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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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澗瞧見承聖帝正負手立在窗格前, 他忙收回視線,跪下來給承聖帝行禮。

承聖帝年逾五十, 但因保養得當, 仍舊精神矍鑠, 忽略鬢邊隱約閃現的銀白, 承聖帝的年紀看起來就像是只有四十出頭似的。

承聖帝早就透過窗格瞧見林澗來了,此時聽見林澗說話,承聖帝轉過身來,他居高臨下的望著林澗:“來得還挺快。沒先回去見過你爹?”

承聖帝沒叫起,就讓林澗跪著回話,他的聲音低沈,眉宇間卻神色莫測,看不出喜怒。

林澗道:“回聖上,按規矩, 臣為欽差, 應先行入宮覆命交旨。”

林澗說完, 忙將欽差印信拿出來,雙手奉出。承聖帝跟前的貼身太監德平連忙過來將欽差印信取了過去,在承聖帝的註視下, 德平恭恭敬敬的將欽差印信放到了承聖帝的禦案上。

承聖帝收回視線,又去看林澗:“難得啊, 你還記著規矩呢。朕還以為,你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皖南侯,就沒把那些規矩放在眼裏。”

林澗道:“臣不敢。無規矩不成方圓, 臣謹記欽差本分,從不敢有所逾越。”

“不敢逾越?”

承聖帝沈著眉眼不辯喜怒,偏偏給林澗這句話氣笑了,“你還有什麽不敢逾越的?”

“小時候就敢跟小九打架,後來拉著小九陪你四處闖禍,你都敢帶著小九跑到勤政殿的屋頂上去看星星了,這世上還有什麽事是你不敢做的?”

林澗默默垂眼:“那都是臣小時候不懂事。”

承聖帝見他裝乖,冷哼一聲:“小時候不懂事,現在就懂事了嗎?”

“朕看你是心裏什麽都明白,你就是故意使壞。”

林澗沒吭聲。

承聖帝也沒指望林澗接話,他伸手指了指蕭煜:“小九跟朕說,揚州的案子交給你,你肯定能替朕辦得好好的。朕想著,你素來能力出眾,雖然朕曉得你從小就頑劣胡鬧,但於政事上,你倒也能讓朕放心。朕也願意給你這個機會。”

“結果呢?你去揚州兩個月,你看看你自個兒都幹了些什麽事!”

林澗默默看了承聖帝一眼,眨了眨眼睛:“臣沒有辜負聖上所托,臣確實將揚州的案子辦妥了。”

“你!”

承聖帝原本都坐下來了,聽見林澗這話忍不住又赫然起身,“朕一年前在大殿上見到你朕就知道,你這頑劣性子定是改不了了。你夥同小九撒謊,自己跑去皖南混了幾年,到底也是混出個名堂來了,你爹氣你,朕倒有些欣賞你。你說的不錯,你是把揚州的案子辦妥了,可你又給朕出了個大大的難題!”

承聖帝走至禦案前,指著案幾上兩摞奏折道,“你還沒回都中,彈劾你的奏折就跟雪片似的飛進勤政殿。這一摞,是告你破壞規矩不尊法度,肆意利用手中特權,將欽差印信擅自交給旁人,自己卻擅離職守辜負聖恩;這一摞,是告你無視法紀,擅自將揚州總商的報效銀子送往皖南,還在銀子運走之後才上報朝廷,你這是藐視朝廷欺君罔上。”

“小澗,他們要朕重重責罰你。輕則不允你再回皖南,重則將你革職查辦。”

林澗道:“眾臣不明就裏,聖上卻深知臣為何這樣做。真賬冊之事事關重大,唯有如此安排才不會走漏風聲。至於挪銀送往皖南,臣知道臣做錯了,但臣只能這樣做。若銀子送往戶部,皖南就保不住了。臣不希望聖上苦心白費,亦不願皖南將士們苦等無音。”

一直老老實實跪著的蕭煜此時也忍不住道:“父皇,小澗的性子您是最了解的,他行動恣意但處事謹慎,他刻意放出銀子被直接送往皖南的消息,也是事出有因。父皇是聖明天子,定能明白小澗的心意。”

承聖帝一眼看過去:“你別說話。叫你跪著反思己過,用你開口了嗎?”

