉還和小時候一樣,喜歡同姐妹們歪纏在一起,甚至偶爾還會抱怨她的避嫌和疏遠。

盡管林黛玉心裏覺得賈寶玉在這方面有些不知分寸,但到底有青梅竹馬的情意在,賈寶玉又待她上心,在她的心裏,還是將賈寶玉看得很重要的。

她一直都很信任賈寶玉,甚至在某些時候,因為賈寶玉的陪伴和存在,她會覺得安心,也願意放開自己。

但是,賈寶玉卻辜負了她的信任。

她怎麽也想不到,賈寶玉竟然將她的詩作偷偷拿出府去與外頭的那些男人賞鑒把/玩,他拿她當什麽?當那些戲/子,當那些女先取樂嗎?

賈寶玉素來愛一處聚飲的人她都知道,賈寶玉起先也愛同她說些外頭的事情,只是她不愛聽,後來慢慢的也就不說了,但賈寶玉素來常來往的幾個人林黛玉還是知道的,且不說別人如何,那薛蟠就是頭一個粗/魯莽撞的人,林黛玉一想到這樣的人也曾聽過她的詩作,品鑒過她的詩稿,她便覺得如鯁在喉心緒難平。

去揚州前,她聽見賈母同她說的那些話,心裏便覺傷心難過,覺得自己一片真心被敬愛的外祖母辜負了。

此時心涼比起那時,有過之而無不及。她在賈府裏最最信任的兩個人,一個算計謀奪林家的遺產,一個根本就不尊重她,也沒有用她所以為的真心待她。

林黛玉心頭酸澀,緊緊攥著手裏的帕子,她垂眼咬著下唇,若非還記著林澗在這裏,她那含在眼眶裏的眼淚只怕就要滴落下來了。

林黛玉眼眶紅紅的,她倔強地忍著,絕不肯哭出來。這些年,她為賈寶玉哭的太多了,如今看來卻都是不值得的,她一片真心不為人珍視,她又何必再為了這樣的人哭呢?

林黛玉紅著眼睛強忍著不肯哭出來的模樣,益發的我見猶憐。

林澗一直望著她,見林黛玉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就是不肯落下來,林澗不由輕嘆了一聲。

林澗擺擺手,示意紫鵑去將打開的窗格和掀起的門簾都放下來。如今夜深了,外頭風大,林澗怕林黛玉吹風著了風寒。

他自己則起身走到林黛玉身前,從袖中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幹凈嶄新的帕子,微微彎腰,一只手背在身後,另一只手撚著帕子輕輕柔柔的給林黛玉擦掉了她眼角的那滴淚。

林澗溫柔的望著林黛玉:“林姑娘,我早先就派人查過了,二公子只將你的詩作在他的聚飲宴會上拿出來讓人品鑒過。見過你詩作的人只有北靜郡王、薛蟠、蔣玉菡、秦鐘、柳湘蓮、馮紫英那幾個人,他們雖然荒唐,但也還算知道分寸,沒有將你的詩作傳揚出去。在外頭,也沒有關於你的那些議論。不過日後,你還需將你的詩作妥善保管,不要再給二公子看見了。”

他替林黛玉擦了眼角淚水,也不知怎的,林黛玉的眼淚反而越來越多,眼淚湧/出眼眶,那無聲哭泣的模樣叫林澗又是心疼又是憐惜。

他也不做別的,便只是拿著帕子輕輕柔柔的給林黛玉擦眼淚,一點都沒有不耐煩的模樣,極其的耐心溫柔。

“姑娘才情出眾,愛作詩愛讀書,這是姑娘的本性,不必為了二公子的混賬行為壓抑自己。姑娘看春華秋實有感,看秋水長天生意,便只管作詩去,作詩也不為顯弄才華而為取/悅自己,又有什麽不好呢?我只願姑娘能高高興興的,只是多個心眼防著二公子就好了。”

“但我瞧著,這府裏上下都慣著他,內宅之中毫無規矩,他進出無阻,姑娘同榮國府的姑娘們一處玩樂時也得多個心眼,叫她們知道了無妨,可若有人再把姑娘的詩作漏給了二公子知道,只怕又是一場事端。”

