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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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當初林家有前朝所封之列候,但在戰亂之時前朝皇族勢弱,林如海父親身上的那個爵位也基本上沒有什麽太大的效用了。那個名頭不過是讓他在姑蘇的日子好過一些而已。

可林家終究是底蘊深厚的世家貴族,縱然姑蘇亂著,但林父仍然心系中原,趁著承聖帝興兵攻打皖南之際,林父將林如海送出姑蘇往中原參加科舉,而後林如海中舉,承聖帝十分欣賞他,點了他做探花,然後林如海便一直在都察院做禦史,後官至蘭臺寺大夫。

林如海曾在姑蘇外任過幾年,那時賈敏身體尚好,林黛玉身子骨雖柔弱,但有賈敏看護,精神還是不錯的。林如海為了讓妻女看看姑蘇風物,攜她們二人在姑蘇住過幾年,後來林如海被調回都中一年後,賈敏才帶著林黛玉回了都中。

林黛玉此番回來,眼見姑蘇風物還同她小時候所見一樣,心中不免感慨萬分。

留守姑蘇的李姨娘早得了消息,船行靠岸時林黛玉從船上才下來,李姨娘就帶著林家的人迎了上去。

岸上來接船的人倒是很多。

林如海是在任上去世的,前不久朝廷下旨嘉獎,承聖帝親自擬了謚號文忠給林如海,這於林如海及林家的人來說是莫大的殊榮。

縱然林家支庶不盛,幾個遠房的堂族叔伯兄弟與林家也沒什麽頻繁往來,但因朝廷嘉獎,他們還是趕來碼頭接林如海的靈柩了。只不過因林黛玉是女孩兒,本家主事的又是李姨娘,他們不便上前,只遠遠站著遙遙致意罷了。

林如海靈柩回鄉,姑蘇的父母官自然是不能不來的,何況,這回送林如海靈柩回來的不但有林黛玉,還有林澗。

姑蘇縣令領著一眾大小官員也遠遠候著,見林澗下得船來,他忙帶著人就迎了上去。

林澗這邊人多,加之又在碼頭上,林黛玉不便掀開帷帽,也就只得隔著帷帽紅著眼睛望著李姨娘,她眼含熱淚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手卻緊緊握著李姨娘的手,一刻也不肯松開。

林澗註意到林黛玉這邊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的情形,他抿了抿唇,往那邊看了片刻,便當先帶著姑蘇縣令一眾人走了。

他在這裏,林家的人只怕也不能自在敘舊。他尚有些事情要與姑蘇縣令商議,況他此來雖非公差,但姑蘇一地也屬皖南,他也不能大喇喇的將人打發走,幹脆將一眾人都帶走,給林家的人留個清靜罷了。

林澗只帶了兩個護衛走,其餘的人都留給了錢英,讓錢英在碼頭處理相關事宜並隨林黛玉回林家老宅,而他則在見過姑蘇縣令後就回去林家老宅與他們會合。

翌日,林如海的靈柩就與賈敏的合葬在墓中了。

封墓之前,林黛玉特意將手上的三個金鐲子取下來放在棺木上,然後淚眼盈盈的退後一步,讓人再封墓。

孫姨娘和李姨娘都哭成了淚人兒,見此情景,都頗為動容:“姑娘,您怎好把這個取下來呢?”

林黛玉淚眼模糊道:“這原是母親的嫁妝,母親很喜歡便一直待在身上,一共是六只四季如春繁華秀景的金鐲子。母親去後,父親留下三只,另三只給了我做個念想。這些年我一直帶著從不肯離身。如今我既不能隨了他們去,就讓我戴了這些年的東西在這兒陪著他們吧。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了。”

林澗在一旁上香,又替林鴻喬氏祝禱,他以後輩身份來送林如海入葬,聽見林黛玉這摧人心肝的話,也忍不住一陣鼻酸。

林黛玉這些天瘦多了,哭得也多,以至於水靈靈的一雙漂亮眼睛都腫得像個桃子似的。

在這個時候,任何安慰性的話語都是蒼白無力的,林澗覺得自己就算說一萬遍讓林黛玉節哀的話也是徒勞無益的,他便生了個分散註意力的法子,請林黛玉陪他去那位周伯那裏看看那真賬冊是不是在他那裏。

林黛玉心裏還一直惦記著這件事,這兩日一直忙著林如海入葬的事情,她都沒來得及同林澗提,此時聽林澗提出來了,林黛玉心知此事不能拖延,當下便點了頭,然後捏著帕子擦了眼淚領著林澗就往周伯住處去了。

那本失蹤多日的賬冊還真就在周伯那裏。

據周伯所說,確實是林如海悄悄將賬冊給了他,命他悄悄回姑蘇,將這本賬冊妥善保管的。

“老爺說,不管揚州如何天翻地覆,都叫我不必管,只要守著這本賬冊就好。除非,除非新任的巡鹽禦史敢跟王大人翻臉,否則叫我永遠都不要將賬冊拿出來,就當這本賬冊不存在。”