承聖帝沈沈看了林澗一眼,他走至禦案前坐下,又用審視的目光瞧了林澗半日,才淡淡開口道:“你這兩個錯處,不是做給群臣看的,你是留給朕的。”

“你親手把錯處送到朕的手上,所求不是責罰,是要朕一個成全。”

承聖帝聲音淡淡的,面上緩緩展開的笑容卻滄桑又深遠,“朝中泰半人都能看出朕的心意。朕也沒有想過要藏著掖著,只是眾人要麽裝作不知,要麽畏縮不前,唯有你,竟肯充當先鋒。你在揚州所為幹脆利落,不似林如海諸般顧忌,你倒也確實是個合適的人選。朕有意,你有心,你要的成全,朕可以允你。但小澗,你要明白,這條路不好走,而原本,朕最初看上的那個人,其實是你爹。”

大周開國,四王八公功不可沒。

太/祖皇帝還在的時候,四王八公都還好好的,沒出什麽問題。可到了承聖帝這個時候,先輩一個個的離開,四王八公的子孫們一代不如一代,而隨著大周日益強盛,內憂外患的慢慢剪除,他們的勢力盤根錯節,甚至威脅到了皇權,甚至有時候,他們還能左右皇上的決定。

大周從開國之日便是武將權力淩駕於文官之上,這原本就不是正常的朝堂局面。到了承聖帝這裏,縱然林鴻有意收斂控制,可四王八公那些人,卻從無收斂之意,大周的文官,乃至於餘貴妃的父親餘丞相也被壓制的擡不起頭來。

承聖帝深知,再這樣發展下去,後果不堪設想。他在登基之初就起了要剪除四王八公的心思,只是忙於皖南嶺南之戰事無暇分身,再加上朝中無人能與四王八公的勢力抗衡,所以才蹉跎至今。

林鴻的出現,再度點燃了承聖帝的這個心思。

四王八公的子孫們安享太平,根本不願意再去征討平定嶺南皖南兩地,是承聖帝力排眾議,在極其艱難的情形下助林鴻成事。

林鴻花了數年時間做成此事,成了一朝大將軍,這新興的武將與舊日的四王八公之間自然有了利益權力的糾紛。

林鴻等人絕對聽命於承聖帝,也只有他們才能與四王八公的勢力抗衡。可隨著林鴻的身體出問題,新興的武將勢力不能再一舉壓倒四王八公的勢力,兩者之間形成微妙的平衡局面,皖南和嶺南發展穩定,可四王八公的勢力依舊虎視眈眈,他們要在皖南遷界禁海,要裁軍減員,都是為了削弱絕對忠誠於承聖帝的武將勢力。

但林鴻已不可再用,承聖帝也舍不得再勞累這位為大周付出一生的大將軍,他只能另覓合適的人選。可這件事擔子太重,有出身的文官沒有膽色做不成,有膽色的武將沒有出身也擔不起,一時只能擱置。

承聖帝縱然用了林如海,那也只能是處置揚州鹽課虧空案,若想動一動王家,林如海都需再三斟酌籌謀。更不要說這位被承聖帝看重的探花郎身染重病不久於人世了。

林澗笑了一笑:“聖上的話,臣記住了。有聖上照拂,這路寬得很,臣不覺得難走。”

君臣自此達成一意,承聖帝擡了擡手:“你起來。”

頓了頓,承聖帝又沖著蕭煜擡了擡手,“你也起來。”

承聖帝氣這兩個小子給他惹出這麽大的亂子來,可他一早看出這兩個小子的心意,又感念林澗一片忠君護國之心,倒是不舍得再多苛責了。

承聖帝叫了二人起來,卻又陷入沈思之中,林澗和蕭煜並排候著也不敢多嘴,等那銅雀爐中裊裊香煙都繞了十來個圈了,承聖帝才擡眸淡聲道:“這件事朕自會處置。你一路辛苦。回去歇著吧。”

蕭煜本要同林澗一起退下,但還沒走遠就被承聖帝叫了回來。承聖帝說如今入秋了天冷,他聽餘貴妃昨日有些咳嗽,他這裏抽不開身,讓蕭煜替他到餘貴妃那裏瞧一瞧,並說等他處理完了政務,夜裏再去看望餘貴妃。

林澗獨個一人出了宮。

喬氏近幾年喜歡上侍弄花草,她喜歡的花草種類也多,西園裏各處種的花草也並不如何稀奇,但一年四季都有盛開的花朵,滿園子裏都是長青不敗的郁蔥樹木。

旁的地方都是秋意濃重,唯有西園裏仍舊還是滿目綠意,秋風拂過,不但有桂花飄香,還有不知名的幽幽花香繚繞鼻端。

林澗回了西園,正打算第一時間就去見林鴻和喬氏,誰知剛一進門,就有下人迎了上來:“少爺,夫人說了,少爺回來後可先行沐浴更衣。待收拾好了再去花廳相見。”

林澗輕嘆,他娘果然體貼。他一身塵土,正是渴望能夠好好洗一洗的。

林澗用了些時間將自己收拾幹凈,清清爽爽再去花廳見他雙親,因得了承聖帝的允諾,他心頭輕松,腳下步子也忍不住輕快了些。

可到了花廳一瞧林鴻臉色,林澗不由又抿了抿唇,腳步都跟著放慢了些。

——他爹的臉色不大好,就跟一年前為著他騙人所以發狠打了他一回那樣,沈郁中帶著幾分怒意。反觀喬氏,竟也是如前那樣憂心忡忡的望著他。

林澗心中暗道不好,莫非他這回玩大了,他爹氣不過,又要打他一頓教訓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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