“至於北靜郡王他們那裏,姑娘也不必憂愁煩心,更不必多思多慮,幾首詩作罷了,要說重要也沒有重要到哪裏去,有我在,但凡有事,我都會護著姑娘的。姑娘安心就是。”

水溶等人,與榮國府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顧及賈寶玉,他們也不會將林黛玉的詩作傳揚出去。林澗心裏發狠地想,若真傳揚出去了也沒什麽,有他在,他們就別想痛痛快快的脫身。

林黛玉哭得眼睛又疼又酸,在林澗溫柔的勸慰下,她慢慢止住了眼淚。

她本來不想哭的,也自覺忍住了淚意,可不知怎的,林澗一來給她擦眼淚她就忍不住心裏的委屈,眼淚瞬間決堤,她就忍不住哭了起來。

現在眼淚止住了,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看林澗了,只是默默垂著眼睛,目光低垂時才發現,她不知何時手上松了勁兒,被絞得皺巴巴的帕子虛虛的握在手心裏。

林黛玉微微抿唇,一點一點的拿開握著帕子的手,悄悄將揉皺了的帕子展平。

林澗早在林黛玉不哭了之後就將手收回來了,又走回去坐下了。林澗一離開,被他遮擋住的燈光又重落在林黛玉的身上,兩個人方才離得也不是很近,林黛玉哭得眼睛疼,加之淚眼模糊間也沒怎麽看清眼前的林澗,但是,她能感覺到林澗給她擦眼淚的溫柔。

他的帕子質地也很輕柔,擦在臉上一點兒也不疼,似乎還有一種很清新自然的味道。只可惜接觸時間太短,林黛玉沒有聞出那味道是什麽,只是覺得那味道意外的好聞。

去怡紅院退東西的錢英和平兒正在這時回來了,錢英進來屋中給林澗覆命,平兒也跟了進來。

平兒道:“侯爺,二門上要落鎖了,還請侯爺移步。”

林澗聞言點點頭,將手上的帕子仔仔細細的折好放入衣襟內,而後轉眸望向林黛玉一眼:“林姑娘,我這就去了。還請姑娘記得我的話,改日我會再來探望姑娘的。”

林澗同林黛玉囑咐過後才掀簾出來,結果他剛邁出一步,還沒到門廊上,外頭秋風一吹,他立刻打了個噴嚏。

他這一聲把眾人都嚇了一跳,林黛玉跟在身後忙問他怎麽了。

林澗渾不在意的笑了笑,走出來站在門廊下漫不經心的笑說:“沒事。屋裏太暖和,外頭秋風偏寒,一時冷熱驟換不適應罷了。過會兒就好了。”

“我是個鐵打的身子,姑娘不必擔心。想來是我這些日子忙著抄錄律例整理卷宗,整夜整夜不睡覺惹出來的毛病。不瞞姑娘,我每日忙得睡覺都睡不安穩,夜裏總是頭疼,到了晨起也總是疲憊,不過我年輕,倒也不礙事。”

林澗說的雲淡風輕,林黛玉聽的眉間緊蹙:“三哥,話不是這樣說的。縱然三哥年輕,可也還是要好好保養身子的。”

她一想到林澗公務繁忙,卻還要為她費心抄錄餘貴妃的讀書筆記,又想著那書冊上的字跡異常工整,便是半點汙跡都沒有,林黛玉便不由自主的覺得心裏有些堵,有些難受。

林澗按了按眉心,溫聲應道:“好,我知道了。”

“外頭冷,姑娘就別出來了,姑娘進去吧,我這就告辭了。”

門口竹簾並未放下,林黛玉默默站在門內目送林澗離去。夜裏的秋風是有些涼意,但林黛玉渾然未覺,她只是覺得,林澗雖然承應了她的話,卻似並未放在心上。

她人沒跟著送出去,心卻飄飄悠悠去了三分,將這個遠去的人記掛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