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關燈
賈璉如今也是正兒八經的都察院經歷司正七品都事了, 他的正妻則為敕命夫人。可就王熙鳳這樣觸犯律法的犯婦,一旦事發立案, 她就要被捕入都察院接受調查懲戒, 像這樣的人, 還怎麽能做賈家的當家女眷, 又怎麽能做賈璉的正妻呢?

賈璉若還想要他的前程,就得跟王熙鳳劃清界限。再者,朝廷也不會允準賈璉有這樣的妻子耽誤他的前程。

再過數日此案就將公諸於眾,到時王熙鳳自顧尚且不暇,又怎麽還能把手伸的那麽長來幹涉林澗的婚事呢?

方才席間,賈母雖然在男席與女席之間隔了一道屏風,但兩邊隔得不遠,女席那邊的聲音時常傳過來,林澗入耳所聽, 旁人說話都是輕聲細語溫文爾雅, 唯獨那個王熙鳳出頭拔尖左右逢源, 只聽她的笑聲,林澗便知此女是個不甘於被埋沒眾人間的人物。

可賈璉身邊,還真留不得這樣掐尖要強容易壞事的女子, 林澗琢磨著,他已將賈璉收至麾下, 要不然,就趁此機會把賈府內宅之事也掰扯掰扯?縱不能完全控制,但內宅布置要順了他的心思也不是沒有辦法的。

林澗一路沈思, 目光忽明忽暗,他先前聽說平兒是王熙鳳的貼身丫鬟,又想起平兒同賈璉之間的關系,這審視的目光還時不時落在平兒身上。

平兒一心一意給林澗帶路,但她也感受到了林澗看她的目光,可她素來謹慎小心,也不敢表現出絲毫的異樣來。

“侯爺,前面就是瀟湘館了。”

轉過沁芳亭,又過了曲徑通幽前頭的小橋,就看見瀟湘館裏探出的風竹了。平兒話音才落,就感覺到林澗那壓迫性極強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了,平兒緊跟著心神一松,緊接著她才發現,她竟被林澗的氣勢震懾,涼風習習的秋夜,她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林澗是帶了錢英過來的。

到了瀟湘館前,林澗看了錢英一眼,錢英會意,在林澗進去後,錢英伸手攔住平兒。

“平姑娘,請您就在這裏候著。”錢英言罷,往門前一站,自己就先候著了。

平兒想了想,也沒執意要跟著進去。瀟湘館裏頭還有紫鵑雪雁等人在,林澗也不算與林黛玉獨處,何況,聽聞林家家風甚嚴,縱然林小侯爺輕狂任性,但他好歹是勳貴子弟朝堂新貴,當不會做出什麽不妥的事情來。

進了瀟湘館中,要走過一段曲折小徑,再轉過一片假山方至四方院中。

林澗頓覺眼前豁然開朗,四方院中草地青青,門廊邊風竹幽翠,再配上這一院子的清風朗月,一下子便讓人清開雜念心生澄明。

林澗看這院中靜謐,也就沒有立刻走上門廊進屋去,反而負手站在院中,他仰望天上明月,靜靜輕吸一口氣,青草氣息混合著風竹香氣撲入鼻中,他倒覺得肺腑之間滿是清甜之氣。

方才的螃蟹宴是熱鬧,絲竹好聽,螃蟹好吃,桂花酒更是濃醇,可林澗卻覺得那些都比不上這院中的一切。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著要是自己化為這院中事物,哪怕是一叢青草,一茂風竹,甚至是天際一輪明月,只要能夠陪伴這瀟湘館裏住著的猶如仙子般純美的姑娘,他都是心甘情願的。

有小丫鬟看見林澗進來,連忙掀開門簾進去報與紫鵑知道。

林黛玉聽說林澗來了,忙帶了紫鵑出來相迎。

林澗看見門廊下門簾挑起來,林黛玉出來時,他還是很驚訝的。

不是說林黛玉還病著麽?她怎麽還起身了?

林澗下意識就迎了上去,想讓林黛玉進屋不要出來吹風,結果走近了才發現,林黛玉面上確實有些病容,但眼神明亮步履輕快,並不似先前所說的那樣病得很重的模樣。

林澗的目光落在林黛玉身上一瞬,瞧出她還有些大病初愈的虛弱,原本就纖細瘦弱的身形比往昔還要瘦弱,她今日穿得是純色的半臂交領襦裙,繡了紫藤花的腰帶紮在腰間,益發顯得林黛玉纖腰盈盈,不足一握。

林黛玉將林澗讓進屋中,又讓紫鵑給林澗奉茶,待二人落座,她聽說林澗是來探病的,便微微笑了一下:“多謝三哥關心。我這兩日覺得身上好多了。”

林澗見林黛玉微笑,不禁呆了一呆。

林黛玉笑得比夏日盛放的蓮花還要清艷甜美,林澗不由得想起他和林黛玉同在姑蘇時在院中靜靜坐著說話的那個下午。

那時氣氛溫和從容,頗有種歲月靜好的安寧疏闊,林黛玉遭逢家變,她沒笑過,可她那時神情恬淡,在林澗心中,已是抹不掉的美好記憶了。他沒有想到,今時今日,在這個清風朗月的夜晚,還能看見更美的風景。

紫鵑端來茶盅遞給他時,林澗才回過神來,他借著低頭飲茶的平覆心緒,再擡眸時,他唇角也含著淡淡笑意:“姑娘既覺得好些了,怎麽不去赴宴?”