周伯的話已經證實了林黛玉的判斷和林澗的猜測是正確的。林澗翻看賬冊時,裏頭還夾著林如海寫給新任巡鹽禦史的一封信,信封口很完整,證明周伯沒有拆開過,旁人也不曾動過這封信。

看著信上林如海那幾個端端正正的新任巡鹽禦史親啟的楷體字,林澗微微勾了勾唇,林如海大概怎麽也不會想到,繼他之後,揚州沒有迎來新任的巡鹽禦史,卻來了他這麽個專案巡檢吧?

林澗沒有當著周伯和林黛玉的面看信,他將信揣進懷中,準備回去之後再看。

賬冊已經尋回,林澗為周伯安全著想,囑咐他不要聲張此事,就當做什麽事都沒有一樣繼續平靜生活就好。

周伯是個本分老實的人,他也知道事關重大,林澗的囑咐,他都鄭重記下了。

林澗送林黛玉回她的住處。

申時正是天氣熱的時候,但正午前後才下過一場陣雨,地上水跡雖曬幹了,但餘風尚有。

微風拂過,林黛玉瞧見自己院內水缸裏那盛放的蓮葉在風中輕輕搖曳,風送清幽荷香飄過鼻端,林黛玉一陣意動,不由駐足廊下凝望片刻。

她嫌屋裏太熱,倒不願意進屋了,門廊下沒有太陽,還能看見這等美景,林黛玉忽而就不想進屋了。

林黛玉對林澗說:“侯爺,我有件事情想與侯爺商議。”

林澗正順著林黛玉的目光看荷花,聞言目光一軟,轉而望著她道:“何事?”

林澗心裏挺高興的,這是林黛玉第一次主動開口同他說事情。

林黛玉徐徐道:“先父有一遺願,想要重新修訂家中族譜。為讓先父安心,我已著手安排此事了。只是,想著侯爺數次圍護之情,我無以為報,侯爺與我有同宗之誼,蒙林老將軍不棄,願意將先父視作一家人,我想問,侯爺是否願意歸宗入譜?”

林澗先是一楞,隨後又勾唇輕輕笑了笑:“我不願意。”

林黛玉一怔,眸光暗了暗,神情也有些暗淡。她大約被林澗這麽直白的拒絕弄得有些窘迫,下意識咬了咬下唇,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林澗將林黛玉的反應看在眼裏,他忙解釋道:“姑娘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我爹就族譜這個事情有他自己的想法。別說是我,就算他在這裏,也是不會願意的。這不是嫌棄姑娘和林家的意思,是我爹有他自己的考量。”

林澗負手站在林黛玉身側,他溫柔的看著林黛玉,耐心道,“追本溯源,我爹是姑蘇林家出身這沒錯,在從軍之前,我爹手上就有家中族譜,幾百年了,倒也斷斷續續的傳下來了,記載雖然不全,但祖上的出身總是沒有錯的。可是打起仗來什麽都是亂的,我爹父母雙親早逝,林家旁支傳到他這裏,也就只剩下他這一個了,這族譜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弄丟了。”

“後來我爹封了大將軍,聖上提出要正本溯源,為他重修族譜,我爹沒同意。他說林家就剩下他一個,沒必要弄那個,林家的先人們都故去了,也不會在意這個。後來,大將軍府那個原本是為林家祖輩準備的祠堂裏,就放入了那些跟隨我爹出生入死將士們的牌位。我爹說,比起林家祖輩,這些為國捐軀的將士們更值得被記住。”

林澗說起舊事,目光很亮很動人,“後來我長大了我才知道,我爹不是他們所說的不敬祖宗的混蛋。他是聖上手裏的一把劍,這把劍鋒利異常,卻只能為聖上所用。重修族譜歸宗林家,我爹身上的牽扯就太多了,他就不能做聖上手裏一把純粹的劍。這把劍有了歸宿,就很難再發揮他的威力了。”

“林姑娘,讓我爹的名字寫在姑蘇林家的族譜上,這對姑蘇林家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有一個威震朝野的前大將軍,林家將很難置身事外,朝堂這個漩渦裏牽扯的人太多了,聖上因林禦史對姑蘇林家印象極好,不能因為這件事,讓聖上猜測忌憚林家有別的企圖。”

林澗很認真的看著林黛玉,沈聲道,“林姑娘,現在,我也是聖上手裏的一把劍。但我想的是我要護著你,我們不能傷了你。”

“歸宗入譜只是一種形式,都是做給世人看的。我們林家待你的心,不需要世人知道,只要你心裏明白,我們是完完全全將你當作一家人,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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