賈母所辦的螃蟹宴其實什麽都挺好的,但沒了林黛玉過去,林澗便覺得索然無味了。哪怕林黛玉去了他看不見她,心裏也高興。

林黛玉聲音柔柔的:“三哥是知道的,我身子不好,吃不得那螃蟹,酒更是不能多飲。且大病才愈,也不好出去吹風。況……從姑蘇回來,我也不曾見過老太太幾回,有些事兒不方便,我也不知如何面對她。索性就說病著不去了。”

對旁人,林黛玉皆推說是身體不好病著不好走動,對林澗,她才說了實話。

賈母謀圖林家遺產的事情始終是她和林黛玉之間的心結,林黛玉要自己做主處置家產,她主意是定了,但心裏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又不知用什麽態度面對賈母,為免賈母當面說起這事,她幹脆就不去了。

林黛玉說得含蓄,林澗對此了然與心,也並不多問什麽。

林澗是頭一回來林黛玉的住處。

他借著與林黛玉說話的功夫,暗地裏用餘光瞧遍了這裏外四間屋子。

瀟湘館這裏的四大間屋子並不曾隔斷,只是各自都掛著兩層竹簾,令前頭放著博古架,也算是將屋子給分開了。

林澗所坐的地方離林黛玉的臥室有些遠,隔著兩層竹簾也看不清什麽,但林澗鼻子靈,他微微翕動鼻翼,便聞到自那方傳來的隱隱冷香氣。

這幽幽冷香好聞得很,林澗忍不住微微探身,想多聞聞,卻不知怎的一陣風過,這味道也就跟著消散了。

另三間大屋子的竹簾都是卷起來的,林澗能看見裏頭布局清雅精致。

那是一間琴室,兩間書房。

琴室中燃著清香,香煙裊裊,林澗沒註意那香氣如何,倒是見墻上掛著的煙雨圖十分好看。

林黛玉的書房裏滿滿皆是幾架子書冊,那些書冊擺放整齊,皆用深藍色的書殼子好好的包著,可見主人是極其愛書之人。林澗目光過處,見那書案上還放著幾本書冊詩稿,墨跡未幹處,似乎還有新寫成的詩作。

林澗微微瞇眼,他不由想起賈寶玉拿著林黛玉的詩作在外頭到處顯弄的事情,心下微微發沈。

林黛玉見林澗飲茶,又想著她方喝過藥,屋中還有藥氣未散,怕林澗覺得憋悶,便親自起身去給林澗開窗,又吩咐紫鵑將門邊竹簾掛起來,讓夜裏秋風散散屋中藥味。

清霜般的月色從門前從窗格漏進屋中,不知從何處傳來的一段空靈琴聲打斷了林澗的沈思。

林黛玉駐足窗前聽了片刻,垂眸微笑道:“這是前頭櫳翠庵裏的妙玉在撫琴。她今夜倒是興致好。”

林澗知道妙玉的事,不過他對旁的女子都不感興趣,只覺這段琴聲比先前絲竹曲聲好聽。待林黛玉坐下後,他便從衣袖中取出兩本半指厚的冊子遞給林黛玉。

“我恐姑娘病中寂寞,又怕姑娘想起前事心中難過,便特意抄錄了這兩本冊子給姑娘解悶。”

“這是餘貴妃閨中舊物。餘貴妃的父親與令尊一樣,也是進士出身,還是三元及第的狀元,餘家書香門第世代簪纓。餘貴妃與姑娘出身相似,自小在家中也是愛讀書寫字的,餘貴妃讀書涉獵甚廣,這是餘貴妃的讀書雜記。這兩本是餘貴妃將一些野趣雜文記錄下來,並寫了一些自己的感想,還有些趣事小品。我私下求九皇子拿了來,抄錄給姑娘解悶。”

“我知道林姑娘也愛看書,讀書人之間不論見解是否一樣,看一看總是能開拓視野增廣見聞的。只是貴妃舊物不便傳於宮外,我就親自抄錄了一份。還望姑娘不要嫌棄,將它們收下。”

“另外,我還替姑娘搜羅了些市面上尚可入眼的笑林廣記,也一並帶了進來,姑娘閑時翻一翻,若能博姑娘一笑,也是它們的造化了。”

這終歸是餘貴妃舊物所抄,林澗不便與人看見,今夜他來赴宴,雖還身著勁裝,但特意未曾束袖,就是為了將這些冊子放在衣袖裏悄悄帶進來送給林黛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